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13、柳非

　　简巨端坐在留财堂长桌旁，看着手中的画影图形。
　　“不错，这孩子在安乐镇。”
　　长桌另一侧，一个亮银盔甲血色斗篷的将军开口说道：“镇侯，请把人交给我。”
　　简巨抬手擦了擦汗，天气很热，对他这个大胖子来说，是最难熬的。今天突然来了两名贵客，一名是央骑兵的副将阮显河，一名是东滨骁骑师二营管带钱雪。为了接待这两位军爷，自己不得已穿着锦袍，此刻却热得汗流浃背。
　　“交人？为什么？这孩子犯了什么事”镇侯气喘吁吁地问。
　　“军机要案，镇侯无需多问，只要交人就好。”阮显河态度强硬。
　　“阮副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简巨实在热得不行了，他吼道，“妈的，给我拿一壶冰梨酒来。”一名属下飞奔而去。
　　“镇侯在明知故问吗？这里是你的安乐镇。”
　　“既然知道是安乐镇，我想请问将军，谁有资格让我交人？”
　　阮显河的眉毛拧了起来：“简巨，别忘了你的祖宗，你也是中庭人。”
　　简巨放声大笑，斜眼看着钱雪：“钱管带，你们东滨什么意思？”
　　钱雪站起身，恭敬地行礼：“镇侯，我只是陪同阮副将前来。说实话，东滨没有逼您交人的意思。”
　　简巨从宽大的座椅中起身，轻盈地走到阮显河身边，掀起他的血红色斗篷将手上的汗渍擦干净，然后将肥胖的脑袋伸到央骑兵副将眼前，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先祖简离被迫离开中庭，他全家二十三口之后全部在中都被斩首。在安乐镇，你要是再敢说中庭两个字，我就把你切碎了去喂狗。”说完他直起身，朝着留财堂门口走去。
　　“正午我有场赌局，就不再多陪了。两位如果愿意留下来捧场，我很欢迎。”
　　钱雪望向阮显河，发现央骑兵副将满脸铁青，额头上汗珠密布，似乎比肥胖的镇侯还怕热。

　　留财堂外的擂台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张两人宽的桃木桌摆在擂台西边，桌前排起了长龙，都是下注的赌徒。昨天晚上消息已经传开，今天正午，安乐镇第一力士郭雨桐将在这里跟人对赌掰腕子。郭雨桐是安乐镇的传奇，作为一名女子，她击败镇侯，十年来保持不败。近些年已经很难看到她站上擂台，即便偶尔一次，赌的也是对方可以撑多久，是一击掌还是三击掌，对于输赢不设赌注，因为根本不存在悬念。但是今天，双方是对赌输赢，而且允许下注，据说她的对手，胜了镇侯。安乐镇炸了锅，赌徒们蠢蠢欲动，即便不赌，这热闹是非看不可的。很快大部分人失望了，安乐镇发布通告，这场赌局，最低赌资要求一千两白银，除了有资格参赌的，闲杂人等不准旁观。在通往留财堂的五条赌街的路口，全部安排了灰斗篷把守。最终只有极少数够赌本的巨富才得以进入观看，参与赌局。尽管如此，桃木桌后的账记依然忙得不亦乐乎，几乎清一色买郭雨桐胜。
　　“看来这次赔大了。”账记心里嘀咕。
　　“一百金，买郭雨桐输。”
　　账记抬起眼，竟然还有这种肥羊！他眼前的是满脸横肉的赵大满。
　　付完赌资，在账记满怀感激夹杂同情的目光中，赵大满回到擂台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钟世杰那句“但是你并不了解我”打动了他。
　　“想要我买你赢吗？”
　　“当然。”钟世杰没有丝毫犹豫。
　　赵大满点头：“那我就买。”
　　陪同钟世杰走向擂台后，他径直去到了投注桌。管他呢，钟老托付自己照顾这孩子，除了自己他别无依靠，这是自己唯一能表现出来的对他的支持了。赵大满把所有钱都下了注。输了又怎样，最多两个人之后共甘苦。虽然不知道后面的路还有多长，不就是没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先痛快了眼前再说。何况对手是郭雨桐，自己能认怂吗？买郭雨桐输让他心里有一种无名的舒畅。
　　然而此刻赵大满摸着空空如也的钱袋，他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耳光：“你他妈中了什么邪了！”

