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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回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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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乃是经商妖道,富商走卒不少,因此上房装潢到勉强符合赵之佚的居住要求。来到客房之后,赵之佚把小狐狸从包袱里拿出来,看着小东西抱着雷劈”木盒子呆愣愣的样子,赵之佚忍不住顺了好几把毛。
连续两天的行路赵之佚几乎没有停下,长时间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放松。他盘腿在床上打坐运功,两个小周天之后,身体的疲惫感便消失得差不多了。
萧狐狸再一次目瞪口呆,他竟然还会老酒鬼的虚灵悟元功?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重活一次就变成了只奶狐狸,赵之佚竟然比前世还要厉害?
萧狐狸在床上围着赵之佚来回转圈圈,脑袋上一万个问号,他迫切想知道赵之佚究竟认不认识老酒鬼,和老酒鬼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赵之佚是老酒鬼的徒弟,那这辈子就不应该有自己——
对啊,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我!萧狐狸抬起前爪拍了拍自己脑袋,两只毛爪子一抱头,身体立刻前倾,一头栽在了赵之佚的怀里。
没有我自然就奸人害我,自然就没有人反对后来的赵之佚娶薛庭玉,自然就没有宣王殿下豢养妖孽的传言,自然就没有和赵之佚的所谓的——爱。萧横带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在赵之佚的怀里拱来拱去。
赵之佚觉得可爱。
可爱的狐狸崽围着自己走来走去,嘴里时不时发出“喵呜~”的声音。清澈的眼神看向自己带着不解,又带着茫然微微挑起的眼角,给这只毛茸茸增加了不经意的——单纯的——风情——
赵之佚暗笑,他竟然从一只狐狸崽身上读到了风情!
尤其是它眉心一点火焰般的朱砂印,衬得小狐狸整只狐带着一种异域的妖娆感。赵之佚算是懂了,为什么世人总把美艳的姑娘称之为狐狸精。
赵之佚趴在自己怀里仰着脑袋看自己的小狐狸,伸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东西,你很疑惑?我能走路,只是很多时候需要隐藏,你是只狐狸,你也许不会懂得被自己的亲人抛弃的痛苦。很多时候,我若是好一点点,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可能会死掉,所以很多时候我不能走路。”
赵之佚苦笑一声,“是不是挺可悲的?我可悲了很多年,连母妃都离开人间了,不过没关系,我没有依仗,就意味着我不会失去,所以我得到多少都是赚的。我答应了母妃会好好活着,我就一定会活的好好的。”
萧横挣掉点着自己鼻子的手指,一把咬住赵之佚的手——“喵呜——”赵之佚,我总觉得这是一场梦,和前世相反的梦,那时我祈祷你永远平安、健康,好像现在一样,可我没说过我想成为一只狐狸——我要是咬死你,梦会不会醒?
萧横下定决心,牙齿暗暗发力,赵之佚的食指被他的犬齿扣着,慢慢隐见血痕。萧横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这让他想起了前世临死前胸口中箭时的那种意外和恐慌,还有那只保护自己的狼。
赵之佚见他牙关松动,反用手指逗了逗萧狐狸的小舌头,“小家伙,想造反呢?舔。”
嘴里的血腥味似乎是让萧横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只知道跟着赵之佚的话去做,他的湿软的小舌头轻轻舔舐着赵之佚受伤的手指,略带倒刺的舌面让赵之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对劲,有一点儿身体的愉悦或者说——兴奋。
赵之佚立刻把手指抽出来,拎起小狐狸的后脖颈,似笑非笑看着他。小东西挺有意思,它能听懂自己的话,一直都能听懂。
萧狐狸被人抓住后脖颈,就像被拿捏住了命脉,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他讨厌这种感觉。他以为自己上辈子了解赵之佚,如今看来,赵之佚身上有太多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明明前世有过罗帷抵死的缠绵,有过跨山越海的誓言,有过以命相许的爱——那是爱吗?
