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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暗香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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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复课,夫子摇头晃脑,讲读唐朝宰相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
柴雅慵懒的趴在桌子上,出神的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中如絮般的白云在草地上投下身影。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夫子发现柴雅正在发呆,十分不悦,“不知柴小姐如何解释?”
柴雅这才回过神,眼中竟闪过一丝惆怅。
扫过柴恪递来的小纸条,她道:“这句话原本出自战国荀况的一段话: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是:君主如船,百姓如水,水既能使船安稳的航行,也能使船沉没。魏征就是以君喻舟,以民比水,劝太宗体恤民众。”
“嗯,不错。”夫子捋捋胡须,但接着又说:“你再举一个古人以水喻事的例子。”
柴雅毕竟学识有限,无法再答。
赵仲针看了柴雅一眼,觉得今日的她有些异样。“夫子,仲针倒有一解。”他站起身,引起众人侧目。
见夫子点头,他缓缓启口:“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且看你如何解释!”夫子满意的笑道。
“老子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老子认为,最高境界的善就像水一样。水造福万物,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高下,只停留在众人所不喜欢的地方,故天下最大的善性莫如水。上善的人居住要像水那样安于卑下,存心要像水那样深沉,交友要像水那样相亲,言语要像水那样真诚,为政要像水那样有条有理,办事要像水那样无所不能,行为要像水那样待机而动。正因为像水那样与事无争,所以才没有烦恼。这是最为谦虚的美德。”
没有人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是黯然的。
“好一个上善若水。若为官者皆如水这般,百姓则可安居乐业也。”夫子目光一转,“大官人这个例子举得好,那么对于水,柴雅你可还有何见解?”
好刁钻的问题!众人深吸一口气,对于一个十几岁刚入学堂的学生,夫子的问题接二连三,何况赵仲针方才已经回答了一个。此时,柴雅还能想到什么答案呢?
柴雅微微蹙眉,这夫子明摆着是为难人。“学生的见解是,水因时因势而起,无为而为。水是至柔至刚之物,来去自如,滋养万物,亦同佛家所说的缘起缘灭,总不强求万物羁留,动则氤氲有致风生云起,静则坚毅如山石。至于人和人之间的情缘来去,用什么形容也不如水贴切。”
“缘其缘灭?柴小姐读过佛经?”夫子好奇。
“学生只是偶尔听人提及,无缘深涉。”柴雅语气有些空洞,夫子以为她回答不上,便跳过话题,接着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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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深夜,万籁俱静,一个朱锦罗裙的身影,独坐在湖边,凄艳而孤清,宛如一朵自水中绽放的血色芙蓉,万千星光与她眼中沦为沉寂。
焚香抚琴,手中的一曲《高山流水》犹如天籁。
素来女子弹奏此曲,多含脂粉之气,过于柔美,无法弹出万壑群山的大气。
而她却能将这份柔美掩藏的刚刚好,并且多了一些兰惠芬芳之雅。
曲毕,她从一旁侍女手中拿起火烛,将桌上的一盏水灯点亮,然后走向湖边,将水灯置于水面,静静看它漂向湖心深处。最后终抵不过湖水的侵蚀,沉入湖底。湖面的涟漪悄然平静。
不远处,闲暇之际的宫人细细私语。
明日宫里将有一件喜事,曹皇后的又一位侄女出阁,夫婿是待制诚奎阁大学士。
“听说钱官人是一位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贵族公子。”
“昨日他来拜见皇后,我悄悄去看,当时就以为是天人下凡!”
