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14、突围

　　赵大满手中捏着整整三千金的钱票，一时间豪气干云。钟世杰胜出的赔率是三十赔一，他押了一百金，最后赢回了三千金。满场赌徒，赢钱的就寥寥数人。而最让他高兴的是，郭雨桐的手臂都断了，输得脸面尽失。报应啊，他痛快地灌下一大口猴崖藏，心中却突然感到有些难受。
　　在灰斗篷的引领下，他来到留财堂。中间的大长桌边坐着四个人，分别是镇侯，钟世杰，余不算，于飞。赵大满几乎是小跑着去到钟世杰身边，抬手在钟世杰后脑勺上猛拍了一掌：“好小子，你这一身怪力是怎么回事？既然这么有力气，怎么不手下留点情，把人家手臂都弄断了？！”
　　钟世杰死命揉着脑袋，讪讪地笑。
　　简巨等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老一少。钟世杰在他们面前沉稳老练，应对自如，在赵大满跟前却恢复成了一个半大孩子。
　　简巨皮笑肉不笑：“赵大厨，随便坐。”然后继续他和钟世杰的话头，“柳非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他虽然答应了，你自己小心着。”
　　钟世杰摇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祖父说他一诺千金，只要答应了，绝不反悔。”
　　简巨沉下脸：“如果他反悔，天涯海角我也要追到他。圣公不在了，我无需再守诺，到时我必定将他碎尸万段。”
　　“圣公不在了什么意思？”赵大满突然插了一句。
　　钟世杰瞅了瞅他轻声回答：“祖父死了。”
　　赵大满唰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变得铁青：“怎么死的？谁说的？”
　　简巨起身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缓缓坐下：“烧死的，我的探子用重金买通了一名央骑兵得来的消息，应该是确切的。”
　　“尸体在哪？”赵大满愣了一会儿低声问道。
　　“央骑兵把他和全村人一起埋了。”
　　“全村人都烧死了？没有一个活口？”赵大满抬头看简巨。
　　“是的。”简巨瞥着赵大满的神色，知道他起了疑心。这事确实蹊跷，即便火势再大再猛，也不会一个活口都跑不脱，这里面有文章。
　　“总之死是确定的，究竟怎么死的，有待查证。”
　　赵大满额头青筋跳动，显得有些狰狞：“这事不算完，我会搞清楚的。”
　　“不行。”钟世杰坚定地阻止，“祖父交代，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能回头。”
　　“放心。把你送到地方后，我自己去查。”
　　一名灰斗篷快步走进留财堂，在镇侯耳边低语了几句。简巨点头：“带进来吧。”
　　八名灰斗篷将柳非团团围住押进大堂。柳非手上脚上依然挂满镣铐，但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修剪了头发胡须。剃光了胡须后，他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中等身材，脸皮白净，双目有神。
　　“把镣铐去了吧，镇侯。”钟世杰要求。简巨向等待命令的灰斗篷摆摆手表示同意。
　　“赵大叔，这位是柳非，他会跟我们一同上路。”他向赵大满介绍。
　　“就为了他闹这么大动静？又是圣公的安排？”说到圣公，他心下一阵黯然。
　　“是的。”钟世杰接着问简巨，“镇侯，有几条路可以离开安乐镇？”
　　简巨冷冷的回答：“安乐镇已经被央骑兵和东滨骁骑师团团围住，你们没法离开。我看你们就留下来，我能保护你们。”
　　钟世杰从怀里摸出铁钱，放到桌上，推到简巨跟前：“镇侯，只求你一件事，帮我们逃出去。”
　　简巨等的就是这个。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把铁钱收好，敲了敲桌面。余不算从怀中摸出一幅丝绢地图，摊开，演示给他们看。
　　“安乐镇对外连接八条向海道。目前每条向海道都有至少三十名骑兵把守。在安乐镇地界他们不会动手，但是你们一旦出去，他们会立刻抓人。”余不算说了下形势。
　　“他们的主力分布在两条向海道上。”简巨肥胖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分别由阮显河与钱雪带队，随时可以策应任何一条向海道。我估计安乐镇里也安插了很多眼线，无论你们走哪条，他们的大部队会立刻追上，更何况本来每条路就有三十名骑兵固定把守。”
　　钟世杰皱眉：“那岂不是根本出不去了。”
　　“那倒也不见得。”余不算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首先你们需要摆脱眼线，不让他们摸清你们会走哪条向海道，这样他们的主力就不知道该去哪里追击。”
　　“怎么摆脱，他们的眼线是谁，有多少，我们根本不知道。”赵大满插嘴。
　　“我会安排二十一名灰斗篷，你们也穿上灰斗篷的装束。二十四名骑手三人一组，分别从五个门冲出花岗木围墙，然后再各自奔向一条向海道。你们都以布巾覆面，他们不知道你们三人真身会走哪条道，只能靠猜。然后么，就是看运气了。”一直没说话的掌戟于飞开口了。
　　“即便他们猜错，没有追兵，还有三十名骑兵把守呢。”钟世杰迟疑着。
　　“你觉得圣公让你来释放他是为了什么？”简巨斜眼瞥着一边的柳非。脱去镣铐的柳非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旁。
　　“选一条央骑兵把守的路，给我一把武器。”柳非看着地图说。
　　简巨紧紧盯着柳非，似乎想看穿他的想法，眼中满怀戒惧与仇恨。
　　“圣公，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简巨仿佛说给自己听，从他的座椅下抽出长条包裹递给钟世杰，“你的东西我派人取来了。”
　　钟世杰惊讶于镇侯的洞察力。他接过包裹，转手交给柳非。
　　柳非解开封口的绳扣，从里面抽出一柄长剑。原本包裹里的沉金木盒子已经被取出，此刻正背在钟世杰身后，装的烙饼也早已吃完，长剑取出后，空布袋滑落在地，缩成一团。
　　柳非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如雪，正中间有一条隐隐的横向印痕。柳非目光闪动，神情复杂。
　　闪耀的剑光刺痛了简巨的双眼。镇侯背过头去，挥舞着双手：“赶快滚吧，别等我反悔。”六年来仇恨丝毫未曾消退，如今，他将亲手放仇人离去。

