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你的影子》风无羲

106、天空之城：12

　　林超和韩笑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要不是几个同行的同事苦苦哀求，医生本都想放弃治疗了。
　　韩笑深度昏迷，昏迷原因不详，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种伤，有深有浅，最深的伤口扎在左胸处，离心脏不过几毫米，是被一块尖石头刺穿的。就在摔倒的时候，他脑子来不及反应，没有作出正确的判断，就这样摔倒了。鲜血直接喷了一墙，魏川他们赶到的时候真被吓坏了，还以为他已经挂了。
　　林超的情况就更严重了，本来只是挂彩的事，非要跳下去救韩笑，让钢板把脑袋砸开了花，还压迫到了心肺血管。送来的时候医生一看他的心电图，试着做了几次心肺复苏，没过半小时，当场宣布没救了。杨宁闻讯赶来，他毕竟对林超的安危还是很上心的，没有多说什么，给主治医生说明情况，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全力救治，人死不死都要等到手术结束再说。
　　医生被一大堆警察缠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凭着过人的职业道德进了手术室。红灯亮起的那一刻，魏川整个瘫软在了座椅上。
　　“这算个什么事情。陈芊媛死了。”
　　“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原来是要和林超，还有韩笑同归于尽。这女的够狠。”
　　“文凡，你把手给我。‘魏川把手伸过去。
　　”干嘛？“张文凡下意识地就牵上了魏川的手，还略带安慰的按了按他的虎口。这才注意到，魏川的手很冷。也对，今天他受了不小的打击，难免会有些后怕。
　　虽然医生最后还是答应了手术的请求，但张文凡还是不得不想到最坏的结果。林超死了怎么办？该怎么跟韩笑交代。跟他说，林超为了救你被天花板砸死了？拿他铁定会后悔内疚一辈子。退一万步讲，韩笑真的铁石心肠到对林超的伤势漠不关心，那他从此以后也照样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就像四年前一样，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呆在审讯室里等待候审。
　　情况好的话，林超还能醒过来。那之后又该怎么样。嫌犯死了，这案子只能不了了之，他们父辈的恩怨还是没有结束。
　　“文凡，魏川。”刚才还在下面交代下属一些收尾工作的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杨局。”张文凡和魏川想站起来，却被杨宁又给按了回去。
　　“坐着吧，你俩也受了伤。还是别站了。”
　　杨宁坐在了他们俩的旁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你们是不是有事要问我？”杨宁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小崽子的心思，谁让他们正气凌然到根本不会伪装，都要把“有事”两个字写脸上了。
　　”杨局，二十年前的知情人只剩下您了。我们就是想问也找不到知情者了。“
　　“二十年。”这可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足够把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变成一个圆滑深沉的中年人。
　　“林超他比我想的要懂事，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但我知道，他很想替他父母讨个说法。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因为我从来不让他碰缉毒案。但是人算还是躲不过天算，韩笑出现了，从此以后，林超经手的案子多多少少都跟毒品有关系。那个时候我就肯定，这事情瞒不住了。”
　　“为什么要瞒着他，缉毒警察可是荣耀。就算因此染上毒瘾再也不能做警察，那也是他们的荣耀。有什么可丢人的。”
　　“缉毒警察永远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林峰也好，韩天也好。都是警局的荣耀。但是林峰辉煌了一辈子，就做了一件错事。那件事情，让他一直后悔到死。”
　　“跟韩天叔叔有关？”
　　“嗯。想必陈芊媛也多多少少告诉了你们内情。当年韩天被撤职，一众事宜都暂时交给了我和林峰，当时也只有我们知道韩天把缴获的毒品藏在哪里。但就在即将结案的那几天，我们照例去毒品藏匿地点检查，发现这些害人不浅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是有人告的密？”
　　“对。警局为了这个事，把整个缉毒队，包括所有的线人，全部关押了。因为当时的技术不如现在，没办法搞什么卫星监控，手机定位。我们采取的方法就是挨个问话，为了防止有人串供，把所有人都给分开关起来了。我已经心里有数了，韩天在队里最信任的就是林峰，他有时候甚至连我都不是很相信。所以他一定最先把毒品的情报告诉了林峰。包括运毒品的路线和监管毒品的人员名单。就是因为这致命的信任，害了他们俩。”
　　“杨局，”魏川的掌心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水，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情“你是说。是林峰告的密。”
　　“对。至于动机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就连我都不告诉。但意外的是，最后那些毒贩还是没有找到毒品，所以情急之下把林峰灭了口。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林超的电话，听他说他爸妈都死了。我急疯了，拼命往他家的方向赶。还好林超安然无恙。”
　　大半夜的，一个孩子哭着打电话说他父母被坏人杀了。如果是恶作剧，杨宁绝对要揍到林超跪在爹妈面前认错。可这不是恶作剧。杨宁现在多希望这就是一个青春期孩子无厘头的恶作剧，明天天亮了以后，他还能快快乐乐地去上学。
