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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亡国恨谁知(七) 你还会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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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俞音的解释下,二位皇子得知了梁疏雨就是那个救了他们皇妹的侍卫,并且一路护送了她来到这儿之后,相顾无言,略作咳嗽状的掩饰尴尬。
“咳,那位小兄弟在我们并不知晓身份的情况下先行押下去了。”闻王很实诚的说。
俞音一听就大概知晓了情况,无非是两位哥哥一看到自己便无暇关注他人,还不等梁疏雨开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抓住过后再审。
“既然现在误会解开了,哥哥带音娘去将梁侍卫先放开再说吧。”
俞音在哥哥的带领下进了一个帐篷,一眼就看见梁疏雨被绑在椅子上。
俞音心想,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眼熟呢。
梁疏雨从俞音一进门就一直看着她。
“梁侍卫,没想到你被征服的样子,居然有几分禁欲的美感。”
梁疏雨:........
后进来的二位皇子没有听见妹妹耍流氓,闻王快步上前将梁疏雨解绑,边松开绳子边抱歉的说:“梁兄,适才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护送家妹平安归来,阁下有任何条件和需要,尽管说,我都会满足你。”
梁疏雨在宫内时见过闻王,因此一眼就认出,他先是向二王行了礼,而后开口:
“位卑未敢忘忧国,何况卑职也只不过是身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谈不上有多高尚。”
...二位皇子脸色稍显有异,这姓梁的怎么连台词都一样。
“梁某无他,只想同我军一起奋斗在抗夷的统一战线,还请闻王殿下成全。”梁疏雨转而画风一变,突的义正严辞的说道。
闻王来不及细想些别的,就被梁疏雨的爱国发言感动的一塌涂地,就差没勾脖子拉肩膀的叫他一起去喝酒,不容有疑的说:“好!梁兄有这样的觉悟,真乃我大云不可失的一枚人才,只可惜要是人人都像梁兄这样就好了,那样我军也不至于被那夷贼打到手无还手之力。”说到后半段眼神哀伤。
俞音在内心默默感慨,皇兄,你在人家员工入职第一天就暴露自己公司要被对家搞破产的情况,是个老实人啊。
还好梁疏雨从一开始就也不是真的眼瞎要往火坑里跳,反而还安慰的对闻王说:“殿下不必哀伤,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
俞音已经不忍直视,这安慰的效果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梁兄你说的对,我欲将你安排进本王的少保袁赫骁袁将军麾下,待本王去知会袁将军一声,你便可安扎进他的军营了。”闻王思索一二决定道。
梁疏雨谢过闻王后,就示意告退了。
就在俞音也准备悄悄溜走跟梁疏雨会和时,一直一言不发的二皇子洌王阴测测的喊住她道:
“音娘,你要去哪?”
俞音背脊稍稍一僵,回头又是一个和煦的笑容:“二皇兄,我想去看看梁侍卫。”
洌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你跟那梁侍卫一路上可有什么趣闻?”
俞音心中的警铃越发响的大声,还是二三句回道:“一路上逃亡哪还有什么有趣的事,不过苦中作乐,不提也罢。”
“我看你与那梁侍卫倒是默契无间,相处的极好。”
俞音也不知道这二皇子是不是长了十双眼睛,满身都是心眼,她明明已经尽量减少的和梁疏雨打配合了,只得乖乖坦白:“哥哥,梁侍卫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了我,音娘也只是一介红尘凡人,更何况这一路上都是我俩作伴,说不熟,是不可能的。苦寒之下哪还讲庶主有别,我与他,确实关系比那中等还是稍稍偏上的。”
洌王稍稍沉默,就走上前去,突然揉了揉俞音的脑袋:“反正现在有哥哥看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将你平日所有不敢做的事,都一一尝试个遍,哥哥怕,再也没机会给你撑腰了。”
俞音木然一愣,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俞音读不懂的眼神望着自己,好像透过自己,看到了所有逝去的那些光景。
“走吧,你不是想去找梁侍卫么,我们正好要去袁将军的营帐。”洌王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眼神。
俞音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
来到袁将军的营帐后,俞音刚想踏步继续走,眼前忽的闪过一道飞快的身影,情急之下竟与那身影来了个摩肩擦踵。
“哎哟!”那道身影被俞音人为的暂停,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摔倒在地。
俞音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抱歉抱歉,我是仙人之躯,比普通人来的强壮点。
她赶忙伸手扶起这个倒霉的小伙子,小伙子手里拿着水瓢,看上去似是是刚打完水回来,结果被俞音一撞都全洒了。
“不好意思这位壮士,你的水.....呃?”俞音柔和的抬眼看向他,谁知这个小伙子......好像是个小姑娘?
洌王俯视着扫了二人一眼,解答道:“没什么惊奇的,现在朝廷根本没有足够的人马用来打仗,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会打仗,就是个好兵。”
而坐在地上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兵听到最高上级在夸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看着俞音,羞涩的说:”公主殿下,你真好看。“
”谢谢。“俞音听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四月飘飞的柳絮,柔柔软软的,尝在嘴里,痒痒的。小姑娘看见更晕了。
俞音还是一直保持着伸出手的姿态,见这个女兵傻乎乎的,便一把拉住她,看似轻柔实际有力的将她扶起。
而女兵明显也感受到了,微微吃了一惊。
俞音向她眨了眨眼,她的脸又红了。
洌王看见自己的妹妹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翻了个白眼,沉声向女兵提示道:
“彭下士,再不打水过去,袁将军的嗓子要开炮了。”
彭下士这才被一语惊醒,赶忙拿起自己的水瓢,戴正自己的头盔“二位殿下!属下告退!”又恢复了自己一溜烟的形态,跑了。
俞音感慨的望着那位彭姑娘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痒痒的,要不,她也偷偷摸摸女扮男装上阵杀敌?她从没亲身经历过这些,有些意动。
随即又连忙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行,她还没泡到梁疏雨,形象不能倒。
洌王看着俞音一人给自己演了一出戏的表情,又翻了个白眼。自己先大踏步走了。
俞音悠哉哉的在后跟上。
......
