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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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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元楚十六年,楚太宗仙逝,储君楚镇极继位,改年号靖清,史称靖泽帝。
靖清二年,靖泽帝肃清朝廷垢臣,以雷霆手段独揽朝政,收兵权于鼓掌,慑群臣于举止,震四海于无形。当是时,新帝不过二十三龄,所备气魄,竟是较其父开国帝王楚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靖泽帝登基之后颁布的首个诏令,却并非立刻储秀立后,而是张榜广寻天下异士,即凡有一技之长者,于宫闱之中专设墨韵阁与原有的太医院并立,于宫墙之外又设天工楼,位等翰林院。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无数奇人异事纷纷涌入京城。这其中,有书生,有工匠,甚至还有方士。他们怀揣着最本真的权欲之心来到这天下最大的政治中心,摩拳擦掌,削尖了脑袋意欲出人头地,而大多时候,麻雀种种,又有几只可以飞上枝头化作凤凰?
——说来也是奇怪,皇榜既出,只知乃是昭告天下,四海征询。而当有闻风声者慕名前来时,却又讶异于京城之中似乎并未设立相应的考核机构。
未设考核机构,甚至就连宫门外也无任何异动。
皇城还是严严实实的皇城,被禁军护得密不透风,城墙巍然耸立,隔绝了生来荣华富贵和常是庸碌终生。
不断有人前往皇城宫门之下,只为亲自见到那张同样巍然的皇榜,只为期待撞遇上什么天大的福分。
然而,三日过去了,京城仍然一如常态,唯一变化的,是禁军因城中人口骤增而更为频繁森严的巡视。
天下来客傻了眼,只是眼巴巴看着四处张告的诏令,眼巴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京城,却又只能困居于各个客栈之中。
——没有人想无功而返,哪怕这所谓皇家恩赐的机遇更像是天子心血来潮时一次仓促的玩笑。
那诏令,究竟又将从何落实?
客来客栈是京城东街市集的一家小店,它地段不错,但不讨巧的是刚好和一家规模高端装横阔气的大客栈成了对门。
客来客栈的掌柜的是个年知天命的老头,成天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端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红火。而现在却全然不同往日了,小老头儿正端端坐回了柜台后面,喜滋滋地翻着手中纸页泛黄的账本——原本空落落的一本,竟然在短短几天记了个满满当当。
而只要再来一人,他就可以第一次摆出“客满”的木牌了。
说来也巧,一位年轻公子就这样迎着老掌柜的殷切目光跨过了陈朽的门槛。
这公子由远及近,步伐沉稳,所着倒是无华,却让人轻易生出好感。他一身精简白衣,墨发肆散及腰,显得他整个人有着黑白分明的利落。加之他面目清俊、眸光温和,则在这利落之外,又流露出更多的温和。
掌柜的只觉眼前一亮,正欲开口询问,这公子就先行出声。
“老人家,可还有空房?”
入耳之声极其讨喜,掌柜的一晃神,只觉着自己好像听到了仙乐,见到了仙人。
手中动作却是流畅,他径自拿出“客满”的木牌,口中招呼道:“有的有的!恰还有一间上等房,公子可欲住下?”
白衣公子笑意不减,轻抖袖子在柜台上放下了一块银锭,这才跟着一旁的伙计向客房走去。
“公……公子,”青年已经走过了木阶半程,闻言却停步回望,就见那掌柜的捏着那银锭一脸不安,“太……太多了……”
青年冲他微微一笑,再无其他举动,转而继续上楼。
那道清朗的声音却精准无误地浸入了掌柜的的耳际:“不妨事,权当我多住些时日吧。”
徒留那掌柜的愣在原地,脸上的讶色逐渐被欣喜取代。
当青年终于走进这不大客栈中属于自己的住处,合上门页后,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顺势靠着门常舒一口浊气。
幸好不是少给了钱啊……画本里的描述果然是对的呢……
他这才抬了视线微一侧目,在看到室内的雅致陈设的一瞬,竟是莫名露出几分笑意来。
方向前又踱出几步,他随手挥下一道结界,突地气息一敛,闭上双眼,任神思飘忽。
再睁眼时,他正身处一片虚无之境,他的对面,是一个有着异于常人的深蓝长发的俊秀青年。
他已待他多时。
而事实上,这异发青年却是在遥遥千里外的某处隐秘所在静静地发着呆。
他也不看他,任由沉默的氛围隔着千里的虚无静静发酵,好一会儿后,竟又像忍不住了般愤愤地抬起头瞪向对面的白衣青年。
“喂!阿君!你的灵力现在已经微弱到连我都无法直接觉察了,”异发青年的声音空幻至极,却也毫不掩饰其中的抱怨与说话时的咬牙切齿,“你此番远走,自己倒是如意了,而我却又要因镇界而沉睡。”说着,还为了应证自己所言般连连打出数个哈欠。
被他唤作“阿君”的白衣青年无奈一笑,就着这段距离向着对方已然涌出幽怨的脸伸出了手,好像是在慰藉他一般着力拍了拍虚无。
“你当我愿意走这一遭呢,素日里我有多懒你又岂是不知?还不是因着那小帝王之事竟关乎到我的生死劫。不若待你下次有事必要外出时,我镇界还你这个人情便可。”
异发青年却仍然不满地嚷嚷:“可你哪次渡劫不顺利嘛!等你渡劫归来,这破林子还需要你我的灵魂拴着?你一弹指它就服了,可还须要睡得毫不知事?”
