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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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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镇禁区边上,紧靠着东边的花岗木围墙下,有一座孤坟。禁区的铁栅栏将其包围在内,免受打扰。坟墓修葺得小而精致,周围种满绚烂的谷地百合。
简巨盘腿坐在坟前,面前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斟满杯子,自己喝掉一杯,将另一杯洒在地上。如此自斟自饮,不一会儿就喝掉了大半壶。
坟前墓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姚倩儿”三个字。
“倩儿,我今天是来给你赔罪的。我不能替你报仇也罢了,前几天还亲手放跑了杀你的凶手。可是我没办法,他的命不属于我,你知道的。”简巨仰头喝一大口,神色苦楚。
简巨回想起六年前的那天,柳非仗剑攻入花岗木围墙。这还是近百年第一次有外人带着武器进入围墙。当时,没有人知道柳非这个名字,但是他亮出剑来,将厚重的木头高门劈开一个大洞时,所有人都立即知道他是谁了。断剑!那几年,有一个名头非常响亮的剑客,手执一把断剑,来历不明,肆意妄为,无论官匪,都对之头痛不已。央骑兵,东滨卫戍队,北原虎骑军,西石石甲兵,南林火羽军都曾与之打过交道。他游历整个中央大陆,足迹遍布五藩,挑战各地异士高人,包括很多有名的将领在内,战无不胜。后来连黑鹰都对他产生了兴趣,因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强人正是他们需要的。结果,被派去接洽的两名黑鹰高手变成了两具尸体。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人们称他“断剑”。
那天他就是追杀那两名黑鹰而来。黑鹰被他徒步足足追赶了四百里,整整五天,始终甩不掉,最后逃进了安乐镇。两名黑鹰慌不择路,丢弃了武器,通过了花岗木围墙,试图躲藏在安乐镇的赌坊中。他们知道,这里是不允许带武器进入的。断剑根本不理会这一套,直接用剑劈开大门闯入,将黑鹰们从赌档上揪出,当场斩杀。但是他自己,也落入了灰斗篷的重围。当时的掌戟不是于飞,而是一名叫姚倩儿的女子。安乐镇是男人的天下,但是所有的男人都知道,其实安乐镇最不好惹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是第一力士郭雨桐,另一个就是所有灰斗篷的首领姚倩儿。尤其是姚倩儿,还是镇侯简巨的新婚夫人。
断剑斩杀黑鹰的时候,恰好简巨陪同夫人在巡视,他们率领灰斗篷迅速包围了这个胆大妄为的狂徒。那场战斗简巨今天想起依然胆寒。断剑刺死了十七名灰斗篷,一剑洞穿了姚倩儿的胸膛,在自己的胸口开了条一尺多长的血口,要不是自己肥胖多肉,可能已经随着夫人去了。最终断剑全身而退,不知所踪。
简巨在卧榻上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又疯狂的哭喊了三天。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失去姚倩儿的悲伤。一天晚上,他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正注视着自己。他刚要呼唤灰斗篷,老人冲他笑笑。笑容里的善意使得他没有开口大叫,只是低声问:“你是谁?”
“我叫钟圣公,我来和镇侯谈一件事。”
“什么事?”简巨喘气,目前他说话都很吃力。
“我把杀你夫人的凶手交给你,但是你只能把他关起来,不能杀他。可以吗,镇侯?”老人直视他的双眼问。
简巨脸涨的通红,胸前伤口迸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不可能!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简巨嘶吼。
钟圣公悲伤的叹口气:“镇侯,人死不能复生。但是如果你想凭自己报仇,也许此生都无望。断剑不是你可以对付的。”
简巨沉默,他知道钟圣公说的是事实。五藩都拿这个神出鬼没四处漂泊的断剑没有办法。
“不行。”简巨艰难的摇头,“只关他太便宜了,我夫人…….我夫人…….”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镇侯,你看看这是谁。”老人指指地下。
简巨忍着剧痛抬起脖子,看见断剑居然被五花大绑就扔在自己床边,口中勒着麻绳。简巨目瞪口呆。
“镇侯,如果你不同意,我这就带他走,你这辈子可能再也碰不见他了。但是如果你答应,我就把他交给你,关押在你的黑牢里,至少你对你夫人也有个交代。你意下如何?”
