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伊始 ...
-
师白隙这辈子最不想认的人就是他父亲师承君。
虽然他们家一脉相传,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一支单传。
原因很简单,他好几次死在自个老爹手上。
比如听他爷爷说,他一出生的时候,因为脸太皱,被他老爹嫌弃地扔了。真正的扔那种。
再比如抱他喝水的时候,他老爹边看剑谱边把水倒进了他鼻孔里。
更别说带他练轻功的时候把他忘在了悬崖峭壁上忘了带回来,睡觉才记起来人少了个。
如果不是他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的人长得真差不多,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是捡来的。
师家没别的,就是皮相生得好,比如他老爹师承君,那叫一个温润如玉,眉目如水,一眼望过去定是妥妥的翩翩君子,明月清风。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人处事有点不厚道,尤其嘴不饶人,一开口整个儿气质都变了,哪还有半分仙资灵质。
至于师白隙,少年模样已是棱眉初开,日后也不会差到哪去,按他自个的话来说就是根苗正红不随爹。
今天天气真是好啊,岛上的征游花应该开了吧,池里的寅鱼也很肥了吧,不知道出去除邪的秦鹤回来了没有。很想出去玩啊。
师白隙心里这样想着,一下一下地敲着手里的棋子百聊无赖,等他老爹下最后一棋。
啧啧,几百岁的人了,还下不过一个小孩子。
其实要说是小孩子,也不太说得通,因为按俗世间的说法,师白隙已经八十多岁,应是古稀之年了,但其实,前五十年,他都是在酉池里头睡过去的。
像他们这样的俗客,非仙非妖,却又活着这世上,死了也不会留下躯壳的人,时间实在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但是生下来便沉睡五十年,一百年以前是少年模样,一过一百岁就会突然变大人,然后在五百年以后逐渐步入暮年。存在的意义却只是为了守一艘船。
师白隙表示砍不动这命。
而在师白隙神游天外时,师承君已然看了半天了,蹙眉不语,半晌,像是想到了个好主意似的,十分自然地在师白隙瞪大的眼睛下,缓缓的,慢慢的,把棋盘给搅和了。
“都这时候了啊,你该练功了,走走走,我教你个新招。”某人十分无赖地拍拍屁股走人了,只留下师白隙一脸复杂坐在原地。
后来他也没教师白隙新的功法,只是扔了把木剑给他,让他学御剑飞行。
开始的时候,师白隙就踩在剑上,呆愣地看着自家爹就这样边嗑瓜子边看他的笑话。
“小子,刚教你的法诀又忘了,都怪爹,把你从酉池里头抱出来的时间忘了帮你把脑子洗洗,你看看你现在都傻成啥样了都。”
“得,刚学会悬空就得瑟,现在好了吧,摔疼了吧,我看看,呦都紫了啊,没事儿,这比你献精血的时候轻多了,赶紧的起来继续。”
“啧啧啧,你可悠着点,飞就是飞,别太高撞结界上头去了,我可不会去海里捡你的,嗬,还真撞了,白隙莫慌,多喝点酉池水啊,有好处哈哈哈。”
诸如此类的话就没停过,师白隙自小已经养成了任他口舌如剑也不动于山,并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虽然精华一般都很少。
师家并没有固定的功法。也或许有,只是师承君不教,因为师白隙曾亲眼见过师承君一剑划穹,便干掉了数百闯岛的修真者,一个不留,鱼舟结界外血染碧海。
师承君说那招叫屠狗诀。
师白隙信他才有鬼。
不过师承君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你需另作天地,才能破后而立。”
