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22、血战北望集

　　当天边露出第一抹曙光时，梅正同已经在北门外等候。城里城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整座城市还臣服在美酒和女人的力量中没有苏醒。
　　柳非快步向他走来，梅正同一时间没认出来，因为柳非恢复了原来的样貌，没有再乔装。拔去紧粘脸庞的胡须疼得他直咧嘴，洗去脸上的树胶麻点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这边。”柳非低声示意梅正同跟他走，听到他声音，梅正同才知道这就是那天晚上的叫花子。
　　柳非看看梅正同，将他手中提着的三个行囊接过两个，当先带路。不远处有一处乱石堆。钟世杰和赵大满在那里等候。
　　“钟世杰，赵大满。”梅正同点头示意。这两张脸他已经很熟悉，贴满北望集街头巷尾的画影图形非常传神，“把你们的马留在这吧，到了北原，马会冻死。”
　　“梅大哥，行囊里是什么？”钟世杰叫的顺理成章，仿佛相识已久。
　　梅正同瞅瞅他：“路上要用的一些必需品，还有牦牛皮斗篷。玉柱峰在雪线以北，你们身上的衣服连一天都撑不住。”
　　“我们怎么过落石峡，那里布满兵士。”赵大满问。
　　“不走落石峡，我们穿过死木林。”
　　三个人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
　　赵大满好一会儿回过神，问钟世杰：“这就是你找的向导？”
　　钟世杰苦笑：“祖父找的。”
　　“这是带我们去找死？”
　　柳非见识过梅正同的手法，知道眼前的驱虎人非比寻常，但他还是忍不住质疑：“从没听说有人能活着从死木林出来。你确定？”
　　“反正落石峡肯定过不去，那么就只剩下死木林一条路。”
　　赵大满忍不住咆哮了：“你先自己过一次给我看看！”钟世杰忙不迭伸手按他嘴巴，赵大满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黎明显得分外刺耳。
　　“十几年前我穿越过一次，早知道那时候我叫上你一起。”
　　钟世杰和柳非忍不住笑，这梅大哥挺逗的，并且根据他的神情，这不是假话。
　　赵大满半信半疑的还想继续说，梅正同不客气的打断：“我说你们走不走？我可不是自己吵着来当向导的。”
　　钟世杰望向柳非，柳非思索片刻坚定的朝他点头。
　　“走，出发。”钟世杰拿起一只行囊背到肩上。梅正同当即大步前行，朝北边走去。
　　“真是疯了。”赵大满摇着头，背上行囊，随后跟上。

　　死木林位于北望集正北方向，大约十里地样子。由于它恶名过盛，几乎没有人会靠近，北望集的北门是常年关闭的，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从这扇门进出。这十里地，就是一片乱石滩，连条路都没有。
　　刚走出没多远，北门竟然破天荒打开了，一队骑兵从里面疾驰而出，追了上来。当先的旗手手执一面绣有黑龙的旌旗，在黎明中随风飞扬。东滨骁骑师！
　　一百名骁骑师转眼来到四人眼前，带队的管带钱雪越众而出，高声说道：“钟世杰，赵大满，还不束手就擒。”
　　赵大满的第一反应是被驱虎人出卖了，他几乎想立即冲上去按住梅正同，柳非一把拽住他，摇摇头。
　　“我和柳非拦住他们，你们两个准备跑，进到死木林后就别走了，原地等我们。”梅正同低声说道。
　　这时，密集的蹄声从西侧传来，又一队骑兵逼近，绕到他们身后，横在了死木林和他们之间。这次来的是央骑兵。
　　钱雪暗自咒骂一声，该死的央骑兵怎么也得到了消息？而刚刚赶到的阮显河心中是同样的疑问，东滨骁骑师怎么会到的比自己还早？
