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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沙中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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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楚十三年,大楚开国帝王楚太宗立长子无铭为太子。时年秋,十万匈奴进犯清壤边城,年方十五的太子请缨亲征。太宗允诺,遣三十万大军予以镇守边界。
次年秋,大楚大胜,灭敌八成以上,匈奴溃败逃往清壤沙漠一带。大楚因而威慑四方,进而言之,天下得以数十载安稳。当是时,民心齐聚,楚太宗大悦,当即为无铭赐名“镇极”,并许以美誉厚德颂之,至其班师回朝之日,加封储君。
清壤行营,终战大捷,楚镇极即令全军将士修整三日后回京。期间,营中俱是融融乐意,军将士卒多是席地而坐,撇去身份、等级的差别,只顾着胜战之后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拼了命地真正重新呼吸起这异乡的空气。
主帐之中,全军主帅楚镇极正借着帐外正盛的日光专注拭剑。他不过十六儿郎,却已生得面目俊朗,亦因战场的洗礼犹显冷峻慑人,足有锐抵剑芒的势头。
楚镇极面色平淡,端的是极具上位者气息,唯有眼中掩不住的欣然之色昭示着他与帐外的一派喜气尚有瓜葛。
将士们肆无忌惮的笑声好似战鼓声般显赫,伴随着酒水倾倒的清脆声一并透过厚实的帐布,将唯一坐在帐中的人眼中的欣色映得更真实了几分。
清壤天寒,却因人的汩汩热血添上几分暖色。
在帐外将士的又一次高声起哄之后,楚镇极蓦地站起,随手将所执之剑挥入一旁矗立已久的剑鞘中,他利落地解下厚重的大麾,几个大步便已迈出了主帐。
帐前执勤的守卫迅速恢复笔挺站姿,恭谨郑重地问礼:“将军!”
楚镇极轻一颔首,挥手解除了他们今日的职务,不顾后者脸上难掩的欣喜,转而径自走向马厩。
似是察觉了他的到来般,庞大却并不拥挤的马厩正中,一匹通体黝黑、头抵银盔、身负银鞍的高俊战马倍显兴奋地甩动起丰厚的马尾。
这无疑是一匹受人好生照料的名马,领帅的战马。
它如愿地被楚镇极牵出马厩,兴奋地连续打出几个响鼻之后,竟好似迫不及待般在原地踱起了步子。
楚镇极轻抚爱骑颈部,心说这畜生倒是愈发通我心意,不觉面露几分满意神采,足风一转便已翻身上马。
他狠提缰绳,战马借力前蹄悬空,而待四蹄抵地之际,便是绝尘而去之时,乘风疾行,好不快活。
说到底,这楚镇极终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纵然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又怎么不会为着自己领军争来的胜利而高兴欣喜?凭着被军中高昂士气激起的满腔血气方刚,再次携同着素日里最亲近的伙伴,他目的明确地驰往昔日的战场。
然而,战争毕竟终结,昔日的刀光剑影已变作造化的大漠孤烟,路不逢敌,已将是今日之后的常态。
疾驰之下,楚镇极自知已离驻地甚远,再次深深望向天边火红的日光,他轻皱眉头,总算调转了马头,准备回程。
这一转,竟是惊异于眼前所见之景。
却见他来时方向处,百米之外,不知何时已赫然坐落有一片不见边际的繁茂树林。
楚镇极微眯双眼,转瞬便已平复了心中惊异。
这便是所谓的“鬼市”了,日头佐以天地,映射之虚无影像。
他突地勾起一笑,眉头已然舒展,脚下却是甫一用力,竟是打马向着那片树林冲去。
待到那片绿意已然充满视线,楚镇极竟然看到相距最近的那棵树正招摇着枝叶,真实如斯,恍如是迎接他的到来一般。
轻一挑眉,他压下上身,一抖缰绳,毫不犹豫地继续冲向他所认为的虚幻之境。
然而,在即将“跃林”的刹那,座下本是惯于战场血海的最为默契的战马竟似畏缩般自觉高扬起前蹄,楚镇极一时不察,来不及掌控缰绳就顺势翻身下马。
耐心地将爱骑安抚至平缓下粗重的喘息,楚镇极示意它待在原地,自己却走向了身后的树林。
他走得缓慢而稳妥,一路上,也不止一次地抚向途中树木,屡次感受到掌下湿润而坑洼的真实后,内心的惊讶早已趋于平息。
纵然已经无法在听到爱骑前蹄刨沙的声响,他却依旧以一种绝对坦然平静的心态继续走向繁森更深之处。
