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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丹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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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卫戍兵从城楼上沿着狭窄的阶梯飞奔下来向李潇报告。
李潇端坐在马上抬头望,果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兵。他驱策马匹迎上前去。
李远走在队伍最前列,远远看到叔叔单骑前来,赶忙翻身下马。紧跟其后的骁骑师管带喝令队伍停止前进。
李远往前跨了几步,单膝着地,跪等李潇。李潇到得跟前,从马上一跃而下,伸手把李远一把拉起来,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几下:“辛苦了。”
“李将军,劳你远迎了。”薛仪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笑着走过来。
李潇恭敬的施礼:“朝宰来定海,我李潇高兴得几天都没睡好呢。”他的尊重是发自心底的,眼前这位年轻的朝宰是真正的栋梁,东滨近些年来的兴盛至少有一半功劳要记到他头上。
薛仪很高兴,他看得出李潇对自己的敬重。他亲热的拉住李潇的手腕:“李将军,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丹红子已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亭亭而立,笑面如花。
“这位是丹红子大师,刚被委派到龙歇湾没多久。”
“薛朝宰,你又来了。我现在不是大师,称呼我丹红子就行了,李将军。”丹红子笑吟吟的行礼。
尽管从鹞鹰带来的李远书信中已经大致了解过状况,此刻李潇还是不禁愣了一会儿,没想到会见到一个如此年轻,美丽,而且又是女性的高阶炼丹师。要知道,高阶炼丹师在炼丹师群体中属于凤毛麟角的异类,而眼前这个姑娘,岂不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真是三生有幸,丹红子大师。”李潇施礼,语气愈发恭敬。今天定海城真是来了两个大人物。
薛仪爽朗的大笑:“好了好了,我们别在大路上拜来拜去的了。李将军,引我们进城吧,我可赶时间。”
将军府内热闹异常,李潇忙着引领众人安顿。随行而来的骁骑师好办,直接安置在卫戍队的营地。可是薛仪和丹红子的住所让李潇愁了几天了。自己的将军府占地不大,大部分面积被办公用的议事厅,书房,马棚之类占用。后进的居所像样的屋子只有两间,自己一间,另一间作为客房备着,用以招待过往的贵宾。李潇原本打算把自己那间腾出来给薛仪,丹红子则住在客房。结果薛仪坚决不允:“李将军在开玩笑?我一个客人住主人的房间,你是不打算让我睡好觉么?”
最后李远把自己住的小间腾出来给薛仪住,自己则搬去和叔叔同屋。李远高兴坏了,想不到朝宰肯屈就到自己的房间,他乐呵呵的忙着帮薛仪搬私人物事。
“李将军,我记得去年我拨过银子给定海,让你扩建将军府。你把钱用哪去了?”朝宰有些不满。
“这个……塔卫队用度颇多,可是军费在逐年减少。去年大人给的钱我用去扩编了。”李潇老老实实回答。
薛仪相当不客气:“定海乃我东陲第一重镇,你这个城防大将分量重的很。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扩将军府吗?因为藩王上一回来巡视,都没合适的地方住。俭省是不错,但也不能有损王家威严,更何况这几年情况好多了,别太难为自己。如果你觉得军费太少,可以直接跟我说。”
“朝宰教训的是,李潇一定照办。”
薛仪语气转柔和:“李将军,你亏欠的不光是你自己,而是亏欠我们东滨的城防将军和塔卫队纵队长,这是我这个朝宰的失职,你明白吗?”
“李潇明白,请朝宰放心。”
“晚上我要吃好的,你不许给我搞寒酸了,丹红子大师怠慢不起。”
晚宴就设在将军府的议事厅。李潇请来了八仙楼的厨师,精心做了一桌子菜,吃的薛仪眉飞色舞。
“这是百鸟宴?”最后薛仪惊觉。
“朝宰广博,正是百鸟宴。”李潇哈哈大笑。
“可是,你怎么搞出来的?”