　　只有司马青心里最清楚，东滨骁骑师的消息是他故意送去的。他悄悄安排了十名探子日夜不停的监视梅正同，同时派人早早通知了钱雪，让他这两天时刻待命，随时准备拿人。今晨他被一个探子喊醒，告诉他驱虎人翻越了北城墙。他立马安排人分头给阮显河，钱雪送信，到北门外缉拿要犯。钱雪虽然不清楚司马青的身份，但是宁可信其有，这两天确实时刻保持着警醒，所以他的动作快过昨天晚上又喝的烂醉的阮显河。
　　司马青从马上下来，慢悠悠从钟世杰四人之间穿过，同时不断打量着他们。同样的，钟世杰四人，包括在场其他人的目光也在打量他。司马青的腰间悬着一柄显而易见的长剑，不再用麻布包裹，就那么堂而皇之的随着他的走动晃荡。他来到钱雪的马前，行了个礼：“钱管带，给你送信的人是我。我是中都王前剑卫司马青，请你们暂作壁上观，我先会会他们。”
　　司马青此话出口，包括阮显河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钱雪自然识货，立马点头：“司马大人自便。”
　　中都的王前剑卫共有五名，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地位尊崇，职阶从某种意义上不输给央骑兵总领罗永桓。一般他们都在中都勤王，除非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出动剑卫。既然剑卫都到场了，自然没自己什么事了，钱雪很明白。不仅是自己，也没对面的央骑兵什么事了。
　　客套完之后，司马青回转身，指着柳非说道：“我要会的是你，可以么？”
　　柳非从背后取下布袋子，从里面抽出长剑，低声说：“你们尽量离远些。”他深知剑卫的厉害。
　　骑兵们交头接耳，没想到又冒出了个剑客。阮显河反倒不吃惊，这个剑客可杀了自己不少手下。
　　柳非拔剑出鞘，指向司马青：“请。”
　　司马青“咦”了一声，不应该是把断剑吗？为什么没有断？
　　他拔出腰间长剑，凝神以待。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好好，人到得还挺齐。央骑兵，骁骑师，居然还有剑卫，好久没见过这么大架势了。”
　　黎明的曙光中，周围影影绰绰冒出无数人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马青和柳非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什么时候悄然来了这么多人。
　　“老五老八，你们对付剑卫。老六，另一个使剑的。老三老七，阻住央骑兵，老四老十对付骁骑师。十三，你去抓钟世杰。”尖锐的声音发出一连串指令。
　　司马青环顾，四周出现了数百名各色服饰的商旅，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将央骑兵和骁骑师全部围在内。听到指令后，当中十来人脱下外套，露出一身黑衣。
　　“黑鹰！”央骑兵纷纷惊呼出声。
　　司马青从踏入北望集那一刻起，已经察觉不对劲，却依然没料到是黑鹰。以往黑鹰每次现身，最多两三人，不料这次居然带了这么多手下。其中那些身着黑衣的，应该才是真正的黑鹰，其他人想必是招募的杂兵。黑鹰光凭两三人，就能搞出很大事，今天一来就是数十人，还带了这么多手下，看来这次自己是托大了。
　　“喂，今天我们不打了，先对付黑鹰，他们可是要把你我通吃。”司马青对柳非笑笑。黑鹰方才的布置，分明是针对这里的所有人。话音未落，两名黑鹰已经杀到，同时，所有人都被卷入战斗。黑鹰分头行动，对央骑兵，骁骑师发动了攻击，他们的拥兵也蜂拥而上。
　　柳非看到一瞬间司马青已经和两名黑鹰战在一起，他立即后退。不光自己有黑鹰照顾，钟世杰刚才可也被点了名的。果然，一条黑影已经杀到，两柄短斧舞动，劈向自己。同时，另一名黑鹰扑向了身后的钟世杰。柳非不理会砍向自己的双斧，长剑斜出，拦截扑向钟世杰的敌人，同时身子一侧，避开了双斧。
　　“管好你身前的敌人，这个我来。”梅正同在柳非身后低声说，突然消无声息的一拳击出。
