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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薛公望 ...

  •   中都的王家书库在中央大陆上独树一帜,被称为建筑的奇迹。它位于藩王宫东侧,与西侧宽广的校兵场遥遥相对。王家书库占地广大,是一幢恢弘的圆形建筑,顶部有一个巨大的穹顶。之所以称它为奇迹,是因为书库是纯木质结构,仿效瞭望塔群,以花岗木搭建而成,裹上厚厚的黑色桐油。而那个巨大的穹顶是精华所在,花岗木质地坚硬,不易加工,而古代工匠居然将无数花岗木汇聚顶端,作出弧度,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线条优美毫无缺陷的穹顶。后世的木匠哪怕要重现一个比王家书库小十倍的穹顶都办不到。显然,这种技艺已经失传了。

      薛公望多年前曾经造访过中都,见过王家书库。但是时隔多年重回故地,他依然惊叹于书库的雄伟,这里是中央大陆学识的摇篮。
      当时自己还是上一任东滨藩王辰伯牙的朝宰,被派往中都恭贺世子刘越继位。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刘越还不满四十。
      薛公望走进书库高耸的大门,负责把守的卫戍兵没有阻拦他,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一身粗布衣服的老头已经连续来了好几天了,第一次还是朝宰大人亲自陪同前来。
      “这是我的客人,他以后可以自由出入。”袁朝宰丢下这句话后离开。
      卫戍兵手持佩刀笔挺的站立大门两侧,宝蓝色斗篷垂在身后,金黄色盔甲在朝阳中闪闪发亮。中都的金甲兵与他们的央骑兵一样远近驰名。其中一名朝着薛公望礼貌的点头,然后继续目不斜视。
      薛公望回礼,来到了一张巨大的桌案前,桌上依次摊开着十来本半人高的厚厚书册,书册上方有一块木牌平躺在桌上,上面刻有文字。这些书册只不过是索引,里面记录了藏书的名称和对应的存放位置。见到薛公望走来,一个年轻人从桌案后绕出来招呼。“哟,薛老,今天还是这么早。”
      “呵呵,老了睡不着,张司书不是比我更早么?”
      张司书名叫张行,司书之职意味着他是王家书库的最高负责人。他岁数不大,脸色苍白,人很清瘦,黑眼圈严重,一看就是经常熬夜。张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虫,阅读是他最大的爱好。本来他有机会进入朝堂参政,然而他坚持选择了司书的职位,这才是他来中都任职的目的。
      “薛老今天依然是上顶楼?”张司书例行公事的问问,薛公望这几天就没在下面呆过。
      “是啊,张大人忙,我自己上楼去了。”
      “午饭送来了我上去叫您。”
      “有劳张大人。”

      门口的桌案之后有一道高大的木头屏风,其实与其说屏风不如说隔离墙,所以站在门口,看不见书库里面的真正情形。当薛公望从边上的回廊,绕过那道长度惊人的木头屏风后,书库宽广的厅堂这才扑面而来。这是何其惊人的开阔啊。整个厅堂是标准的圆形,面积比校场小不了多少,最宽的地方可以足足容纳两百匹马首尾相接排成列。无数两人高的黑松木书架仿佛积木一样整齐排列。书架估计有五十米长,每两座书架间放有同样长度的条形木桌和木凳。环绕周围的墙壁则更为壮观,嵌死在墙壁上的一排排书格中堆满了书本,整个大厅看上去就像是用书本堆砌而成。在东侧与西侧,各有一道螺旋阶梯通向二楼。薛公望要去的是三楼,再说他岁数大了,也爬不动那远比瞭望塔楼还高的楼梯。他来到西南角落的墙边,这里有两座悬轿,左右不远分别有两个一人宽的绞盘。悬轿上方有数根手臂粗的混有铁丝的麻索连接。薛公望拉了拉左边悬轿旁的一根细绳,与之相连的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不一会儿跑过来两个粗壮汉子,身上黑白格子相间的麻布衫,这是书监的统一服色。薛公望拉开悬轿的门,走了进去,把门闩上。两名强壮的书监心下明白,这个老头是去三楼,这几天已经上上下下接送过他很多次。要知道,平日里,这些悬轿很少装运人,它们的设计本来是为了装运书籍的。他们站到一个绞盘边上,开始使劲的推动。悬轿上的麻索绷紧,稳稳的向上升去。王家书库一共分三层,第一层是藏书大厅,几乎所有的书全部集中在这里。第二层是修编大厅,书籍的修补,校订,清理,整编都在这一层进行。悬轿花了不少时间来到二层,没有停留,继续往三层升去。薛公望在悬轿中隔着镂空的窗栏,看见几百名书监在二层工作厅内忙碌。上百张长条形工作台有序的排列着,台子上是成堆的待修补的书籍,有的书页散开,有的脱线严重,有的则被蛀虫啃食的千疮百孔。二层的光线很明亮,数不清的人腿粗细的牛油烛被罩在一人高的琉璃罩内熊熊燃烧,有序的矗立在工作台周围。二楼的环形木墙不再像一层大厅那样嵌满了书,而是开了一圈面积不小的窗户。新鲜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尽管如此,二层永远弥漫着一种陈旧腐烂的书页和牛油烛的烟熏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但是却相当好闻。王家书库的牛油烛是特制的,里面掺有大量香料,具有驱虫防蛀的功效。