是吧。萧横忽然有些怀疑,他不知道自己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临死前,他从赵之佚的眼睛里读出了爱,和悔。可如今自己重活一世,为什么变了这么多?
就是这一刻,萧横觉得自己决定留下的行为也许是对的,他需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他要知道赵之佚和老酒鬼的关系,他需要知道——他从前和赵之佚的过往在今生究竟有没有未来,在前世究竟算不算真正的——爱。
他抬头看着赵之佚,赵之佚明眸灿灿,眼睛里藏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发觉——纠缠在自己和赵之佚身上所谓的爱,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拿前世的记忆来叩问今生的赵之佚,很不公平吧——萧横又耷拉下了自己的小脑袋,连着尖尖的小耳朵也慢慢垂下去。
赵之佚感受到它低落的情绪,慢慢把它抱在怀里,“小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的眼睛,总觉得熟悉。”
沿着小狐狸的脊背顺了几把毛,赵之佚突然想起,这两天只顾得赶路了,自己还有小狐狸喜欢的东西,差点忘了。
“小家伙,看,会发光的圆滚滚。”赵之佚打开雷劈木的盒子,一颗滚圆的红珠子出现在萧横面前。
那是一种诡异的红色,不同于萧横见过的所有红,这颗珠子散发出的光芒,让萧横觉得温暖又着迷。萧横不自觉伸出左爪,轻轻地触碰拨弄。原来这就是老酒鬼说过的赤玉琼。
“这东西叫赤玉琼,传说是女娲补天的时候,选取人间五色而留下的精魂所聚。有个人要我务必找到它,”赵之佚盘坐在床上,看着小狐狸喃喃自语,“他说得到全部便可夙愿以偿,我当真了。可只有冥冥之中的神明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赵之佚叹了一口气,“暂且信他。”
赵之佚现在还记得在儋州时赤玉琼对自己的那种不自觉的吸引,但现在看着小狐狸把盒子里的赤玉琼拨来拨去,赵之佚却没有当初那种想要占据此物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暖意。
黄昏,福远镖局,门口。
素寅满身脏污,脸上蜡黄,看起来饿了很久一般。
“小哥,我是来投奔亲戚的,我听说他在这护镖,家乡饥难,实在迫不得已。”素寅说话有气无力。
“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别是假借我镖局的名声吧。”“啊哈哈哈哈哈”一阵嘲笑声起,福远镖局守门的想戏弄戏弄这个乞丐。
“他姓李,叫李映南。今年十九岁,是我姑母家的孩子。”素寅眼神太过真诚,让人犹疑不得。
“李映南?”守门小僮挠挠头,“他不是偷了镖局的东西,被杖责之后赶走了吗?”
“偷东西?我那表弟人品修养很好的,怎么会偷东西?是不是冤枉他了?”素寅抓住门僮的手。
“你们怎么能冤枉人呢?我表弟在老家是数一数二的好人,怎么会偷东西呢?你们是不是查都没查就打了他?……”
“干什么,你放开。”就在门僮即将拿起长枪的时候,门内走出一人。
“吵什么吵?”老人身端体正,那眉宇间却透着狡诈,仔细打量着素寅。
“哪来的叫花子?”