　　钟世杰登上高高的擂台。擂台中间放着掰腕子专用的木墩木台。木台是合抱粗的巨杨木，打磨得光滑平整。擂台下面嘈杂的交谈声轻了，大家把目光放到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身上，低声议论。能够击败镇侯，挑战郭雨桐，无论输赢，这个青年已经很了不起了。台下甚至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夹杂着几句“好小子”，“赢下来”的鼓励。

　　突然，人群开始沸腾。人丛中为走向擂台的两人让开一条通道。第一个是安乐镇侯简巨，后面那个则是几乎跟镇侯一样高，只是身材匀称许多的郭雨桐。人群发出欢呼，一方面是为了他们心中的英雄，女中巾帼，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自己的钱，毕竟大部分人买的都是郭雨桐。

　　两人缓缓步上擂台，简巨示意郭雨桐和钟世杰分别在木墩上落座。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说道：“安乐镇好几年没有这样的大场面了。今天身处安乐镇的诸位贵客应该感到荣幸，能够有幸目睹我们的第一力士上台和对手以平手的方式决输赢。各位只管下注吧，还有半柱香时间，所有下注将结束，我们开始这场约赌。”说完他朝旁边的司判点点头，司判将擂台角落的香点燃，手里拿着锣槌，静静地站在铜锣边上待命。

　　简巨走下擂台，坐到为自己特别安排好的宽大椅子上，拿起旁边桌案上的冰梨酒猛灌了一口。他没有在郭雨桐身上下注，今天这场赌注，作为庄家，自己将赔出去不少钱。郭雨桐胜是毫无疑问的，昨天和钟世杰的较量让他了解了钟世杰的神力。不错，就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份可怕的力量，可是相比郭雨桐而言，还是远远不够。和自己的比赛，钟世杰是尽了全力的，如果他有所隐藏，自己不可能不察觉。所以，郭雨桐会赢得比赛，自己会赔给这些捡便宜的赌徒们很多钱，不过他不在乎。他会赢得无价的沉金木盒子，他会收回简氏铁钱，他会确保柳非不被带走，永远留在安乐镇，这已经足够了。

　　郭雨桐端坐在木墩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眼前的孩子。这是她第一次见钟世杰。这就是钟老的孙子，也是横在她和赵大满之间最后的障碍。她看了看角落里香的长度，时间应该够。
　　“钟世杰。”她低声说道，“无论最终输赢如何，请你帮我传个话。”
　　“传话？给谁？”钟世杰有点意外。
　　“给赵大满。把头伸过来。”
　　钟世杰往前探身，郭雨桐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钟世杰一动不动仔细听着，最后点了点头。

　　香燃到了尽头，简巨再度大踏步走上擂台：“两位伸出手。”
　　钟世杰平伸左手，然后弯曲着撑在擂台上。简巨愣了，昨天这孩子跟自己比用的可是右手啊！他看了眼郭雨桐，郭雨桐点点头，表示没问题。确实，对于郭雨桐来说，左右手是没有区别的。他也不再质疑，让两人左手交叉握紧，自己则将双手放在上面，保持不动，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安。
　　锣声骤然敲响，沙哑沉闷，简巨迅速松开了双手退后。
　　比赛在一刹那结束了。钟世杰将郭雨桐的左手狠狠地按在木台上，发出轰然巨响，巨杨木的台面竟然裂开了一条大缝。郭雨桐面露痛苦之色，她看上去毫无还手之力。台上台下鸦雀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才爆发出大片的呼叫声，咒骂声。

