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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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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爷爷好像是一开始以为我被家里关住了,到后来才发现我是真的失踪,这才着急。结果却用了这么老套的贴画像找人办法。”
“毛毛,其实我娘也不是完全被我说服。她虽答应我可以继续经常来讲武堂,但条件是十天中才能过来两天,其他时候我要去学宫中礼仪,学琴棋书画。”小夕咂咂嘴巴,颇显无奈。
白羽琳沉默着,没有回话。
确实,小夕作为皇室中人,生来就有很多不得已。她这样能按照自己心意出来几天,比起其他宫中人已是万分难得了。
“毛毛。”小夕突然间认真起来,语气透着少有的哀伤:“如果有一天我娘真的要把我嫁给我不熟悉的人,你会来救我吗?”
白羽琳微微一惊,突地心中浮上哀伤。原来,生性单纯至极的小夕,也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很有可能会遭遇的命运。
小夕和她一样,对感情极为执着。但小夕的处境却要被动地多。
在皇家之中,这般身份和容貌,换来的当然得是同样显赫家世的夫家。然而,两情相悦的感情却成了奢侈。
很多大家闺秀到了待嫁的年龄大多数都是被动选择了夫家,她们的个性往往没有自己的主见,而有主见的几乎都是有所心机地想攀龙附凤,剩余的一些则是被逼顺应。
小夕是个特例,她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万分坚定。
小夕因有着倾城绝艳的容貌,光在讲武堂,就有很多向她表明心意的人。在一次酒宴上,小夕对着所有人申明了自己对男女之情的观点。那时她气鼓鼓地拿着一张画冲到人群前,大声问是谁写的。画上是小夕,边上还配了一段朦胧含蓄的情诗。见没有人回应,她就正色地宣布:“以后别给我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还没确认我的意思呢!这样的送礼只能是我喜欢的人对我的,以后有谁这样莫名地塞给我,朋友也做不成!”
小夕说那些话时尤其愤怒,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似乎是有人侵犯了她神圣的精神领地。
也许在别人看来,小夕的举动有点太过,令人难以理解。但白羽琳明白,小夕是个纯粹简单到极致的女孩。在她的观念里,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可以互表心意。而其余人这样做,就是亵渎她的感情,让她陷入难堪。
“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感情就应该干干净净的,如果平白无故地掺进来搅乱,一定要一刀两断!”小夕曾经万分认真地对白羽琳说,“将来我喜欢的人,只能是我对他好。也只有我喜欢的人,才可以对我好的。”
白羽琳想着小夕以前说过的话,心中不由得有点沉重:“小夕,无论你将来遇到什么,我一定会陪着你的。像你这样好的姑娘,一定会遇到一个心里眼里都只有你的人,而你也同样喜欢他。”
“将来,你最可以依赖的人,除了我,还有他。”
白羽琳说地尤其认真。
小夕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一脸认真的白羽琳,一扫方才的郁色。
“毛毛,我有你真好。”小夕拖着腮,由衷地感叹,笑容如蜜一样浮起。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地上、树上、屋檐上都是金辉一片,美得炫目。
白羽琳见小夕笑嘻嘻地看向眼前的景色,自己也回过头假装看着远处的山,然而眼中却泛起了雾气,逐渐湿润。
最近的这段时日,她心中那段尘封的记忆早已冲破了封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汹涌。她心里对那个人是生是死的疑问,时时刻刻如火一般吞咬着她。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压制了。
别了小夕后,夜幕已临,白羽琳兀自提剑走到练剑林,对着幽幽月光凝气聚神。
耳边传来芙茹和凌小姐热烈的谈话声,她们老远就看到了白羽琳,一前一后地热情招呼她。
白羽琳一瞥间,发现除了这两主仆外,乘风和黎公子也在。旁边有火堆呲呲作响,山味飘香四溢。
或者是方才脑海中满是充斥着那个人当年的影子,看到乘风那刹那,她的眼眸还是有无法控制的轻微一颤。
“来来来,一起喝酒吃肉!”还未走到,芙茹和凌小姐便已一左一右地把她拉过去了。
白羽琳眼光扫向乘风,低头啜酒的乘风这时也抬头定定看了她一眼。
白羽琳忙撇过眼,挑了个离他较远的位置,坐在了狐理公子的旁边。
狐理公子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一震扇子,朝中间的篝火使劲摇啊摇。
“我的扇子可是很娇贵的,干不了粗活,但是为了白姑娘,它可以甘愿沦为农夫的烤肉扇。”
之后,狐狸用一根细长的竹条戳了一块香气扑鼻的肉忙不迭地递给白羽琳。
白羽琳方才被他逗得抿嘴轻笑,这下接过竹条,道了声多谢。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知道狐狸公子说话向来有点油嘴滑舌,但实际并无坏心,有时候还莫名觉得他十分可爱。
凌小姐和芙茹异口同声地嘁了一声,凌小姐起哄道:“啧啧,狐狸,你对白姑娘的态度,和对我们的态度,可大不一样啊!”