简巨几乎就想张嘴呼唤手下把老人拿下。
钟圣公摇摇头:“镇侯,最好不要。我能抓住断剑,然后进到你的房间,你认为你的手下能留得住我吗?”
“如果你敢带他走,我会追到你至死方休。”简巨牙都快咬出血了。
“镇侯,我是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今天死和明天死没有分别。我是真心实意想把他交给你,只有一个条件,不要杀他。你可以把他关进你最深的黑牢,让他多吃点苦头。有时候,杀一个人反而便宜了他,不是么?但是如果你执意要杀他,我这就带他走,并且保证你永远找不到他。”钟圣公干脆在床沿上坐下,“不用急,好好想想,我会等。”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最后简巨终于点头。
钟圣公满意的站起:“对了,镇侯,把他关进黑牢后,要保证他吃的好,不要折磨他,每天给他时间让他活动一下,我需要他健康。”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条件吗?”简巨要不是实在没力气,估计就要把屋顶给吼塌了。
“不好意思。”老人讪讪的笑,“老夫年级大了,刚才是忘了。”
“你是准备有一天来把他接走么?”简巨意识到了老人话里的含义。
“也许有那么一天,也许没有。如果没有,你就能关他一辈子。如果有,我也会付够代价。”
“没有代价可以足够让我放了他。”
“别那么武断,镇侯,很多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哦对了,他真名叫作柳非。”
简巨的思绪回到了现在。钟圣公没说错,自己当时武断了,认为没有代价可以释放柳非。然而钟世杰拿出了一枚简氏铁钱,自己立刻身不由己。简氏铁钱是安乐镇在建造初期,简离给到当时的东滨藩王的,一共四枚。由于安乐镇的持续建造耗资巨大,最初东滨藩王给的银两很快用完了。简离清楚自己不能无度索取,他给了藩王四枚铁钱,每一枚铁钱都可以用来要求安乐镇做一件事,只要是安乐镇能办到的,必将兑现。东滨藩王用四枚铁钱,向东滨的士族换来了足够的金银,帮助简离建起了中央大陆的第一赌镇。简氏铁钱,在东滨名门望族间辗转流传,初期作为一种王室托付的象征,后来随着安乐镇不断的壮大,成为了真正的宝物。简氏铁钱被记录在简氏族谱的首页,是安乐镇所背负的最大债务。迄今为止,兑现了两枚,而钟世杰出示的是第三枚。简氏铁钱第一次被兑现是简离去世几百年之后的事了。一名潦倒的破落士族子弟带着铁钱,从安乐镇换走了一百万金,几乎是当时安乐镇十年的收入。那一年安乐镇向时任东滨藩王求助,才得以渡过难关。而第二枚铁钱则是在十五年前东滨之乱发生的时候。东滨世子派人拿着铁钱,要求安乐镇出兵协助自己共抗四藩联军,守卫龙歇湾。简离的父亲亲自率领所有灰斗篷到龙歇湾和世子会和,与四藩展开死战。安乐镇派出去的人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包括自己的父亲,上一代镇侯。每一枚铁钱的出现都是一个灾难,而钟世杰带来了第三枚铁钱,并没有要求自己做什么,只是作为约赌的赌资。这自然是钟圣公的意思。简巨很难说清楚自己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人究竟是憎恨还是感谢。他将自己的仇人交给自己,却不许自己杀他,现在又用铁钱赎回,事实上这几年等于是让自己看管甚至庇护着这个仇人。但是这几年对柳非的关押,使得自己心中的仇恨毕竟是慢慢淡了。如果钟圣公没有将柳非交给自己,那自己这六年会怎么样呢?一定会发疯一样的到处去寻找仇人。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还会是今天的自己吗?安乐镇还会是今天的安乐镇吗?