　　于飞领着钟世杰三人来到了就近一个马场，二十一名灰斗篷已经整装待发。换上同样装束后，三人翻身上马。
　　“好好照顾白星和灰点。”钟世杰嘱咐。他们自己的马儿已经不能再骑，怕被认出，只能留在安乐镇了。
　　“多担心你自己吧。”于飞不由得好气，“各自的路线都记清楚了吗？”
　　“砰砰砰。”灰斗篷们以长戟杵地作答。
　　“好，出发！”
　　二十四匹骏马载着二十四名灰斗篷冲出马场，驰向中心广场，然后在这里分成五组，分别顺着五条赌街疾奔而去。钟世杰三人取道最北面的赌街，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灰斗篷三人组跑在他们前面。
　　“执行军务，让路，让路。”灰斗篷不停大喝，沿途的赌客纷纷躲避，庄家们都停下手上的活儿好奇的看着。这情形，在安乐镇很少见到，大家议论纷纷到底出了什么事。
　　跑了半柱香时间，六匹马离花岗木围墙已经不远。守门的卫士远远看到尘土飞扬，早早的将大门打开。六人没有片刻减速，飞驰穿越高大的木门。过了大门就是外围街道，三名灰斗篷也不告别，直接朝着他们预定好的向海道方向去了。钟世杰三人则朝着另一个方向，最北面的一条狭窄的向海道飞快行进。

　　街道上冲出不少人试图阻拦，腰间鼓鼓的显然都暗藏兵器，只是马速太快，根本追不上。
　　“快拦下！”
　　“这边，快！”
　　“哎呀，冲过去了，拦不住！”
　　“烟花示警，快！快！”
　　整个安乐镇外围数道烟花啾鸣着升上天空，仿佛过节一般热闹。