“小姐!”芙茹立刻接过话:“白姐姐这样清丽典雅的美人,我们哪比得上啊!一群姑娘里,哪个姑娘最好看,这只狐狸就往哪里钻着献殷勤不是吗?”
凌小姐清嗤一声,勾勾嘴,眼神微眯:“你说错了!我就是个男人,可别把我算进去!”
正咬了一口烤肉的白羽琳听到这话冷不丁噗嗤一笑,却被浓烟呛到,不住地咳嗽起来。
狐狸公子着急地跳起来,伸手到她背上又缩回,当即气愤地对着那对主仆大声嚷:“你们两个还不快点给她拍拍背啊!”
这时,一旁的乘风也将注意力投入到了热热闹闹的这头。
这样一番闹过后,白羽琳双颊已绯红,不知是方才咳嗽太厉害,还是因为被几个人一同围绕着调侃而有点窘迫。她向来不习惯被当做焦点。
她忙岔开话题:“被你们这样一闹,我都差点要忘记本来要和你们说的话。”
“白姑娘请说。”狐狸一脸笑意地请示。
白羽琳道:“我听小夕说今日夫子带你们一同去见官老爷了,让他想办法去救她 ,那......你们是不是见到官老爷了?”
果然,这个问题一问出后,几个人的注意点都瞬间转移。讲武堂中的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抱有相同的想法和默契。
那两个本来就话多的姑娘顿时炸开了,抢着要说。狐狸公子摇摇扇轻笑,对着他们作了个请的姿势。乘风虽还是静默尝酒,但注意力也开始移过来,眼中有光芒闪动。
“其实我们并没有见到官老爷。”芙茹的头被凌小姐手臂夹着,说地很艰难。凌小姐反手一转,就把她推了出去:“吃你的肉吧,老子来说!”
芙茹没吃住力,倒退中踉跄地往乘风的位置跌倒了过去,乘风不动声色间提手飞快以剑柄一支芙茹背心,芙茹才稳住没有跌倒。但这一撞间,芙茹手中的肉飞了出去,与乘风的面罩相擦而过。
少年微微皱了眉头。他的面罩上已经染上了一小片油渍。
芙茹稳住了后退之势,又羞又急,拂起衣角便要去擦拭:“乘风,对不起。”
乘风随即站了起来:“你们聊,我去练剑。”转身瞬间,少年眼光往白羽琳处一移,与她目光交接,白羽琳很快移开眼,微微低下头。
芙茹有些沮丧,等乘风走了后,她瞪着凌小姐狠狠叉腰:“小姐,你干嘛推我啊?要是以后乘风都不理我了的话,我就和你没完!”
凌小姐噗嗤一笑,“你可以理解成我在帮你,你把他面罩弄脏了,他一生气说不定就扯下自己的面罩,那你不就可以看到他的脸了?”
芙茹怒眼圆睁:“帮你个头啊,乘风人都走了!”
“那我原本可是好意啊!”凌小姐不依不饶。
毫无疑问,接下来间,这对奇怪的主仆间又开始了打闹。
狐狸无奈摇摇头,对着白羽琳道:“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白羽琳看了眼乘风走的方向,心里已确认了答案:“看来,你们是没有见到官老爷的真面目。”
“确实!”狐狸点点头:“不过,我们虽然没见着他,但已经听到他声音了,出乎意料的年轻。”
狐狸公子翻着架子上的烤肉,表情是少有的认真:“我们和他是隔着一道屏风的。我觉得夫子平日里肯定是经常见他的,只是他不想透露。夫子总说官老爷不是武林中人,我也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的武学气息。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他和普通人非常不一样。”
“什么意思,和普通人不一样?”白羽琳疑惑地打断道。
“我总感觉他的周围有一股十分清卓的气息,这绝非平常人能有的。我仔细想了想,官老爷创办偌大一个讲武堂,多半是嗜武成痴,不可能一点武功基础也没有。可是,但凡有点功力的,又不可能不被其他人感受到......”
白羽琳想了想,道:“官老爷一身正气在于心中,满心赤诚不但不逊江湖儿女,反而境界高深旁人难以企及。”
狐狸微微一笑:“官老爷很有可能是个非常少见的高手,难逢敌手。”
白羽琳微微一惊:“那岂不是......”但随即她便明白了,问:“只有你觉察到这一点了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平时吊儿郎当的狐狸,居然有这么敏锐的感觉。
狐狸咳嗽了两声:“那当然了!”
这时候芙茹和凌小姐咻然间停止了打闹,纷纷投过来小气焰:“不要脸的狐狸,这一点分明是乘风说的!”芙茹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打闹显得,还是这会儿的激动。
狐狸一震扇子,嬉皮笑脸地狡辩:“这个嘛......倒确实是他先说的,但是我也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啊,只不过被他抢先说出来了而已。”
芙茹和凌小姐齐齐嘁了一声,不再理他。
白羽琳微微一沉默,又朝着乘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是乘风觉察到这一点的,那就合理了。
狐狸恨恨地瞪了一眼对面的主仆,讨好似地对着白羽琳道:“啊白姑娘,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们离开时,我无意间瞥见屏风那一侧有一支特别漂亮的笛子,浑身雪白,应该是白玉做的。所以说,我还发现,官老爷喜欢音律。那支笛子,一看就是个稀罕物!”