一进营帐,俞音就看见梁疏雨与她的皇兄闻王,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坐在一张桌子上相谈甚欢,梁疏雨似乎有什么他自己独到的见解,两个男人聚精会神的听着他讲话。
看来梁侍卫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升职加薪的大道上走的顺畅啊。
俞音不由感慨。
她径直走到梁疏雨的身旁,安静坐下。
洌王看了一眼她的动作,最终没说什么。
她一来,梁疏雨稍作停顿,瞟了她一眼,又继续说下去:
“如今隆兴是不能待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越早走越好,最好能诈一诈夷军,给我军多的备战时间。”
闻王沉吟片刻,说道:“那我们明日就动身,前往福州。”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男子突然开口:“殿下带一部分人马先走,我和剩下的人殿后,这几日军报节节传来失守,恐是不妙,万一我与夷军撞上,尚可为殿下拖延一二。”
俞音看着他,看来这个男人就是袁赫骁。
闻王有些不赞同,刚想出声反驳,梁疏雨便主动说话了:
“将军说的对,我们弃守了隆兴,却仍旧要守福州,泉州,广东等地。夷军明显加快了追击的步伐,我们不能再固步自封,兵分几路是唯一之策。”
闻王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只得妥协:“好吧。”
......
到了傍晚,士兵们坐在篝火旁举行饯行的仪式,洌王将自己的狐裘给了俞音,便去帐内休息了,这种场合有一位皇子在便够了,他通常是幕后带兵的那个角色。
梁疏雨坐在俞音的旁边,俞音看着火舌后,忽明忽暗的那一张张士兵的脸。
“在想什么?”梁疏雨突然出声。
俞音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梁疏雨也没有再问,迳自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俞音面前。
俞音拿起喝了一口,
而后倏然侧过头去,靠他靠的很近,她鼻头有些被冻的透明的红,梁疏雨甚至能感受她突然靠近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耳边,俞音“吧唧”一下亲了梁疏雨一口。
她的唇混进了寒风的味道,混进了糯米酒的甜香,像凉凉的软糕,贴在梁疏雨的面上。
梁疏雨转过头诧异的看着她。
不巧,俞音也在看着他。
“如果我没能守住你,这就是我最后能得到的奖励。”俞音坦然的说。
梁疏雨怔然,他的内心,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怪怪的,因为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有像此刻这样柔软过,好像任何一道重击,就可以让他猝不及防的倒塌。他不喜欢自己脆弱的感觉,这让他觉得他是可以屈服的,可是不知怎么的,他也只是对此感到陌生和僵硬,却没有反感。
而他到了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姑娘,一直试图在他的心上,攻城掠地。
俞音喜欢他,俞音原来喜欢他。
“我亲了你,你说,你以后会忘吗?”俞音将自己的下巴埋在臂弯里,就这样侧着头轻轻问他。
梁疏雨皱着眉,“不会。”
俞音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好像最美最美的花。
梁疏雨不再看着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开始一口一口的喝着。
俞音知会了梁疏雨一声,披着狐裘在半山坡处找到了自己的大哥,闻王。
他也兀自端了一碗酒,看着更远的远方。
“皇兄。”俞音轻声说道。
“音音,你怎么来了。”闻王回头看见她,有些意外,温和的笑着回应她。
“独自喝酒可怎么行,音娘来陪皇兄一起喝。”
“音娘学坏了。”闻王哈哈大笑起来,“以前音娘可都是劝酒的那一个。”
“音娘长大了,知道尚且有平生未解之忧,未露之愁,醉可浇,酒可烧。”
闻王听即沉默了。
“音音,看见你有梁兄作陪,兄长很高兴。”
他将头重新转回山河远处,
“这样你就不孤独了。”
俞音歪着头,轻轻反驳道:“可音娘从来不孤独呀。
音娘有皇兄,有母后,有皇祖父。”
“音音,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淡然的说,不似他贯日里温厚稳重的语气,不知是被这寒江春夜的风吹淡了罢。
“朝内现在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认为该投降求和,一派认为当誓死捍卫,当然,这是我现今存在在这里的意义。我的骨血里是汉人的血脉,我代表了俞氏皇族,而如若投降,这代表剥去了我的骨血,打碎了我的膝盖。”
“可是音音,你知道的,皇兄不是那个可以救世的人。”
“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是,我只是一个,尚在太平盛世中,可以做一个好皇子,好继任者,可以藏好自己心中懦弱的人。”
“而现在,我好像剥光了自己的衣服,瑟瑟发抖的站在荒野之中行走,接受四面八方的石头的敲打,还要抵抗不被剥掉自己的皮肉,抵抗不被敲碎了膝盖下跪。
音音,皇兄活得好累。”
俞音沉默着,从背后慢慢收紧他的身影,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拼命遮盖他身上的寒冷。
闻王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见这山河远阔,却没有一处是他可以安身的。
他突的笑了。
半生几度此登临,
流落而今雪满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