　　“骗子！”
　　“假的！”
　　“退钱！”
　　“不要脸！”
　　确实，结局都来得太快，几乎没有过程，让所有人都难以消化。

　　余不算快步上台面向众人：“今天总赌资三十八万金，大家认为安乐镇会为这这三十八万金糊弄大伙儿？”
　　于飞双臂环抱在胸前，守在擂台入口，对着众人冷笑。
　　简镇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中快速转着各种念头：郭雨桐怎么会一击掌就败了？她可是百年不遇的力士，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刚才两个人嘀咕了半天在说什么？难道她被收买了？自己被两个人联手摆了一道？
　　然而并不是，自己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看到了开裂的巨杨木台，看到了血不断从郭雨桐的左臂滴落。他大声喝道：“都他妈给我住嘴！”声音洪亮无比，人群嘈杂的怒骂顿时被终止。
　　“医官。”
　　听到镇侯的召唤，医官迅速跳上擂台，匆匆瞄了一眼，就知道镇侯叫自己上来的意思。他从医箱中取出剪刀，小心的托起郭雨桐无力的左臂，剪开衣袖。在郭雨桐左臂肘部，一截白色的臂骨戳破皮肤裸露在外。她的左臂被钟世杰掰断了。台下众人惊叫。
　　“扶她去治疗，好好休息。”后半句是对郭雨桐说的，同时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然后镇侯弯腰将巨杨木台举过头顶绕着整个擂台走了三圈，以便让所有人都看清那道裂纹。
　　简巨放下木台，对着鸦雀无声的台下说：“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较量。自我记事以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巨杨木台被震裂，力士的手臂被掰断。今天这里所有人都是输家，包括我。各位要知道，我赌得比你们任何人都大，当然也输得更惨，我们输给了一个无名小卒。但是，在安乐镇，输了就是输了，容不得后悔。今天我们认栽了，下次有机会再赢回来吧。为了对大家的损失略作弥补，今晚我会在留财堂设宴，所有输了钱的贵客都将被邀请参加。”
　　人群爆发出兴奋的叫声。留财堂是安乐镇最尊贵的场所，历来只接待将军级别以上的尊客，安乐镇内部能进入留财堂的也都是最高阶的头脑。听到镇侯亲口答应在留财堂设宴，众人输了豪赌的郁闷心情一扫而空，毕竟在场的大都是高官巨贾，这点钱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原本凭这点钱根本买不到留财堂内酒桌旁的一张席位。

　　余不算和于飞指挥灰斗篷们给宾客们登记姓名和下榻的客栈，以便晚上安排。简巨朝钟世杰点点头：“跟我来吧。”两人走下擂台，穿过广场，进入留财堂。余不算，于飞等人布置完后也很快跟了进来。于飞仔细地打量钟世杰全身，尤其是他的双手。右手，击败了镇侯，而左手…….击败了郭雨桐。可是这就是一个瘦削青年的双手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简巨问。
　　“养马翁的孙子。”钟世杰答。
　　镇侯为之气结。哎，罢了，认赌服输，自己可是安乐镇九十四代当家，安乐镇从来没有逼迫赌客交代来历的规矩。“我带你去见柳非。”

　　五条赌街最热闹的区域位于安乐镇西半区，穿过中心广场后的东半区虽然也有赌档，但是不再那么密集，并且赌资要求也更高，都是一些豪客在此聚集。随着人烟的稀落，再向东去一段距离，则到了“禁区”，有铁栅当道，灰斗篷把守。安乐镇的“禁区”很有名，那些输光身家无力偿付的赌客，都会被客气地滞留在安乐镇，安置在禁区里，直到有亲朋家属带着财物来偿付赌债为其赎身。安乐镇的“禁区”是中央大陆最著名的牢狱，里面常年关押着不下三百人。牢房分很多等级，刚关押进去的赌客会住在条件最好的牢房，基本和客栈的客房没区别，只要尽快被赎出去，不会吃什么苦头。关押满一个月后还没被赎身，则会移到次一级的牢房，条件就会下降，然后依次类推。那些无亲无故，根本不会有人来为其赎身的穷赌鬼将最终进入黑牢，那里蚊蝇鼠虫横行，暗无天日，每天只有粗食果腹，还必须服苦役。安乐镇的房屋整修，花岗木围墙的定期维护，周边无人地带的草木烧伐，通往安乐镇的向海道的修葺等，都是由关押在黑牢中的赌客来完成的。既然没钱还债，那就卖身还。当然，安乐镇很公道，黑牢中的囚犯在关满一定年限后会被释放，前提是关押期间他确实好好的服役了。