无知觉间,本是明晰的道路竟已环绕有大片大片的白雾。待到雾气厚道到极致,他下意识运起掌风,竟是恰好挥开了最厚重的一层雾气。
而他站定之处,正有一片同样难望边际的湖泊,于湖心正中的一块湿地之上,一棵空前巨大的古树巍然挺拔,庞大到近乎恐怖的树冠已然溢出所立之湿地。
它粗壮的根系有很大一部分裸露在外,就着楚镇极的角度,他竟然无比清晰地看到其中最为粗大的根系之上,坐有一个身着青衣的青年人。
见他望去,青年人明显一愣,却又立刻温和下本就清俊的眉目。
楚镇极站在原地未动,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而后背却已僵直。他凝视着对面的青年,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不加束缚而隐透着绿意的长发,亦目睹了他从怔愣恢复到温和的神色。
“你是谁?”他努力将内心的戒备隐匿,尽量放轻了声音问道。
与他隔湖相望的青年却是不答,反而对着他招了招手。
一阵清风漾起,硕大的林域中响起了一曲树叶的协奏。那青年惬意地眯了眯眼,被扬起的墨绿色长发晃悠了一阵后重新垂落于他的胸前,他顺势伸出一个懒腰,露出平滑完美的腰线。
那一股子慵懒的气质,却又堪堪让人生不出丝毫厌恶。
至少,楚镇极犹如被蛊惑般失了神,待到回神之际,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来到了那个青年的身边。
一低头,便看到一张清俊至极的温和笑脸。
他避不可免的微一怔愣,忍不住再次与他对上了视线:“你是谁?”
青年也便顺势打量起这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少年,伸出右手作捻指状,思索片刻后竟是勾着笑站起身来。不待少年做出本能的后退反应,他径自而快速地扶上了他的眉心。
好一会儿工夫,他才舍得放下手。
楚镇极极力忍耐着不皱眉,正欲开口询问,一道清朗温润的笑语已然入耳。
“小家伙根资不错,能入仙道,却是天成的帝王之命。”
青年不看楚镇极克制不住皱起的眉头,竟又自来熟地拉起他的手拽着他一并坐在粗大的树木根系上。
“吾乃这片林域孕育出的仙灵。吾名为‘君’。”
楚镇极闻言,不由更紧地皱起眉头。他带了些怒气地质问:“君?”
他腾地起身,再次居高临下地望向青年,“你不知晓?‘君’字之于人间独属于帝王。而孤之父皇尚且健在。”
青年仰头默然不语,看着少年一脸倨傲之色,缓了一会儿才有了言语,却仍是满目笑意,一脸包容:“不若,你给我定个姓氏,以免再起这种误会?”
楚镇极闻言总算缓了脸色,却是不再正视青年,只偷偷用余光瞥向他,看他面容柔和,了无半点怒色,倒也生出几分歉疚。
“看你懒懒散散,常是坐着,便从了‘辛’姓吧。一来,以此戒你慵懒之惰性;二来,以此警醒你虽身为仙灵,亦应感同于世人之疾苦。
楚太子端出一副好架势,愣是唬得这木灵瞪着一双润眼良久回不了神。
却说楚镇极的内心却是涌出些许忐忑,又见木灵久不言语,就抬起一双锐眼轻轻扫去,力道乃是空前的轻柔,只想着让那人对自己生不出厌恶。
他正欲再说,一声漏出些许愉悦的轻笑已然悄然入耳。
木灵站起了身,略低了头对上楚镇极的视线,后者适才发现,这满面笑意却看似瘦弱的青年竟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有余。
楚镇极阴沉下一张脸。
木灵却笑道:“小家伙,希望你我下次再见之时你且记得今日。”言罢,他轻抬衣袖,头顶之上几蔽天日的最大的古树便是无风自动,再奏一曲乐章。
与此同时,楚镇极只觉一道绿色虚影扑向了自己,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挡,拇指指节却在一瞬之间传来一种束缚之感。
他刚低下头想要看清是为何物,脑中却蓦地涌起阵阵眩晕之感。
遥遥地,他听到了一声轻叹。
“我便是不信,我千年修为,会毁于帝王之手……”
一阵清风跃过,他又听见了战马的嘶鸣。
再睁眼,却见大漠无际,烈日耀眼,日头又晚了些许,哪还有那处被雾气环绕的密林?
楚镇极勾起嘴角,右手食指轻轻拂过拇指上凭空出现的碧色戒指。
……
而在另一维度,木灵正满面悠哉地倚着树望着天。
“吾名辛君啊。”
“天道……好困……且先睡上一觉后再做打算……”
树叶沙沙作响,渐渐掩盖住他愈发低缓的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