　　柳非一马当先跑在最头里，钟世杰和赵大满紧随其后。三人迅速穿过外围商铺，踏上了选定的向海道，商铺，烟花声，人声被逐渐拋在身后。
　　这条向海道非常窄小，最宽的地方只能容两骑并行，原本是一条连通宽大的主向海道的支岔路线，只是被而后建造的安乐镇切断了，成为了安乐镇的出口之一。安乐镇正西面的无人地带被精心修整，为了驱赶野兽，保证前来安乐镇的赌客安全，周边的丛林，荆棘砍伐焚烧殆尽。而这条最北端的出口，很少有人通行，所以周围依然林木遍布，是无人地带的本来面貌。
　　不久前方路边出现一块刻有安乐镇三字的界碑。三人心里清楚，安乐镇的边界到了，再往外就是东滨境内。果然，界碑外不远处，一队骑兵整齐列队，静静等候，手中长枪紧握，亮银盔甲泛着寒光。三十名央骑兵正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钟世杰，赵大满一起勒住缰绳放慢马速。柳非说了句：“别离我太远。”拔剑在手，头也不回直接迎上前去。
　　领队的央骑兵没等柳非靠近，早已看清了对方手中的长剑，不由心里一紧：“什么人？报上名来。”剑是王家重器，一般人无权使用，如果未经允许擅自使用，是要斩首的。
　　柳非不予理会，双腿收紧马腹前冲，长剑已经探出。领队的央骑兵并不格挡，仗着自己是长兵器，挺枪直刺。柳非偏头避开枪尖，长剑沿着枪柄滑落，将握着枪柄的手顺势斩断。鲜血狂喷，央骑兵痛苦的大喊，长枪跌落在地。另一柄长枪几乎同时刺到。柳非左手伸出，稳准地抓住枪尖下部，往回猛拽，长枪的主人被他拽的连人带马往前冲出几步。柳非回转剑身，击破头盔，在这名央骑兵脸上斩出一道血口，央骑兵哀嚎着松开长枪，摔下马。

　　由于向海道的狭窄，三十名央骑兵只能两骑并行排成长队。现在一交锋，最先两名骑手已经各自被重创，而后面的骑兵碍于地形，攻击不到前方敌人。有机灵的骑手大喊：“散开，散开，围上去。”但是道路两旁满是间隙紧密的树林和矮灌木。马匹稍微往两边靠靠，就被荆棘枝丫扎得吃痛，叫声连连，缩回路中间。队伍一时间来回碰撞，挤成一团。
　　柳非倒转夺来的长枪，一□□进面前那匹马的胸腔。马儿发出悲痛的嘶鸣，倒在地上。他拔出长枪，又刺死了另一匹，两匹马俯卧在地，使得后面的马匹无法上前。之后是一场屠杀，柳非从马上跃下，踩着马尸，剑枪并举，央骑兵两个两个不断被斩落马下。
　　队伍最末的两名骑手甚至还没搞清楚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眼前满是人影枪影，视线受阻得厉害，只是听到惨叫连连。
　　有人大喊：“烟花烟花！”
　　其中一名骑手哆哆嗦嗦伸手入怀掏烟花。他身前的骑手回身大声吼：“别管烟花了，掉头快跑！”
　　最后两名骑手如梦初醒，调转马头，往后狂奔。他们一拉出距离，排在他们之前的两骑也调转了马头跟着奔逃。

　　柳非还剑入鞘，双手各抄起一柄长枪往前投出，两名策马狂逃的央骑兵被刺中后心从马背跌落。其余的则已经跑远，追不及了。短短不到一盏茶功夫，三十名央骑兵死伤二十二人，逃走八人。
　　钟世杰和赵大满看得心惊动魄，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堂堂的央骑兵竟然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虽说占了地形的便宜，但是柳非的手段和狠辣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还愣着干嘛？”柳非一边擦拭身上的血迹，一边瞪着眼，“赶快一起清理道路，追兵马上就到。”话音未落，前方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逃走的央骑兵发出了求援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