“回孙管家,这人说自己是李映南的表哥,来投奔他的,不信李映南偷了东西,还说我们冤枉了他。”
“这样啊,映南公子再怎么做错事,到底曾经是福远镖局的人,来者是客,还不把人请进来。”孙管家一反常态,将素寅带了进去。
素寅随孙管家进去之后,小心打量,低着头带着低泣的嗓音,“孙管家,我弟弟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他怎么会偷东西呢?怕不是贵府误会了……”
“你是说,这是福远镖局的错?”话还没落地,孙管家又恢复了刚刚眉眼高抬的模样。“你那表弟不念镖局恩德不说,还做出此等偷窃作乱之事,致使护镖失利,给镖局造成巨大损失,镖局还没追究他的赔偿呢。仅仅打了一顿,便宜他了。”
“可是这时间前因后果如何,他的家人却一概不知,贵府该报官就报官,若真是他偷的,我们庄稼人砸锅卖铁也会替他赔上的。”素寅弓着腰一路跟着孙管家走,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
“赔偿?珞铭山的仙云宫从南海运来的宝物,你们十个脑袋都赔不起。”孙管家把他带到一处房门前,“不过,念在李映南跟着镖局四年有余,功过相抵,总镖头到底把他给放了。这就是他的房间,你先进去休息一会儿吧。”素寅走进去之后,孙管家立刻把门锁上了。只交代门外护卫,任是屋中人怎么叫怎么闹都不许开门。
素寅听着孙管家的脚步声远了,适才打量起这个房间来。这房间灰尘遍布,像三四个月不曾住人的样子。既是南海运来的,为何一运来就停在通州,而不是送往珞铭山呢?
把自己关在这里,肯定有其用意。素寅受赵之佚安排先卧底福远镖局,既然在这房间左右查不到线索,为搞清楚李映南的真相,素寅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素寅在昏暗的房间里数着时辰,少主说他们会捉身形好的乞丐以作别用,自己打扮成乞丐果然是能混进来,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把自己移到另一个地方呢?可千万别耽误了少主的大事。
黄昏,水云间,上房。
黄昏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到窗边的桌子上,恍然间赵之佚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很久没这么平静了。
打破平静的声音来自于窗户。
来人从窗户上跳下来,挑起衣摆,潇洒地坐到了凳子上。
“好你个风元,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此人身着一袭淡灰色长袍,交领的上衣没有刻意穿的很严谨,透过薄纱内里,隐隐约约露出胸口的肌肉,却又让人看不真切。长袍的材质质地柔软,光滑如丝,随着他的动作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袖口和领口处绣着精致的银色丝线,勾勒出繁复的花纹,这些花纹犹如神秘的符号。
长发如墨,头上束一个银蛇冠,剩下的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却又不显凌乱。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最吸引萧横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他手里轻握半杯茶,轻嗅一番,看向赵之佚,带着笑意和有意而为之的埋怨。
“我看到小朱雀的暗号,还以为他终于决定离开你,要与我私奔,谁知道原是你——”他轻轻啜一口茶,“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原是让朱雀下药毒死你,把尸体拖过来避个邪,朱雀善良,你得谢谢他,周易。”赵之佚看着他玩世不恭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
“毒倒是毒不死我,但朱雀若是愿意,倒是可以□□——。”一把匕首突然擦着周易脸侧而过钉在了墙上,朱雀手动闭上了周易那张不爱说人话的嘴。
“嘿嘿,别生气嘛,”周易伸手去要去拍拍朱雀的肩膀,朱雀一把躲开,他只好悻悻收回,“我头一回看见你留给我的暗号,我权当小朱雀思念我——”
“闭嘴。”朱雀抽剑架在周易的脖子上。
“你我二人得去趟福远镖局,”赵之佚抱着小狐狸适时开口,“我已经遣素寅乔装进入府中打探,大约要等到午时,我们去地牢看看,那里藏着长生的秘密。”
“长生?有意思。福远镖局是北方镖局联盟的统领之一,其实力不可小觑,听说过,近五十年来只走失过一次镖,还是最近珞铭山的那次。”周易看着赵之佚怀里玩累了眯着眼假憩的小狐狸,“据说仙云宫宫主发了不小的脾气。哦,对了,他们说护镖失利,是因为出了家贼,自己人把仙云宫从南海运来的宝贝偷走了,偷东西的那个叫——”
“叫李映南。”赵之佚接着道,“这个李映南找到兑命阁,说愿意以自己为代价,要兑命阁杀了福远镖局二当家林渊。”
“林渊是冤枉了他?”周易疑惑,“还是复仇?”
