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99、辰乾泉

　　辰乾泉坐在藩王宫偏厅的桌子前，面前摆了十几道菜，宪回和丰那沁坐在他两侧正狼吞虎咽。原本中都用来接待贵宾的偏厅现在被辰乾泉用作他与将领们吃饭的场所。菜是天香楼的大厨亲手做的，宪回和丰那沁吃得眉飞色舞。而辰乾泉基本没有动过筷子。他没有胃口，只是浅浅呡着杯中酒。酒是王宫中窖藏的桂花醉，至少有五十年以上，入口醇香，酒性柔和。
　　辰乾泉双眉紧锁，眼角又多了几丝皱纹。最近的镜子里，两鬓也添了不少白发。让他头痛的是南林的战事。那里的灰鳞军仿佛陷入了泥滩，举步维艰，这是他万万没料到的。自从第一次进攻因为火羽军的猛烈抵抗受挫后，三将军闪摩颜随即命令军力分散，将海鳄分开配备到多支队伍中，分头渡河。战线一拉长，火羽军的防守不再那么无懈可击，灰鳞军纷纷渡过南运河。然而对于灰鳞军来说，灾难刚刚开始。南运河沿岸是一片广袤的花岗木森林。与橡木林不同，花岗木更为粗壮坚韧，根须繁茂，海鳄并不能如预期的将丛林顺利撞倒，推进速度极其缓慢。这给了火羽军最大的空间发挥他们居高临下的攻势。无数燃烧的箭矢从树冠层射下，虽然海鳄毫发无伤，但是灰鳞兵们吃足了苦头，死伤惨重。偏偏花岗木不易燃，火羽军可以放手攻击，而不用担心引起林火。一旦灰鳞兵的前进步伐收到阻挠，海鳄独自突前，各种稀奇古怪的战法又冒了出来，其中对海鳄构成最大威胁的依然是地上的树胶。海鳄只要被粘住，鬼魅般的卫戍兵们推着巨弩车从林中现身，从四面八方对海鳄发起围攻，然后又消失在林海里，无影无踪。这是一场真正的拉锯战，火羽军不断建立防线，被摧毁以后撤离，然后继续建立防线，双方死伤无数。海鳄每撞倒一棵花岗木，枝头的几十名火羽军跌落，被灰鳞兵刺死。但是在这之前，更多的灰鳞兵被呼啸而来的硝石箭烧得体无完肤。而当晚上扎营时，火羽军在远处发动夜袭，装满树油的椰壳从天而降，伴随着火雨，灰鳞军几乎没有踏实地睡过一个晚上。闪摩颜最近的一封鹞鹰传书中说道，两万灰鳞军已经损失了四千余人，海鳄只剩下六条，而灰鳞军仅仅往前推进了六十多里，后面还有数百里的花岗木林等着他们穿越。自从登陆以来，辰乾泉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困难的局面，这一切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五藩之中，北原的虎骑军向来声名显赫，极具传奇色彩，被公认为最有战力的。不过由于雪虎不会南下，对于南方来说并不太过惧怕。除了北原之外，中庭的央骑军天下闻名，西石的重甲军攻防兼备，坚忍卓绝，而东滨拥有卫戍兵与塔卫队共同构建的步兵，还有不输于中庭的骁骑师。所有藩部里，只有南林最不显山露水，在历次五藩混战中，南林军也是看上去最孱弱的。除了拥有能够飞翔的羽卫之外，南林的军队只擅长射术，在正面交锋的对战中毫无亮点可言。可是羽卫不过区区十几人，根本算不上决定性的战力。辰乾泉万万没想到，一旦进入南部丛林，火羽军竟然能发挥出偌大威力，而且南林的战法如此诡异多变，远远超出自己想象。原本以为只要渡过南运河，拿下百鸟城指日可待。可是现在看来，征服南林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闪摩颜在信中说，南林方面的死伤不会比灰鳞军少。至少这一点，让辰乾泉看到了希望。南林人口稀少，甚至连北原都及不上。如果是拼消耗，两万灰鳞军足以拖死整个南林藩。让辰乾泉头痛的是这个过程究竟有多漫长。如果南林的战事拖到冬天，虎骑军长驱直入南方，加上中庭的央骑军，自己腹背受敌，那么目前绝对优势的局面可能会被打破。辰乾泉知道，北原可一点没闲着。瑄赤艮最近的书信中说到，开山峡日夜不停传来开凿声，一天比一天听得清楚。北原正在尽全力疏通被堵塞的峡谷，他们已经在为打回南方开辟道路。
　　“总领大人，多少吃点吧。您已经两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宪回放下手中的碗，替辰乾泉把酒杯添满，他很清楚总领在为战事烦恼。
　　“让我去南林吧，闪摩颜将军会很高兴的。”丰那沁举起酒杯敬自己的总领。