　　柳非被羁押在安乐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被羁押的理由当然也不是欠了赌资。把守的灰斗篷们只知道这个人没有释放年限，换句话说，他是永远关押的对象。
　　“他是为了什么被抓的？”在穿过牢房黑暗的甬道时，钟世杰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祖父没告诉你吗？”镇侯闷声回答。
　　“没有。”
　　“那你不需要知道。”

　　镇侯在黑牢尽头的一间牢房门口停下，跟随在后的于飞点点头，两名灰斗篷上前打开牢门，率先进入，手持火把点燃墙上的油灯，镇侯和钟世杰随后进入。牢房很窄小，几人几乎把房间挤满。
　　“他最近表现怎么样？”简巨问于飞。
　　“一切正常，能吃能睡，每天都有让他活动。”
　　“饮食有保证？”
　　“是的。”于飞点点头，“吃得比谁都好。”
　　好吧。简巨不知该作何感想，至少自己遵守了誓言。他接过火把，朝前伸去，照亮了小小的黑牢。钟世杰看见墙边狭窄的铁床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背倚着墙，整张脸埋在浓密纠缠的胡须中，只剩下两只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
　　简巨将火把递给钟世杰：“他是你的了。”说完闪在一边。
　　钟世杰将火把放低，避免直接照着对方眼睛：“柳非，我是钟老的孙子。”
　　柳非从铁床上慢慢坐直，审视着钟世杰：“钟老？钟圣公？”他的语音混沌，口齿有些不灵便，显然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嗯？又是钟圣公。应该是吧？就算是吧，管他呢。钟世杰点点头。
　　“他人呢？不敢自己来见我？”柳非含混不清地说。
　　钟世杰并不理会，自顾自说道：“祖父让我来这里找你，请你护送我去一个地方，然后你就自由了，能答应吗？”
　　“去哪里？”
　　“现在不能说，肯定是人能到达的地方，能答应吗？”
　　柳非沉默了好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以后不能找安乐镇的麻烦，也不能和我们钟家作对。”
　　长时间的沉默。
　　“哈哈哈哈哈…….”柳非爆发出一阵狂笑。
　　“安乐镇关了我六年！一半要记到钟圣公头上。想要我忘掉？做梦去吧！有种就关我一辈子。”他口齿开始顺畅，声音充满了愤恨。
　　“如果不答应，你会烂死在这黑牢里。”
　　“我已经在这里烂了六年，再多几年又如何？你们给我滚出去。”
　　钟世杰阴下脸，表情变得可怕，愣头愣脑的青年突然换了一幅嘴脸：“我祖父说，这世上他只信任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希望他没看错人。况且，我觉得他可能已经死了。”
　　柳非眼中爆发出精光：“他会死？”
　　钟世杰的神情软下来：“是的。本来我们约好了在安乐镇见面，应该是他来见你的。祖父告诉我，如果他没来找我，不用再等他，多半是他不在这个世上了。”
　　简巨在一边咳嗽了一声：“你祖父死了。我的探子传来消息，周家村烧毁，全村人无一活口，包括你祖父。”
　　央骑兵封锁了所有消息，但是简巨有自己的方式打探到真实情况。昨天输给钟世杰后，他即刻布置去调查这孩子的底细，然后鹞鹰在今天上午带回了消息。他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钟世杰木然地听着，面无表情。
　　半晌他看柳非：“现在能答应了吗？”
　　柳非须发微微颤抖，低头不语。终于，他从床上站起：“我答应你，让我出去吧。”
　　钟世杰扭头望着简巨：“镇侯，能安排人给他清洗一下吗？”
　　简巨被他眼中的灰暗震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