      悬轿继续上升,来到三楼。薛公望打开门走出去,顺手拉了一下旁边墙上的细绳。铃声响起,悬轿缓缓降下去。他习惯性的抬头望望,巨大的穹顶黑压压的罩在自己头上,那些惊人的花岗木,每一根都有环抱粗,经过了各种打磨,整刨,锯削,拼接,所产生的形状和线条使得它们最后精准的汇聚在顶端的中心点,没有丝毫误差,真是鬼斧神工。三楼周围沿着墙安放有很多坚固的木质托架,每一个托架半人高,保持一定间隔,上面架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有的打开,有的合拢。每个托架上方有一扇小窗,一旦开启,光线洒下来,刚好照亮书页,可供观看。中央的地板上空荡荡的,有零星的几堆书籍。三楼不允许有明火,要观看这里的书籍只能靠通过那些小窗进入的自然光线。因为这里存放着中央大陆最古老的书籍,每一本都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此刻所有的小窗都关闭着,除非为了观看古籍,窗户是不允许开启的,不然在雨天,雨水会打湿窗边这些珍贵无比的古籍。仿佛点点星光从四面八方散发,木墙上镂空着数不清的小眼,在里面填塞了荧石,依靠这些荧石发出的微弱光芒,即使所有窗户都关闭着,薛公望也能找到自己想要寻找的书籍。他来到一本叫作《玄梦集》的书前站定,打开了托架上的窗户,让光线进入以便自己观看。据说这本《玄梦集》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是先祖们将一些远古智者匪夷所思的梦境收录成册编纂而成。书页依然停留在昨天自己离去时的那一页,薛老开始仔细的继续往下读。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失。期间悬轿上来过一次,一名书监为老人送来一壶茶和一个圆竖凳。三楼没有放置椅子,所有来客必须站着阅读。张行曾建议这位袁朝宰的客人是否派人把他想借阅的古籍搬到一楼来供他潜心观看,薛公望谢绝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看什么书,儿子让自己调查的东西虚无缥缈,到这里来似乎只是碰碰运气,总不能为此让张司书把所有古籍抬下来。古籍是严令只准在三楼阅读的,为了避免频繁搬动造成不必要的破损。张司书已经为自己破了规矩,自己倒也不能不识好歹。
      悬轿再一次升到了三楼,张行推开门从里面出来。“薛老,正午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薛公望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他从圆竖凳上挪下来,捶了捶腰。岁数不饶人啊,看了这半天书,腰已经在抗议了。
      “我说您老也稍微保重下自己,连续这么看可不行。”张行自己经常长时间看书,对此深有感触,好在仗着自己年轻。可是眼前这位老人估计七十都有了,可禁不住这样连续的折腾。薛公望呵呵笑着,随着司书搭乘悬轿下到了一楼。
      黑松木书架间的条形长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备好,甚至还有一壶酒。好吃好喝供着,有求必应,这是袁朝宰的亲口嘱咐,自己当然要照办。朝宰既然没说老人的身份,自己也不方便多问,尽心款待就是了。陪着薛公望刚刚坐下,两个人绕过门口的木头屏风走进来,四处张望一下后,发现了张行,快步走过来。
      “张司书。”其中一人远远喊道。张行抬眼一看,立即起身:“哟,司田,司河,两位大人怎么一起来了?”