　　“您不告诉林超是对的。”
　　“他总要知道，我现在不太确定陈芊媛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告诉他也好，我真不希望由我自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那我不就成了罪人了。”
　　“那韩天叔叔呢？您跟他的死难道有关吗？”
　　“韩笑恨我我也可以理解。韩天的离职报告毕竟是我签的。他被强制撤职以后，我被提携为缉毒队队长，那时候的老局长甚至有意愿提携我为下一任局长。所以就把这份报告交给我了。”
　　他们当警察的，特别是干缉毒的警察，早晚要面对这一层挑战。他们可以举起枪支毫不犹豫地对着罪犯的脑袋，但却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用同样的手段面对自己的战友。所以林峰才会觉得愧疚，韩天才会悲痛欲绝。
　　这些过往的压力最终全部落在了杨宁的身上，无论他愿不愿意，这些事情他都必须要扛着。谁让他是个警察，无数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谁都帮不了自己。
　　他曾经无数次地向上级反映把韩天的警服和徽章全部还给他。可是法大于情这个道理是真实存在的，上级无论如何都不批准。于是韩天就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之下走了极端。留下了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张文凡和魏川听完了杨宁的讲述，顿时觉得自己跟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俩比起来，简直就是太幸运了。起码他们俩的童年有父母作陪，过得丰衣足食。也算幸福，但是林超和韩笑，光活着就是一种痛苦。
　　张文凡撇开了魏川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给老妈发了消息，问了好。细想想，已经很久没有联络过她老人家了。
　　魏川看着张文凡的一系列动作，也装模作样地学了起来，可是成果不明显。老爸那么不近人情的性格，只回了一个“哦”。
　　再看看张文凡，老妈是一连串的嘘寒问暖，张文凡嘴角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好温馨的一幅画面。
　　“你们俩身上都有伤，新旧交加，不好受吧？快去处理一下。这儿我等着就行，他们俩醒了的话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我要等林超醒了跟他邀功请赏，免得我白挨他一顿骂。”魏川一想起林超对自己的失当行为的一系列失常态度就觉得一阵后怕。自己后来也算是弥补了，林超总不会还这么计较吧？
　　“他还答应了把队长的位子让给我，总得说话算话。”张文凡说。
　　魏川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原本他在林超手底下干活就不是为了升职。就算过了这么些年，他也照样不是为了升职。现在的情形下也是一样的。他关心林超，所有的同事都是有目共睹的。以前是喜欢的，现在转移了目标，就变成了单纯的同事间的关心。
　　魏川相比林超，担心韩笑多一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小子的命真的哭。从小就苦，长大了还是苦。要是现在连命都丢了，他的人生可不就是一个大写的悲剧，而且是韩天悲剧的续写。
　　“医生说韩笑昏迷原因不详，这是不是变成植物人的前兆？”魏川的嘴又开始不安分了。
　　张文凡不奇怪地捶了他一下，但因为手腕被拷了很长时间，所以没什么劲儿。
　　魏川夸张地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直接惹得张文凡又捶了他。这下子是这疼了，但魏川可不敢再喊了。
　　“韩笑可没那么容易就死，他可是一个人在贩毒团伙里都能活下来的。”
　　“对了，也别光说韩笑了。李俊哲怎么样了？”魏川突然想起了李俊哲，他是一起被送来医院的，但因为伤势没那么严重，忙着忙着就给忘了。
　　“他有潇晗守着，伤的也不重，没事的。”
　　“谢天谢地，还好要保护的人质没事。”
　　“这次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只要林超和韩笑没事。我们也算是没啥损失。”
　　爆炸的时候，楼里的群众和大多数警察全部撤离了大楼，只有靠的很近的几个受了点细微的擦伤，医药费也就那么一点，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潇晗是不是吓傻了。”
　　“应该说吓到只剩一口气了。韩笑刚推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还休克了。”
　　“大少爷身子这么差。”魏川忍不住吐槽。
　　“你不也是，跑到楼上把你给累的。”
　　魏川沉默了。

　　手术室的红灯一直没有暗下去。躺在手术台上的两个落寞灵魂好像能相互交谈似的，谁都不让谁咽气。
　　林超的意识始终很模糊，他除了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动刀子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出来。黑暗之中，他好像能看见那个躲在房间里默默哭泣的十岁孩童。那是伴随他半生的阴霾。
　　林超缓缓地向那个小小的身影靠近，可那孩子除了低头之外，什么都不敢做。
　　“我原来这么没用啊。”林超自嘲般小小，却很轻很轻地蹲下来，手掌覆在了男孩儿单薄的后背上。安慰道：“不怕，没事了。抬起头来。”
　　男孩儿听见了轻微的呼唤，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林超温柔的目光。
　　跨越时空的感受让林超觉得很奇妙，所以嘴角笑容更盛。
　　“爸爸妈妈死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男孩问。
　　“是。”
　　“你是谁？”
　　“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