　　辰乾泉拿起杯子与丰那沁轻轻一碰，心中感到一丝欣慰。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在这种时刻显得尤其可靠。十六年前兵败龙歇湾时，罗永桓的银枪划破了他的脸，差点当场死去。辰乾泉被亲兵拖离战场，一路逃亡。不断有追兵杀到，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在身边，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就在他万念俱灰，准备拔剑自刎的时候，秦牧云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大海。这位古之贤者是辰乾泉见到过的唯一一个除了辰家之外能够从容穿越龙骨防线的人。海洋的不知深处，有着那么多岛屿，生活着各种奇怪的生物以及和自己一样的人类。那些人称呼秦牧云为海主。
　　“我是一名贤者，辰世子。”秦牧云介绍自己的亲切语调至今依然在耳边回响。
　　辰乾泉独自在海岛的沙滩漫步。脸上的伤口在愈合，心中的伤口在滴血，他像行尸走肉一般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他魂牵梦萦，为之浴血奋战的故土远隔重洋，追随他的将领和兵士长眠于地下，父王母后被他亲手杀死。他孑然一身，形单影只，他的世界已把他关在门外。
　　海岛间不断有船只往来，不同岛屿上的特产被海船运载着分享给所有岛民。岛民的生活清苦，所幸海洋提供了需要的一切。这里是没有边界的国度。辰乾泉从不知道海里竟然会有这么多岛屿。就他所知的这些岛屿的面积加起来可能都能抵得上一个藩部，而他不知道的则更多。所有的岛屿臣服于秦牧云这位贤者。然而贤者并不擅长治理，当时的灰鳞军只是由一群渔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为我带领军队吧。”在他伤好后，秦牧云提出要求。
　　“你需要军队干嘛呢？捕鱼么？”辰乾泉对自己的玩笑觉得有趣，露出久违的笑容。
　　“夺回中央大陆。”
　　辰乾泉看着她，心里觉得她一定疯了。就算你是贤者，凭这些渔民想要对抗整个大陆？秦牧云知道他的心思。“这些渔民都是当年的王族后裔。大海和岁月让他们忘却了过去的事，但是我可以帮他们回想起来。只不过回想起来又如何？只会带给他们痛苦。现在有了你，一切变得不同，你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一支真正的军队。这方面我不行，你行。你知道怎么治理藩部，你知道怎么管辖人类。我会唤醒他们的记忆，然后我们一起去夺回家园。”
　　辰乾泉摇头。没用的，五藩太强盛了。虎骑军，央骑军，石甲军，骁骑师，卫戍兵，火羽军，任何一支军队都足以击垮这里的岛民。
　　“来吧，我让你见见海洋的力量。”秦牧云和蔼地拉着他走向一个僻静的海湾。几条巨大的海鳄乖巧地趴在沙滩上晒着太阳，儿童们在它们身上爬上爬下嬉戏。辰乾泉被这些巨兽所震慑，他被秦牧云带到海中数月，还是第一次见到。
　　“从我来到这里就开始驯化它们，现在已经大功告成。它们的身体里掺杂着我的血液。它们不再愚昧，原始，凶残，而是变得能够服从人类。这是我们的最大战力。然而光靠它们不行，可驯化的数量有限，想要夺回中央大陆还是要依靠人类自己的力量。你可以为我们带来需要的力量。训练兵士，培养将领，没有人会比你这个世子做得更好。”
　　世界对自己大门紧闭，而秦牧云为自己开了一扇窗，辰乾泉枯萎的灵魂得到了救赎。在他的领导下，灰鳞军日渐强大。在他到来之前，灰鳞军有六名将军，对他始终戒心重重。秦牧云让他自己挑选精英，另外任命了六名将军。于是灰鳞军有了十二名将领。然而自己的六名亲信现在只剩下四个，登贵予和显呼蓝一早就与钟圣公在周家村同归于尽了。他把其余四人全部带到了陆地，而原来的六名将军则留守在海中。这些将军们都是王族后裔，原来的王姓已经被他们舍弃，而是沿用了岛屿原住民那奇怪的姓氏。现在他们是他最亲近和信任的人，他也只剩下他们了。为他们夺回故土，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世界还给他们，是辰乾泉活着的唯一理由。
　　“你们两个必须留在这里。海主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没有她，就没有这一切。”辰乾泉告诉自己的将军。