“不止如此,清远县周南镇李映南本家一十二口几乎死亡,我怀疑是杀人灭口。”赵之佚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狐狸,“和弋松爆竹火灾爆炸现场一样,没有尸体,只剩右臂。”
“炼尸?”周易摸了摸下巴,踱了两步,“我师父留下的书《齐命通志》倒是记载过,炼尸之法,‘斩其右臂,以封太阴肺经孔最、列缺、太渊三处大穴,滞毒精气不乱,而种命蛊,听母蛊号令。’但下蛊这玩意儿,藜疆才是老大,此时也许邀请仙云宫来看看,她们肯定感兴趣。更何况,福远镖局还弄丢了他们的东西。”
“前些日子,在周南镇遇见一个服了金蚕牵机毒的杀手,已经知会了阿浓,早则今晚,迟则明早,阿浓很快就会赶过来,同我们一起。”
那就好有申洛公主在,我倒是一点不担心你会死——不过你怀里这只小狐狸倒是不同寻常。”周易话锋一转,他观察这只狐狸很久了。
“去儋州的路上猎户手中救下来的,”赵之佚无意间轻抚手中的雪白的皮毛,“像是与我有缘一般。”
周易靠近细细端详,“这小狐狸额间一点朱砂红,耳尖和尾间隐隐有赤色神火的印记,不像普通的小狐狸。”
赤色神火?萧横倒是没仔细看过自己的外貌,不过赤色神火却是让萧横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练的赤月玄天功。凭自己纯阳灵武的体质和天赋,若不是被奸人所害,误中玄隐针,心脉被封,也不会只练到第八重,运功就滞气难行。自然也不至于被那个老道士寂微一支毒箭穿心射死。
此生不幸,魂寄狐身,但若有机会,自己定当让这些迫害自己的人一一付出代价。左右那些人不是因为我萧横才变坏的,也不是只残害了我萧横一个,谁说报私仇就不能为民除害了呢?萧狐狸暗暗握爪爪,老子要他的命!
“我听师父说过,溯源山上有银月冥狐,每月十五月圆之日能沐月华,怡养自身,可惜如今已经八月份了,七月十五已过,要不然真想看看这小东西是不是有这么神奇。”周易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萧狐狸摇了摇头甩掉了他的手,往赵之佚怀里钻的更深。
周易的手停在半空,“呵呵,还挺认主。”
“喵呜~”这不是认主,这叫假舆马者能行千里,叫良禽择木而栖,叫识时务。萧横暗暗吐槽。如今已经八月了,那自己会不会是借七月十五中元节月华还魂?若真如周易所言,自己是银月冥狐的话,拿自己的血应该具有疗养心脉的作用,周易是个神医,他会不会——
“据说银月冥狐的血有疗养心脉的作用,不如——”周易本身想取一点点血想要好好探查一番,对上赵之佚的杀人眼神,后半句话终究没说出口,“小气吧啦,我又没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这小东西太小,经不起你的任何动作。”赵之佚十五岁时结识周易,对他的性格为人简直不能太清楚。
“扑棱棱——”窗外一阵鸟儿飞过的动静,朱雀轻轻打开一条窗户缝,一直小蓝鹊腿上绑着一根红绳,飞了进来。
朱雀解下红色绳,回禀赵之佚,“主子,是申洛宫主送来的暗记。”
“阿浓要到了,朱雀,你守好小狐狸。周易,我们走。”
赵之佚放下萧狐狸,正要把赤玉琼放在身上,却见小狐狸抱着盒子抱得正紧,“罢了,素寅的白虎一组暗卫快到了,你带着周围的这些暗卫保护好小狐狸和赤玉琼。”
“赤玉琼?”周易一脸惊讶,“你找到了?”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讲。”
赵之佚转身通过窗户和周易从屋顶疾步轻功飞走。夜幕降临,天上星稀,他们俩向着福远镖局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