李潇明白朝宰问的是什么。百鸟宴是南林的王家菜式,说是百鸟,其实也不过数十种不同鸟禽,但是每一种都珍贵无比。即便在南林,也只有在重大时节才会出现。
“知道朝宰要来,前两天我跟简镇侯打了个招呼,买断了南林商旅送往安乐镇的一批货物。”
薛仪明白了,这批货物,自然就是桌上的珍禽。南林商旅想要去到安乐镇交易,定海是必经之地,李潇是来了个半路打劫。
“刚好八仙楼的掌厨是南林出身,精通百鸟宴,我请了过来,让朝宰尝个原滋原味。”
薛仪非常满意,这百鸟宴,辰藩王都还没机会吃到过。更让他满意的是,丹红子每尝一道菜,都是惊喜连连。南林虽说和中庭关系一向和睦,但是百鸟宴在中都也很少有人见过,丹红子自然是大开眼界。
“听说简巨是个人物,有机会我该去拜访一下,可惜这次没有时间。”薛仪感到一丝遗憾。他好容易说服辰仲牙允许自己离开龙歇湾,陪同丹红子到定海勘察现场。辰藩王再三叮咛:“速去速回,你不在龙歇湾的每一天我都不放心。”所以自己办完事就会日夜兼程赶回去,没有时间再去别的地方了。
“李将军,吃的差不多了,能让我看一下海兽鳞片么?”丹红子发话了。
“当然。”李潇很乐意满足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他拍了拍手。两名等候多时的兵士,一人抬着一枚盾牌大小的鳞片走进议事厅,小心的放在地上。丹红子离开席位,来到近前,蹲下身仔细的观察。鳞片上有一圈圈细密的螺纹,这是爬虫的生长纹。凭这个螺纹,丹红子已经大致清楚了这头海兽的年龄。
“尸体有三十米长?”她转头问李潇。
李将军点头:“真的是海兽?”
“是的。这头海鳄尚未成年,根据南林鳄的岁数可以推测,这头海鳄仅仅二十多岁,成体后应该会达到五十米以上。”丹红子一边说,一边看着鳞片,她注意到鳞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色凝结。她拈起一点,放入口中,咸味。这是一头确确实实来自海中的巨兽,曾经只是被认为是传说。
“我可以把它们留下么?”丹红子问李潇。
“我本来就打算差人把他们送去龙歇湾,如果大师想要,那再好不过了。”
丹红子心中感激。中庭已经得到了海鳄完整的骨架,自己所拥有的只有这两块鳞片。但是没关系,丝毫不会妨碍自己的研究。相比已经烧焦的骨架,也许这两块鳞片会更有价值。
“朝宰,明天什么时候动身?”眼看酒过几巡,李潇知道差不多了,问薛仪。
“天亮就出发吧,我准备明日晚间启程回龙歇湾。”
翌日,众人起了个大早,动身前往望月塔残骸。薛仪,丹红子放弃车行改作骑马,毕竟路途并不遥远,只有一百二十里样子,骑马的话一柱香多点时间可以赶到了。李潇亲自随行陪同。虽然有从龙歇湾一路护卫而来的骁骑师,李潇依然不放心,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朝宰与大师但凡出一点点事,自己责无旁贷,绝不能冒一丝风险。其实昨天半夜,他已经钦点了二百名卫戍兵连夜出发,在向海道每隔一里地安插两名兵士的哨岗,确保万无一失。
不久之后视野变的开阔,黑色的龙骨防线已经展开在前方漫无边际的沙滩上。丹红子神色激动,不由得策马加快了行进。李潇使了下眼色,骁骑师迅速疾奔,超过丹红子,先一步去到海滩上四散布阵。李潇自己则不紧不慢一步不离的跟随丹红子。薛仪没有丹红子那么兴奋,他曾随辰仲牙两度视察过塔楼,其中一次就是来的望月塔。但是眼前,原本望月塔耸立的地方,成了一块焦黑,让他有些恍惚。他下马,慢慢踱步到残骸跟前。周围的塔卫队驻扎营房门窗洞开,空无一人。既然塔楼都烧毁了,当然不会再有塔卫队驻守在此。
薛仪走进废墟堆,用脚轻轻踢开焦炭砂石,露出塔楼本来的底层地面。火长石铺就的地面也是漆黑一片,砖头缝隙之间,砖面之上,尽是熔化后再次冷却凝结的桐油残渣。他蹲下身,用手抹去焦灰,仔细观察砖面,并没有什么发现。
一只芊芊玉手伸过来,取了点焦灰放入一只玉碗中。薛仪抬头,看到丹红子又走开几步,在沙滩上附身拈了点沙子丢入碗里。丹红子围着废墟漫步,逐渐收集了一满碗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薛仪看来,只是遍地灰烬中的一部分。最后她停下,将玉碗平稳的搁置在沙滩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丢进去。
“火鲨粉?”薛仪猜。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朝宰。”丹红子称赞,正是当时在这里被发现的残存的火鲨粉。她取出火石点燃,玉碗中升腾起烟雾。丹红子闭上眼睛,轻轻吸了一口冒起的烟雾。
李潇远远的骑着马绕圈,警惕的四处巡视,此时见到这情景,勒停了马儿驻足观看。不仅是他,四散警戒的骁骑兵也都偷偷的瞄向这里。很显然,高阶炼丹师在行使妙法,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没有人会错过。
好一会儿,丹红子终于睁开眼睛。
“现场有第三个人。我看清了他的相貌,看来他才是主谋,黑鹰只是听令行事。”
薛仪惊喜:“这个人是黑鹰吗?”