　　“可是中都还有一万灰鳞军，即便派五千兵士去支援闪摩颜，这里还有五千人，足够守卫中都了吧？”
　　“不行，不到万不得已，这里的军队不能动。”
　　“那么把瑄赤艮召回吧，反正峡谷已经堵住，他留在西石也没多大用。”
　　辰乾泉依然摇头。“北原正在拼命疏通峡谷。八将军将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他的军队也不能动。”
　　宪回和丰那沁对视了一眼。“难道就让闪摩颜和南林一直耗着？”
　　“我打算征召留守的将军们。”
　　“不可！”宪回腾的站起，大声反对，“他们始终不服从您，您忘了躲过多少次暗杀了吗？主谋的一定他们中的一个，也许是全部也没准。”
　　“只要能赢得胜利，我死了也没关系。就算不征召他们，如果我们夺回了中央大陆，海主也不会把他们丢弃在海中，最终还是要让他们回来的。”
　　“那不一样。”丰那沁和宪回立场一致，“到时候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他们就算来了，也不敢轻举妄动。”
　　辰乾泉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道征召那六人会带来多大的风险。可是如果不一鼓作气拿下南林，给了五藩喘息的机会，未来会怎样还真不好说。
　　“我还是去见见大贤吧。”辰乾泉决定。
　　秦牧云自从回到中都后一直独自居住在大通殿中。按照她的要求，大通殿底层开放的门洞装上了两扇厚重的桃木门，将露天广场封闭了起来。一队兵士日夜守卫在周围，同时服侍她的起居。每日三餐准时由这些兵士送进去，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允许进入，她也寸步不离开。辰乾泉走进大通殿，把桃木门关上。贤者正跪在念神台前祈神，膝下摆放着锦垫，一边的案几上饭菜丝毫没有动过。周围满是高大的牛油烛，将广场照耀的如同白昼。没等他说话，老妇人先开口了：“南林不顺利是么？”
　　“是的。”辰乾泉在她身边的地上坐下，贤者永远都能先一步了解自己的心思。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征召留守的将军。”
　　秦牧云转过头看着他，心里明白总领大人是真遇到困难了，不然他是不会出此下策的。“那几名将军素来与你不和，征召他们风险不小。”
　　“如果不这么做，以现有兵力要征服南林可能要拖很久。”
　　“暂缓攻势如何？辰世杰和穿火羽衣的羽卫不是已经逃去北原了么？南林已经没有我们要的东西了。”
　　“嘿嘿。”辰乾泉冷笑，“他们故意让我们知道龙血剑，火羽衣不在南林，想借此为南林解围。我可没那么傻，只有拿下南林，我们才能专心对付北原。我绝对不会放缓攻势。”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宪回的大声呼叫：“海主，总领。”厚重的桃木大门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大事，不然宪回不会追到这里来，而且如此焦急。辰乾泉快速打开大门，宪回和丰那沁站在门口。“总领，您刚走，传令兵就送来了北望集的书信，事态紧急。”
　　“进来说。”他带着两位将军走到秦牧云身前，将军们恭敬地行礼。
　　“海主，总领，信中说辰世杰穿过死木林到了北望集，指名道姓要见海主。北望集里所有的灰鳞兵已经护送他上路，正出发来中都。”
　　“什么？”辰乾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牧云从锦垫上站起，转过身来微笑。“他终于知道来了。他身边有带着其他东西么？”
　　“有的。信里说他携带着龟神铠和火羽衣，那头黑虎也跟着他。”
　　“原来如此，那头黑虎大概就是虎尾鞭了。”秦牧云点点头，“辰总领，命令东滨境内所有灰鳞兵前去迎接，务必保证他安全抵达。中都这里的一万大军即刻出发，前往东滨拦截他身后的追兵。同时把南林的军队立刻撤回来，守卫中都。”
　　“到底怎么回事？”辰乾泉急了。
　　“回头我再告诉你。先去安排，动作要快。”
　　“那西石的军队呢？”
　　“命令他们死守开山峡，我估计辰世杰这一来，北原立刻就要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