“他虽然把讲武堂都让夫子来管,但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控全局。官老爷真是一个神秘又极为厉害的人。”
狐狸公子一边说着,瞧着白羽琳的反应,一边还继续烤着架子上的肉。
这位总是穿着白衣的女子,身上有股让人安宁的气息,和其他所有人都全然不同。
狐狸在一旁瞧着,不免心中一动,一双细长的眼笑了弯,手中又递过去一串肉:“烤好了。”
白羽琳冲他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还是给芙茹和凌小姐留着吧,我之前在山中清净地过了很多年,有点不太习惯吃肉。”
狐狸公子笑道:“我就知道,白姑娘这样谪仙一样的人儿,可能就是食清风雨露的。”
白羽琳一听他这个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显得有点儿不自在。
狐狸公子又道:“白姑娘这番娇矜腼腆,却唯独和小夕姑娘十分火热。我还真是好奇,你们两成天都在聊些什么,密不可分如胶似漆地。你们以后可是要各自嫁人的,到时候各自有了心上人,恐怕没机会再一起这样说话了。哎,要注意,有些东西,可能会有点物极必反啊。”他说话间不忘观察着她的神色。
白羽琳听到他这个话,心里咚地一下便不乐意了,表面上没有显露生气,只是很快起身:“谢谢你的关心,我们的感情只会越来越好。我去练会儿剑,黎公子。”
小夕说的对,前一句还觉得他有趣可爱,下一句就不想理他。
“好……吧……”身后是狐理公子略带失落的表情:“可是......你们两好了,我怎么办啊……”后面一句是极轻的自喃自语,湮没在嗤嗤的柴火声中。
此时的白羽琳不知道多年后再想起狐狸公子说的“物极必反”,心中便是猛烈的刺痛。
凌小姐和芙茹还在一旁跑来跑去打闹着。看着她们的这番热闹,白羽琳心中暖暖的。
她心想,这讲武堂俨然已经成了大伙儿的另外一个家,好多人都是这般简单赤诚可爱。能来到这儿,对她来说真是万分幸运。
她看了看练剑林的方向,定定往那儿走了过去。
唰唰唰的剑声传来,风和着零落的叶卷成一条弯绕的有形力量,蓝色的影子穿梭于中。
少年好胜心气驱使的剑总是带着一股凌人的盛气,借着风势宣告着剑主人内心的一股热烈。
虽然那少年外表清锐,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但白羽琳总觉得他心中有藏着什么事。他一个人的时候,对着虚无的环境也能凌厉如此,似乎在暗暗拼着什么劲。
她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想到这番进到讲武堂的日子,虽然一直在观察他,却没有和他说过话。很多时候,这份注视的目光即使再装作不刻意,想必也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对我来说只是个孩子而已,我为什么不敢接近他呢?”
白羽琳在远处神思恍惚,她知道,不敢接近的原因,无非是他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他和那个人,形神兼似。
正出神间,远处凌厉的道道剑气逼近了,紧接着嚓地一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脸上擦过,划出一道红。
那个器物转瞬间飞向前方,白羽琳轻微地啊了一声,也没有顾及到自己被划出血的脸,定定一看,原来是一片叶子。
忽然间,她整个人猛地一震,看着前面叶片落下,惊愕不已。
前方的零叶被旋成了一束卷风,虽已被收力而溃散,但这个阵势她很熟悉!是个掌法!分明就是!上次在讲武堂门外他的一次出掌,应该也是这个招式!
她的心漏跳一拍。有黑影逼近,乘风已站在离她仅一丈远的地方,眼神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愤懑。
“你在干什么?”少年的声音依旧冷锐,但这之中显然有被压着的不悦感。
方才偷偷练那个人的掌法,力道没有收住,效果也不及那人的十分之一。偏偏在心气有点急躁的时候,被人窥见。
“我……”白羽琳有点窘迫,脸微微红了,道:“我也是来练剑的。难道就只许你在这里吗?”
她感到有些许委屈,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有力回击了。虽然方才是自己失了神,但这少年仿佛总是次次对她这般带着一点“不客气”。
少年眼色在夜色中微微一动,瞧见了白羽琳雪白脸上的一道红色,走了过来。
白羽琳抬眼瞧他,打算转身即走。
身后的少年忽道:“这是我们乘家堡秘制的金创药,这种小伤口,擦一次就好了,就算是大伤口这一瓶也管用。”
白羽琳顿了顿,回头,发现少年眼神带着歉意,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一下子收敛了许多。
白羽琳接过药瓶,乘风又道:“其实,你也算是个高手了,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会儿他说话的冷感褪去了大半,白羽琳方才的别扭烟消云散,她忽然间觉得面对他不再那么困难了。
她微微笑了笑,正色眼前人的俊秀眉眼:“谢谢你,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