起身转头,柴雅看到了不远处的男子。
赵仲针本是跟着琴声而来,不料遇着她。
暗淡的光线下,赵仲针看见柴雅的目中,有莹光一闪而过。
但瞬间过后,依然是那清丽绝尘的清冷容颜,仿佛方才那一刹只是错觉。
柴雅轻轻颔首,吩咐侍从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了涟漪湖。
赵仲针看着她萧索的背影,心下一痛。
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一盏逐渐熄灭的心灯。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记忆中,当远离后宫纷争的时候,她总是独立在那杏花天影里,一袭月白色织锦的长衣,用银丝绣了几朵精致的梨花。眉色远淡,秋水空濛,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愁,仿佛这宫里种种的纷扰人事都与她无干,只她一人遗世独立。
她的神情总是那样淡漠,又仿佛能看透人世间的一切杂念,清雅高贵,柔弱却不失坚强。然而此时,她终究还是落泪了,宛如仙子蒙受凡尘。
“你……”赵仲针不禁喊住她,“以后可否不要吹箫?”
她蓦地一顿,不明所以的回视,晶亮的眸子无声的询问。
他上前几步,“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抚琴的样子很好看。”
抚琴吗,柴雅微微垂眸,笑颜中带着哀伤。
只是,已经很久不曾抚琴了。
记得四年前,因为那一曲而遇上他,从此,便一心赖着跟他学琴。
如今……
她轻叹一声,“大官人见谅,柴雅如今不打算再抚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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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场春雨之后,一个早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晴朗日子。空气润泽了,淡色的嫩绿随处可见,远处便如熏染了的山水般朦胧秀美。淡紫的迎春与金黄的金盏都开出了微薄的花色。
那一日,钱慕云到访。
钱慕云,名以仁,字慕云,是吴越王钱俶后代第四世,诰封待制诚奎阁大学士。他出生贵胄之家,才华横溢。钱氏与柴氏同为五代十国君主后代,故两家素有往来。钱慕云之父钱曦与柴浩父交好,钱慕云年轻时经常去柴府切磋书画,遇上了正在学琴的8岁的柴雅,钱慕云比柴雅大六岁,此时14岁。
不巧柴浩有事出府,钱慕云在闲逛花园时,听到有琴声从远处传来,弹奏手法颇有技巧,于是走过去瞧瞧。却发现桃花下,一个小女孩在抚琴。她有着弯月般的眉眼、皎月般的笑容,出水芙蓉之姿。她弹奏的是《高山流水》。
“脂粉之气。”钱慕云摇头笑道。
柴雅不信,教琴的先生常夸她悟性颇高,于是便要听慕云弹奏。
钱慕云一时无聊,便索性焚香洗手,端坐于石凳上,拨弄其琴弦。处于他手下的《高山流水》,韵律悠扬,俨若行云流水,时而如云雾萦绕于高山之巅,时而如寒水淙淙细流于幽谷间。中间有一段激越却似万壑争流的跌宕起伏,之后旋律转为轻柔,宛如轻舟已过,留有余波激石。
在他弹奏的时候,柴雅曾细细的观察着他。他长得真好看,比爹爹还要英俊。
曲毕,柴雅心悦诚服。若干年后,当她也能弹出如他这般的《高山流水》,她意识到,教坊里先生的琴技过于女子之柔,而钱慕云则蕴含君子之雅。
柴雅趴在石桌上,听得入神。“哥哥弹得真好,可以教我吗?”
“你想学琴?”毕竟她才8岁,但从她方才的弹奏中,能将《高山流水》的意境参悟十之五分,已是不俗,而且觉得这个小姑娘甚有意思,于是挑起了他的兴致。
“嗯,想学。”柴雅天真的样子甚是可爱。
他略微沉吟,问道:“为什么想学?”
柴雅想了想,“自然是不想输。”
他啼笑皆非,“若心中只有输赢,便注定弹不好琴。”
柴雅闻言思索一番,“我知道,先生也说必须用心领悟曲子的含义,方能弹出意境。”
“很好,”他微微一笑,“那就从明日开始,我来教你。”
钱慕云教她从焚香洗手做起,焚香为了心静,洗手为了扫去尘埃。境由心生,这样才能排除内心中的杂念,领悟所奏之曲的意境。
就这样,从京城的桃花盛开到桃花落尽,柴雅琴技大有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