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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亡国恨谁知(八) 你可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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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俞音从驻扎地临时搭的灶房处领了两份米浆,送去一份给梁疏雨,从现在起,她就必须时时刻刻跟他待在一块儿了,不然他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
撩开他帐篷的油布,发现空无一人,问过路过的小将士,才知道他一夜未眠在议事的帐内。
俞音便去那找他。
找到他时,他正在桌子旁看着一张手绘的行军路线图,低眉思考着。
俞音将米浆放在一旁,就静静地不去打扰他。
梁疏雨看着作战图,她看着梁疏雨。
这时她有闲心细细打量起他的容貌了,我们常常用“眉如远山春黛”来形容一个女子的眉眼好看,可俞音觉得,梁疏雨也同样适用,他生了一双远春山眉,长扬清秀,可身上的气质,又让人忍不住想到春山上的寒气,现下他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带了几分“凡等不敢靠近”的气息。
待他欲将地图收起,她才出声:
”如何?”
梁疏雨摇了摇头,冷静的彷佛被剥离了任何情绪:“不如何。”
“其实这败与亡,不过早晚的事,我研究了彻夜,我们兵力不强,此时再多的财力也无用,军心也不齐,多的是想求和保命的官僚,如若有一场兵败,我们都难以增援,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逃亡海外,让夷军无法再追击,等到几十年后东山再起。”他谈论起悲剧的结局来,显得冷酷无情。
“既然已经知道结果,为何还回来?”
“我下定决心的事情,不会反悔。”他又再次带上笑容,“至少我身在其中,求的是问心无愧,成全的是我心中忠义二字罢了,这是我二十年来得到的全部教养。”
俞音不再说话,她想起在昆仑山的紫诏,重来第一世的劫,原来就是他在昆仑山的劫。
尽管这一世的紫诏全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在他的认知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过二十年载的大云侍卫,但就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如那个高高在上飘飘欲仙的紫诏仙长做出了一样的决定。
想来面对上万上古大军时,他也求的,
不过是问心无愧。
而她也已知晓如若重来一次,紫诏会不会后悔。
他不会。
如果还有来世,如果还要再踏进一步上古战场,他不后悔。
俞音正准备起身离开,便开口说道:“我先出去了,你收拾完之后记得来找我哦。”
她动身之际,梁疏雨突然拉住她,
她回头,望着他,等待着他还要说什么。
“俞音,我不会让自己死的。”他很认真的说道,像是给她一个承诺,也是给自己的一个承诺。
她看着他好一会,目光澄澈,开口道:“我也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说完便离开了这里。
梁疏雨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道,
生死也许原本在他心中没有那种重要,他不是一个那么留恋世间的人,怕死的人总归是因为世上还有什么哪怕一点点值得他生出盼头的,所以害怕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并不是一个会生出希望放在这世间哪怕一草一木的事物上的人。
但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告诉他,你的生死对我很重要,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在生死这件事本身的背后,他的心也就变的更加柔软。
俞音婉拒了二位皇兄的同行要求,她是一定要跟着梁疏雨的,而梁疏雨是一定要跟在袁赫骁身后的,她再三保证了不暴露自己公主的身份,一有危险立马撤退,才在闻王担忧的眼神和洌王紧锁的眉头下留在剩余驻扎的士兵旁边。
她对着二位皇子马上颠簸的身影再三挥手,目送他们的旗幡离开。
大云的旗帜在烈日当空下颤颤悠悠的飘着,俞音的心也不觉跟着一起微微有所颤动。
“公主,您和二位皇子殿下的感情真好。”昨日那个被俞音撞倒的女兵看着她感慨。
这个姑娘是袁赫骁将军的副手,叫彭远桂,是皇兄们吩咐照看她的人。
俞音看着彭远桂,她一眼就看出这姑娘长得云发丰艳,蛾眉皓齿,是难得的清丽脱俗之姿,只不过因为行军途中,给自己刻意涂黄了脸色,还将眉毛画的低垂粗宽。
“不必叫我公主啦,叫我音娘就好。”俞音言笑晏晏的望着她。
彭远桂被这样望着,又局促不安起来,踌躇了一会儿,小声的叫了一声“音娘。”
她好像是个极易害羞不善言辞的内敛的姑娘,和她光芒英气的外表截然不同,这又让俞音对她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啊?”彭远桂似乎很意外俞音会这样问她,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道:“也没什么,其他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是我是袁将军的属官,也是军营的副都统制,也做些协同工作。”
俞音听即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彭远桂在军中的官职挺大的,她身上一点官/僚做派都没有。
“只是袁将军好似并不看重我,总是叫我做些打下手的工作,平日里商议军机也不把我带在身旁。”
彭远桂说到这突然忿忿不平起来,音量都变大了。
“你好似意见很大?”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彭远桂身后传来。
彭远桂的脸色以一种俞音平生从未见过的速度在变幻着,最后咬咬牙,转过头直视着她刚刚的议论对象,袁将军,竟是硬气的说道:
“没有!下官只是在陈述事实。”
袁将军的脸部和身体线条都十分硬派,只是一双眸子生的极其生动年轻,好像并无年龄的阅历,现下紧蹙着眉,眼里不藏着任何情绪,就是明明当当的不爽。
用俞音在某本下界的书本里学到的词来形容,叫那个什么“钢铁直男”脸。
“就凭你背后擅自议论长官,甚至在比长官位阶还要高的人面前议论,就是以下犯上,居心何在!你觉得你该得到重用吗?”
俞音实实在在的惊了,没想到这袁将军对自己的左右手如此冷酷严厉,这彭远桂本就性子内向,被这么一斥责肯定不好受。
没想到彭远桂毫无害怕之色,甚至腰杆挺得更直,义正严辞的回道:“将军既然给了我职权,却不让我做职权之内该做的事情,这难道就是对的吗?下官如果不对以抗议,最后便真的成了个只会打水吃闲饭的兵卒了!”
俞音已经想溜了,她不想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她好累。
“你倒还有理了?你既然对我有意见,也不该对外人说道,直接找我抗议便是,你要是想换到别的岗位,我也绝无异议。”袁赫骁冷眼看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女兵。
彭远桂听袁赫骁这么一说,顿时一噎,气的说不出话来。
“是我主动让彭副都统说的,并不是对袁将军您怀有二心。”俞音只好出来打了圆场。
“音娘,你不必同他讲什么道理,如若一个人本身便带有偏见去看别人,那别人做什么他都觉得是错的。”彭远桂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僵硬,便转身走了。俞音不知怎么的从她的话中听出一丝伤心。
袁将军也从鼻孔里闷出一个“哼”字来,掉头从反方向走了。
俞音两两相望,看看彭远桂那边,又看看袁将军那边,有些苦恼,原来上下级关系,也这么复杂!
正好梁疏雨收拾完两人的东西,来找俞音,见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俞音回过神来,同他说了方才的事情。
梁疏雨听完笑着说:“我也同那梁副都统打过两次交道,看得出来也是个能人将才,袁将军不重用她,应是他们二人之间自己的私人恩怨,你不必烦恼。”
“梁侍卫,我们好像从来没吵过架?”俞音摸着下巴,思索着看着他。
梁疏雨一僵,反问她道:“你想吗?”
“不想。”俞音立马摇了摇头,踮起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头从他脖子后探出望着他,
“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吵架。”
梁疏雨万年云淡风轻的脸好像云雾初散,晚霞初升,从俞音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他泛红的耳根。
他一边将俞音的手从他肩上卸下,却握着没有松手,牵着她一直往前走,俞音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就你嘴贫,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