丹红子摇头:“应该不是。”
“画师,画师。”薛仪高呼。
“等等,回去再画也不迟。这个人斩开了龙骨防线,将海鳄放进来,然后他自己被另一头海兽带走,潜回了大海。海鳄有两个人跟随,大概周家村火场中那两名被铁矛钉死的就是了。”丹红子的声音细不可闻,但薛仪听在耳中仿佛惊雷轰鸣。他那举世无双的大脑被一举击穿,变成一片空洞,使得他无法思考。海兽没有突破龙骨防线,龙骨防线是被人斩开的。这可能吗?是大师搞错了吧?如果是真的,那么世人的认知将被摧毁殆尽。
“薛朝宰,这些情况最好暂时就你一个人知道,你暗中独自去调查。如果宣扬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说,对手可能也会警觉。所以,暂时连辰藩王也一并瞒掉吧。”丹红子轻声说完,将玉碗中的灰烬倒掉,放入行囊,朝着龙骨防线的方向走去。
薛仪愣了下,隐瞒藩王不报,对自己这个朝宰来说可是不轻的罪名。他的大脑恢复了运转,,自己应该怎么办?
“大师。”李潇焦急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才惊觉丹红子离龙骨防线已经太近了。
李潇策马狂冲,横在了丹红子和龙骨防线之间。而龙骨丛已经开始反应了,骨刺朝向两人,蓄势待发。李潇汗毛都竖立起来了,这是自己第一次离的这么近,背后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
“李将军,你让开,我有分寸。”丹红子站定。
李潇看看边上快步赶到的薛仪。
薛仪小心的问:“大师,你这是?”
丹红子不耐烦了:“薛朝宰,你怎么也对我不放心?我是当世高阶,你在担心什么?”这会儿丹红子似乎忘了自己被贬为乙段的事了。
薛仪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朝李潇重重的点头,李潇立即退到一边,与龙骨防线拉开距离。
丹红子往前踏上一步,朝向自己的龙骨尖随之又聚拢一些,瞄准自己。她没有再上前,而是从行囊中摸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木盒中分成很多小格,每一格中都有数粒丹药。她随手挑了一颗服下,同时她紧盯着龙骨丛,没有反应。丹红子一颗接一颗的服食不同丹药,吞下第八颗丹药后,龙骨丛变化了。原本聚拢蓄势的龙骨尖散开了一些。丹红子又取了小格中同一种丹药再次服下一颗,龙骨尖随之又散开了一些。丹红子心下了然,她收起了小木盒,掉头返回。“薛朝宰,我请你准备的酒呢?”她高声问。
薛仪打了个响指,一名骁骑兵从马上跳下,捧着酒袋飞奔到丹红子身前递过去。丹红子接过,拔去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周围的兵士看的古怪,薛仪却很清楚怎么回事,丹红子让他准备酒的时候已经解释过。刚才她一口气服下那么多丹药,丹药中的毒性累加在一起,会对身体造成重大伤害,而酒可以将其中大部分的毒性中和,并帮助排出身体。
“龙骨防线只对心跳有反应。我服用的其他比如升高或者降低体温的,改变气味的,减缓呼吸等等一类的丹药,都不起作用。只有降低心跳的丹药让龙骨防线变化了。”丹红子告诉薛仪。
薛仪对眼前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由衷佩服。只是他并不知道,今天如果有炼丹师在场,才会真正懂得丹红子做的那些事是多么不可思议。
把酒袋丢回给骁骑兵后,丹红子又提出了要求:“我要去看看完好的塔楼,李将军,可以吗?”