      近前而来的二人,一人是中庭的司田袁朗,负责境内所有田地的勘测,丈量,他是朝宰袁寸溪的二子,今年刚过三十。另一人是言清明,年岁半百,担任司河一职已经二十多年,监察所有运河的修葺,通行。他们二人与司书张行同属事务官员,位阶不如罗永桓等重臣。然而其中司河言清明负责所有运河事务,而运河同时也是中庭的边界,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地位隐隐高过其余二人。
      “我们只是刚好碰上了。”袁朗哈哈大笑,“咦,张司书,你几时排场这么大了?在书库摆上酒席了?”
      张行颇为尴尬:“袁大人见笑了。两位大人用过午饭了吗,正好一起来吃点?”
      “确实没吃过呢,叨扰了,酒饭够么?”言清明一身青色官袍,体态干练,丝毫看不出老态,大步走到桌旁。突然,他停住了,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人。半晌他惊喜的问道:“薛朝宰?”
      薛公望没想到中都居然还有人认识自己,他抬头望向言清明。
      “是我啊,薛朝宰,当年接待您的言清明。”
      薛公望这才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到中都,全程接待陪同自己的正是这个言清明,只不过当年的愣头小伙子,现在已经两鬓斑白。
      “原来是清明啊,你老多了。”薛公望微笑,碰到多年前的故人还是让他很高兴的,“我现在不是朝宰了,东滨的薛朝宰另有其人。”
      看到张行和袁朗不解的神色,言清明赶紧介绍:“这位薛老是当今东滨朝宰薛仪的父亲,也是前任东滨藩王的朝宰。”
      司书司田连忙行礼,薛公望哈哈笑着说:“无需多礼,我老头子腰还痛着,回不了礼,几位大人请坐下说话吧。”
      众人落座。张行很高兴,想不到袁朝宰让自己接待的是如此重要的贵宾。“再拿三壶酒来。”他高声吩咐。
      “薛老,您既然来中都,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我定扫榻相迎。”言司河话中约略带着不满。
      “清明,你现在公务繁忙,我老头子一介平民,不合适打扰你。”
      “薛老言重了。无论如何,清明欠缺了礼数,我自罚一杯。”司河一口饮尽杯中酒。“薛老此次前来,有什么重要事吗?清明能为您做什么?”
      “我只是来散散心,中都的古籍早有耳闻,却不得见,老头子我来观摩一下。清明,你忙你的,不用管我。”薛公望自然不会说出他的真实目的。

      酒过几巡之后,张行看言大人和薛老叙旧叙得差不多了,问道:“司田司河两位大人这是又要出巡,跑我这要地图来了?”
      “可不是!”袁朗一拍桌子,“西疆今年的收成不足,那里的掌田报告,西石方向过来的沙尘愈发严重,导致西疆土地被大量掩埋,藩王责令我即刻前去视察灾情。”
      “那你呢,言大人?”张行问言清明。
      “我来取东运河的河图。”
      “东运河不是刚视察过不久?”
      “别提了,上次视察到一半,南运河决堤,我只得马上赶去,东运河还剩下一半没有检视。”
      酒足饭饱之后,张行为二位大人取来了他们各自所需的地图。言清明再三和薛公望辞行:“薛老,等我视察归来,您如果还在中都,请务必到我府上一叙。”薛公望笑呵呵答应。

      言清明离开王家书库,坐上马车回到自己的宅邸。一名等候多时的护院上前迎接:“言大人,您几时动身?掌翼来信催促过几次了。”
      “今天就出发。告诉掌翼人,十日后,我在柳下镇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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