　　突袭钟世杰的是十三号黑鹰。虽然他的编号最末，可是黑鹰的编号并不代表实力，只代表加入的先后。恰恰相反，他是最有实力的一个，所以掌翼才安排他最重要的任务：抓捕钟世杰。黑鹰们此次布置周密，酝酿已久，加上又是极罕见的大规模集结，所以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区区央骑兵和骁骑师，也就人数多一点而已，战力上跟自己相差太远了。
　　十三号现在知道他们可能犯了大错误。柳非的剑来势突然，锐不可当，他堪堪避过，而梅正同迎面而来的拳头更为阴险狠毒，自己退无可退。十三号咬牙，手中铁锏直击梅正同面门，这已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梅正同可没打算和对方同归于尽，他横出一步，闪过对方的铁锏，拳头也因此偏了点，没有击中对方胸口，而是打在了肩膀上。十三号挨实这拳，腾腾的倒退，肩膀痛彻入骨，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才刚一出手，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下，就吃了大亏，也算他倒霉。
　　柳非大为放心，专心致志对付身前使双斧的黑鹰六号。
　　这一边的黑鹰吃了亏，而其他的黑鹰却大杀四方。央骑兵和骁骑师一接战就损失惨重，不断有人坠马倒地。黑鹰招募的手下分成两拨，主要就是为了牵制两支骑兵部队，在人数上不被压制，而真正制造杀机的则是黑鹰。央骑兵和骁骑师各自面对两名黑鹰的主攻，节节败退。黑鹰们在马丛人群中进退自如，出手又快又狠，骑兵们簇拥在一起，根本抵挡不住。
　　钱雪和阮显河各自大喊：“散开，散开。”两名带队的长官心里清楚，面对这样的徒步游击打法，骑兵不拉开距离发挥不出优势。但是队伍刚一分散，黑鹰的佣兵们贴上来三五个包围一骑，将骑兵的阵型完全打散，长官们心中叫苦不迭。

　　司马青也不轻松，对方一上手就派了两名黑鹰盯死他，自然是了解剑卫的实力作出的合理安排，要知道那一边对付一百名央骑兵也只安排了两名黑鹰啊。剑卫名号不是虚设，他一人力战两名黑鹰，完全不落下风。但是局面让他担忧，两支骑兵队已经溃不成军了。一旦攻击骑兵队的黑鹰腾出手来，结果不堪设想。
　　钟世杰和赵大满是战场中两名闲人，除了正和梅正同厮杀的黑鹰，没有其他人来找他们麻烦。而前方的柳非专心对付一人，已经大占上风，要不是他放弃追击，黑鹰六号估计已经躺地了。他们四人正边战边退，悄悄向死木林方向移动。
　　黑鹰六号看出了对方的意图。他已经清楚自己不是柳非对手，但是他稍一后退，就会发现柳非非但不追击，反而也后退，两人距离被拉大。他一近身，柳非三两剑就打得自己应接不暇。可是他不理解的是，对方主动往死木林方向转移干嘛？那里是死地啊。
　　梅正同和柳非是同样的做法，拖住十三号，不引起黑鹰警觉。如果自己击倒敌人，那么势必会另有敌人来接手，不如就这样耗着，且战且退。
　　其实不光是他们四人，整个战场也在往死木林移动，主要是进攻阮显河的央骑兵的黑鹰们带动的。央骑兵一开始就绕行到钟世杰等人身后，距离死木林最近。战斗打响，黑鹰攻势猛烈，央骑兵背对死木林方向节节后退。阮显河还以为己方逐渐稳住了形势，却想不到是黑鹰们是故意将他们逼向死木林。而靠近北门的骁骑师面临相同困局，围攻的敌人从北望集方向逼上来，他们也被缓缓推向北方。

　　柳非突然横过剑，架住了十三号的铁锏，从梅正同手里把敌人接了过来，低声说：“快带他们走。”梅正同会意，他们离死木林已经不到三里地，可以冲刺了。
　　他拉住钟世杰，掉头就走，同时招呼赵大满跟上。十三号想要追过去，柳非把他拦下。此刻柳非不再后退，站定脚步，手中长剑舞动，一时间到处是森森剑影。
　　突然一阵呼啸，一名黑鹰从侧面杀到，一击就荡开了柳非的剑。