而现在,这个钟圣公也死了。简巨斟满酒杯,默默洒在地上。这一杯酒,是给钟圣公的。
“原来你一直就藏在我身边,还和我手下交易卖马给我,你这个老东西。”简巨苦笑。他不是没有查过钟圣公这个人,但是一无所获。
一名灰斗篷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了半天。谁都知道,镇侯在坟前的时候,天大的事也不能上去打扰。
简巨招招手,示意那个可怜的灰斗篷过来。
“报告镇侯。”灰斗篷战战兢兢地禀报,“央骑兵新任将军已经在留财堂等候好久了。”
罗玉婷打量着留财堂空旷的大厅,心里对安乐镇增添了几分好感。这是她喜欢的风格。偌大的厅堂,只有简简单单一张巨大的长桌,周围一圈朴素的宽大木椅。根据属下描述,这里是最重要的议事场所,也是镇侯跟亲信喝酒闲聊的地方。安乐镇当代镇侯想必是个性情中人。所以当肥胖的镇侯昂首阔步走来时,她礼节性的站起来,微笑相迎。
简巨点点头,在她对面落座,隔着宽大的木桌,简巨问:“罗子风呢?”
“我弟弟年岁小不懂事,被调回中庭了。”
“哦,在周家村干得太出格了?”
罗玉婷微笑:“镇侯是明白人。”
“我听说过你,罗小姐,你们罗家一门人杰。今天登门有何贵干?”
“想跟镇侯打听个人。”罗玉婷收敛了笑容,“钟家小子离开安乐镇时候身边多了一名剑客陪伴,这个剑客什么来头?”
“什么剑客?罗将军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镇侯,我不是阮显河,我们俩之间不用装什么糊涂,你派灰斗篷掩护钟家小子逃跑,还给了个剑客保护他,我只想知道那个剑客是谁。”
简巨哈哈大笑:“罗将军,钟家小子偷了我安乐镇一大笔钱,我派灰斗篷分头追捕,想不到那小子狡猾得很,混在灰斗篷中间逃了出去。如果抓到他,烦请将军把我的钱拿回来,我一定重谢。至于你说的什么剑客,阮显河大概是昏了头,尽跟你瞎说,你也当真?”
“镇侯看来是真没把中庭放在眼里啊。”
简巨听到罗玉婷这句话,沉下了脸:“我父亲死在中庭手里,我先祖被中庭迫害。在安乐镇,谁敢说中庭两个字,就是活够了。罗将军,我简巨向来敬重有英雄气概的女人,别逼我送客。”
“送客?”罗玉婷冷笑,“镇侯,你安乐镇靠什么为生?”
简巨纳闷,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
“我可以封锁所有人不得进入安乐镇,同时我可以切断所有与安乐镇交易的商旅。”
“哈哈哈。”简巨爆发出大笑,“我安乐镇独立于五藩,谁也不要试图威胁我。”
罗玉婷站起来,把脸凑到简巨跟前,简巨都可以闻到她口中喷出的兰香:“东滨望月塔被烧毁,跟钟家小子有莫大干系。你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么?就我中庭和东滨目前面临的事态而言,如果我让辰仲牙中断与你一切的联系,轻而易举,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当我简巨是三岁孩子?你尽管试。”
罗玉婷不再啰嗦,走向门口:“镇侯,我今天来只是来查那个剑客。既然你不愿说,那么从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起,直到我抓到钟世杰之前,你不会再有一个客人上门,你也不会再得到任何供给。我罗玉婷是什么人你很清楚,咱们来日方长。”
就在她即将踏出留财堂的大门时,简巨说道:“六年前我关押了一个叫断剑的人,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个人是谁。”镇侯终究是个生意人,权衡利弊之后他妥协了。
罗玉婷脸色变了:“当真?”
“我既然回答你了,就一定是真话。”
一队央骑兵在边界等候罗玉婷,终于看到了他们的主将出现。
“通知阮显河,到达北望集后原地待命,不许与任何人动手。”罗玉婷上马。东滨,真不是块省心的地方,看来自己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