“而我如今的多半术法亦已被滞留在林域,任你拆迁便是。”“阿君”笑得悠然。
异发青年的脸上仍挂着三个大字“我不服”,却也终究抵不住睡意,在阖目的刹那便已消去了身形。
徒留那位“阿君”孤身立于原处,好一会儿后才回归神绪于现实。
他隐了笑意喃喃:“也不知道这次能否全身而退。”
“唔,今日起,我便是辛君了。”
“这一觉睡得,也太久了点。”
他转身走向床榻。竟是和衣睡去。
这厢辛君已睡得安然,那厢的其他两个地方却在同一时间有所异动。
……
繁林正中,湖水如镜,湖面平静无波,其上空浮有的蓝绿光芒却在翻涌——这是境界不稳的体现。
而当那道本来蹲坐在湖心的人影突地站起,并且三两步跃于附近湖面时,这些汹涌的蓝绿光芒也有了一霎时的停滞。与此同时,整片林域的景象都出现了一阵动荡,那道人影在几次规律性的腾跃之后竟是再次于湖心上空浮起。好似被一股力道托起般,于上浮过程中逐步由站姿转为仰躺。
翻涌无序的光芒亦在此过程中抽丝成缕,化作可见形状,胜似绸缎的情态将那已然仰躺之人层层环住。
那仰躺之人,确是因而面目模糊,只可见深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只可知他因是身陷阵法,神识模糊。
在他完全仰躺的一瞬间,本来动荡的林域景象竟已服帖地归于沉寂。一道红光竟生生在这瞬间的变化中强势潜入,在这方境界上空撕了一个缺口后迅捷跃进,绕着镜湖盘旋几圈后,方落在湖畔的硕大古木之下,渐渐露出隐在红光中的身形。
而若有第三个意识尚在的人在场,且他恰是尚有些道行的修士,必将是指着那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东西大呼一声“孽龙”!而后,便会趁着这妖物尚浅之际将之封禁或抹杀。
可惜的是,此处唯一的颇有道行的修者已然被迫陷于沉睡。
却说那孽龙,端的是一副凶邪模样,遍体若血般的红鳞,五爪却是漆墨般的玄色,让人不禁猜想,这玄黑的爪岂因红到了极致?它个头不大,正是普通山蛇的大小,细节之处却生得像极了传说中的龙,只道是有着与后者截然不同的凶煞之态。
它不过灵智初启,窄小的身形却已遍布伤痕,此时却是因缘巧合之下撕裂了空间,躲过了修真界已然具有规模的追杀。
突然跌入了这样一个与流血漂橹的外界全然不同的祥和所在,它显然有些无措,在原地试探性的踱了几步之后,竟然猛然回头,瞪着一双被血色侵蚀的龙眼直直地看向湖心的方向。
目之所及,突破光芒的掩映,它清晰地看清了其中的衣袂翻飞的人影。
索性腾身而起,它径自落在他的身上。
它紧紧地盯着爪下之人的面目,侧了侧脑袋,龙思汹涌,却也不忘尽快蚕食周围充盈的灵气。
嗯,看起来应该挺好吃的。
……
赤墙红瓦塑金殿,坐落龙眼。乱世枭君就帝王,气成紫薇。
栖龙大殿,飞檐接天,檐下佳纸罩雄烛长明,映在两列站立齐整的宫人脸上,颇有肃穆森然之气息。
暮色深沉,大殿之中却是长久的灯火通明,华灯夜挑,那人右手执笔,为着金丝楠木案上高垒的奏折上作下“朱批”。
他很年轻,生得一副俊朗面目,却也端得一身慑人气势。所谓豪气自成,不怒自威,则就算他此时未临朝堂,未戴皇冕,其身份也昭然若揭——便是新朝至尊,靖泽帝,楚镇极。
一道黑影趁着宫人护卫的间隙闪过,由微开的雕窗遁入殿内。
却也没有任何异动,而是在现身之后立刻跪地臣服。
“禀主上,城中安好,绝无风动。”
闻言,楚镇极微微抬眸,也不说话,就着沉默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
未作任何言语,他站起身,轻一弹指,殿中灯火竟已尽数熄灭。
那道黑影也便趁机远走,再次隐于一片夜色之中。
黑暗的大殿中,这位年轻的帝王精确地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属于他的宫廷。
“你究竟,来否。”
他习惯性地拂过拇指上的扳指,半晌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