　　六号，十三号大喜，他们的掌翼出手了。
　　柳非吃了一惊，来的这名黑鹰手中竟然也是一把明晃晃的剑，三名黑鹰把他夹在中间，四个人战作一团。这下柳非在突然形成的围攻之下吃了亏，十几招过下来，左右腿各吃到一击，鲜血直流。
　　“去追他们，这边我来。”掌翼吩咐。
　　六号，十三号奉令想抽身，柳非又怎么会让他们走，长剑连续八下刺击，快的不可思议，把两名黑鹰搞的手忙脚乱，连连倒退。
　　掌翼大喝一声，举剑当头劈到，柳非横过剑身架住。结果第二剑紧接而至，然后第三剑，第四剑…….刚才柳非八下高速刺击，而现在，掌翼拿剑当刀使，还了他六下劈砍，把柳非的手腕都震疼了。同时，六号，十三号终于摆脱了他的牵制，脱离战团，朝死木林追去。
　　掌翼的第七次劈砍又来了。柳非微微调整方向，继续横剑格挡，剑尖遥指黑鹰老六。叮一声响，柳非长剑断为两截，断下的剑尖飞向老六，从背后将他刺穿。柳非侧身尽力闪避掌翼落下的剑，左臂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喷涌，他手中另外半把连着剑柄的断剑催发惊涛骇浪般的攻势。剑虽断，剑芒反而大盛。掌翼人心中惊惧，连连后退。柳非并不追击，举起断剑朝十三号掷出。剑身插入飞奔中的十三号后背，透胸而出，将他钉在地上。
　　“断剑？！”掌翼人声嘶力竭的大喊。
　　柳非感到腿部的力量在失去，血流的太多了。他摇摇晃晃勉强维持不倒，浑身浴血。
　　“我找了你六年，总算…….”掌翼话说到一半，一个拳头无声无息击向他后背。他反应快速，转身挥剑，梅正同已经收回手臂，掠过他身边，窜到他身后。掌翼再转身，眼前的柳非不见了，前面不远处，赵大满迈动短腿，跑得飞快，柳非正稳稳的被他双手托在胸前。而梅正同已经飞奔到十三号尸体旁，拔出断剑举在手中。
　　掌翼怒吼，震动整个战场。
　　“所有黑鹰，给我把赵大满拦下来，死活都行！”他高声传令，声音近乎疯狂。他已经看出似乎赵大满他们竟然打算逃进死木林？附近的黑鹰立即展开行动，追击赵大满。但是赵大满一旦彻底跑了起来，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即使一匹千金良驹，此刻也不见得能追上他。
　　眼看赵大满越跑越远，掌翼站定，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长剑掷出。

　　钟世杰早已先一步在林中等候。
　　梅正同带他们两人飞奔到林边的同时眼睛不断瞄着身后的战局，柳非被围攻以及腿受伤的情况他看的清清楚楚。“不行，他腿伤了，可能撤不出来，我去接应他。你们在林子里躲好不要动。”
　　赵大满说：“我也去。他腿伤了，光你去他也回不来，我去抬他回来。”
　　钟世杰赞同，脚力上赵大满无人能及。“千万小心。”他到底是担心的，毕竟赵大满不是战士。就这样梅正同，赵大满两人奔回战场，从掌翼眼皮子底下将柳非抢走。
　　看着赵大满带着柳非回来，钟世杰满心欢喜的迎上去。但是赵大满眼神空洞，直接跑过自己身边，往林子深处猛冲。钟世杰奇怪的回头，看见了深深插进他后背的长剑。
　　他心头颤动，身后不远处梅正同大喊：“跟上他，往深处跑！”梅正同已经到了林子边缘，屁股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人。
　　最终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死木林里。掌翼喝住手下，不再追击。死木林的传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胆大妄为如黑鹰，也不敢越这死地一步。本来将对方逼向死木林围杀是个绝妙布局，但是万万料不到钟世杰等人竟然真有胆量潜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