李远沉吟了一下,点头同意。现在时不过午,时间尚早。而瞭望塔楼每隔二十里就有一座,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到达。
“但是左右邻近的塔楼都废弃已久,两座都是被雷电劈坏了顶部阁楼,可以吗?”
“没关系,主体在就可以了,走吧。”丹红子已经上马等待。
李潇再次看看薛仪,薛仪耸耸肩作个怪脸。于是李潇拉转马头,当先开路,率队前往望月塔北面的塔楼。望月塔编号是五三六,北面那座则是五三五楼,它的正西面基本对齐了周家村。顶部阁楼的房顶裂开很大一条缝隙,半边房屋歪斜着。李潇选择这座,是因为损毁得还不算太厉害。望月塔南面的五三七楼则几乎整个楼顶都被掀掉了。
丹红子从塔楼底下的门洞进入,手掌摩挲着涂满桐油的墙壁,楼梯扶手,缓缓拾阶而上。当她来到楼顶,瞭望窗口的景致突然涌入视野。海潮安静祥和的涨落,天色蔚蓝,海色蔚蓝,在远端海平线上融合在一起。稀疏的白云挂在海平线上,低得似乎可以沾到海水。丹红子心中惊叹大海的美丽和壮阔。目光扫到了下方黑色的龙骨防线。站在高处,龙骨防线那蜿蜒的姿态更加清晰,她眼中露出深深敬畏。
薛仪和她比肩站立,同样被眼前壮丽的景象吸引。他转过头,注意到丹红子的神情,非常理解。对于一个足迹没有踏出过中都的女孩来说,第一次见到大海和龙骨防线,感受有多强烈可想而知。自己第一次随藩王巡视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呢?一阵海风拂来,带起了丹红子一头乌黑的秀发,露出了她雪白的侧颈上五芒星的图案。鲜红色的五芒星,高阶炼丹师的天显。高阶炼丹师并不是靠经验累积或者岁数增长被提名的,而是凭借身上出现的五芒星标志才被认定。五芒星的出现被称为天显,并且出现时间没有规律。大部分高阶炼丹师在晚年才突然得到天显,像丹红子这样如此年轻就拥有五芒星的,从来没有。
“大师,你究竟为什么被贬?”薛仪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丹红子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倒是薛仪被她弄了个面红耳赤。
炼丹师无论男女,不事嫁娶,这是几千年来的铁律。丹红子作为一名得到天显的高阶,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薛仪明白,即使被降为乙段,并不会真正抹杀她高阶的认定。段数只是炼丹师们自行定义用来区分等级的,代表着个人的能力和经验。丹红子是得到天显的大师,段数对她来说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能够打动大师?”
“罗子风啊,你该认识的吧。”
薛仪几乎吐血。竟然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罗子风,而且永远挂着虚伪的笑脸。丹红子大师,你这是什么眼光啊!当然,自己不否认罗子风那张英俊的脸,可是,也得看看内在吧?
“罗子风好像被调回中都了吧?”薛仪想起来。
“是的,我主动要求降段数外放来东滨,他们就马上把他调回去了。”丹红子无奈。
你也不想想你的身份,你比罗子风重要多了!中都那群大人怎么会容许你胡来?薛仪只是心里想想,嘴上自然不会说出来。
“薛朝宰,咱们走吧,我看够了。”丹红子要求。
“好。”薛仪答应,“晚上我们出发回龙歇湾。”
“不。我准备从这里直接北上,我要去北原热泉谷。”
薛仪又崩溃,这之前可没有半点征兆,这想法究竟是怎么蹦出来的?
注意到了薛仪的疑惑,丹红子解释:“进塔楼的时候朝宰看见地砖上的文字了吗?”
“嗯……”薛仪含混不清地应付。他看见了,可是那些刻字几乎都要磨平了,能看清吗?
“那是一种最古老的文字,比我们大通殿祭台上的骨文还要古老。据说北原有很多南方没有的古藉留存,我想去热泉谷的王家书库看看有没有学习这种文字的方法,顺便去那里的大通殿见一个人。”薛仪知道她想见的人是谁。热泉谷是北原的王城,那里的大通殿里,有中央大陆上另一位高阶炼丹师长河子。
“可是,你孤身一人?如何到得了热泉谷?”
“朝宰无需挂怀,我会致信中都的白云飞,请他安排人在落石峡接应我,朝宰只需派几名骁骑兵护送我到落石峡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