虽然师承君坑过师白隙不少,但这句话他当时却是深以为然,不过,如果不忽略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借此为由偷懒再也不教师白隙招式了的话,可能更有意境。
就这样打打闹闹,练功修剑,日子就悄咪咪地溜过去了。
但每年正月初一,是自酉池里头出来后五十年间,师白隙最怕也是最恨的日子,更是日后他挥之不去的恶梦。
因为这天的存在,一直都提醒着他身上背负着的东西。
师家,不过是关在鱼舟岛这笼子里的药引,续的是一件器物的灵。
师白隙换上师家月白祭服,一步一步地踏上青石阶,站在正中,面向眼前宏伟的祭坛。
八相为坛,四象为柱,两仪为地,太极为中,坛前召神台,台上七寸莲,共供一鱼舟。
集成这一脉生死之处,真是夺尽天地之造化。
莲上鱼舟有如玉质,纹理毕现,古朴灵致,流溢冷氤。
他就这样站在中间,割血为引,练糟去粕,每成一滴,师白隙的面色便白一分,到最后十滴精血成时,他已冷汗频频,立足不稳。少年身形本就体弱,哪受得这般练化之苦,更莫说冬寒冽骨浸心,越发不济。
这时,坛下的师承君着玄色祭服踏上石阶,只是他却不似师白隙那般轻松,如有千斤万两压在他身上,一步比一步落下的脚步声更重,束冠发髻在第五阶时骤然崩散开来,清脆一声响,冠落数米远,碎裂几段。他却不管,只身向前缓步而来,在踏进两仪内之后,他的周身才泛起灵光,阻挡禁制。这时他已长发拖地,竟是长的有些过分,祭服略乱,气息不稳。他如同纷踏而至的灵仙,周身灵气逼仄,护住己身,隔空结印将这十滴精血一滴一滴引入鱼舟,等到礼成,一同拜完后,才散去护体,伸手施法,一言不发地将昏迷在地上保持跪拜姿势的师白隙拉起来背下了祭坛。
等到师白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窗外红梅覆雪,与屋里头的温香氤氲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在这里头,他却似还能感知到屋外头的冷,深入脊骨。
他只得将自个裹紧些,再裹紧些。
尽管无济于事。
在师白隙九十九岁那年,师承君消失了一整年,也不知道去了哪,反正一直都没什么消息,走的时候只留了封书信。
酉池漱浴,一日一次,天明沐之,不得误之。
这让一直洗山泉水的师白隙有些莫名奇妙,虽然酉池水确实有些奇特之处,但拿来洗澡能有什么用处。不过老爹发话不得不从,春秋还好,冬日也是苦了师白隙了。
而在临近生日的时候,师白隙云游四海的爷爷与秦鹤一同回来了。
在莺妖口中得知这消息的时间,师白隙的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他爷爷自从和他老爹吵了架离开鱼舟岛以后,已经很久很久没回来了。
当师白隙回到师府时,秦鹤正在门口等着他,衣袂冽冽,带了几分肃杀之气,连俗袍都未来得及换,应是急忙赶回来的。这让师白隙有些惊讶,因为秦鹤这人虽寡言少语,却是向来注重自个的形象的。大概是家庭遗传。
“秦鹤,你回去洗洗血气吧,这儿我照应。”师白隙招呼了一声,便赶着秦鹤去洗澡,秦鹤只点了点头,便化形成鹤而去了。
师白隙进府,没在正堂见着他爷爷,想了想绕后去了留云院,果不其然,见着了人。
可当他看到院子里静躺在藤椅上假寐的老者时,心底下溢出的酸涩无以言表。
眼前的老者与记忆中风神玉魄的男子毫无贴切之处,浊目银丝,面如桑榆,指若枯枝,伛偻颓靡,如将世不久一般。
可就算如此,老者的脸上的亲温之色却未减当年半分。
“白隙,过来。”
老者就这样躺在藤椅里,越发萎暗不振,纵横的疲惫自知晓他来了睁眼开始,便再没消退过。
师白隙很难过。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走过去,握着他干皱的手,听他小声的说话。
说他与父亲的趣事,说他云游时的奇遇。
只是说到师家之时,老者便似有了些气力,连着脸上都带了些生气。
“师家已经传承了不知多少年了,料想当初亍明一战是多么的辉煌齐天,谁人不知我师家双子四杰,后世又谁人不晓我师家济世除恶。”老者眯着浑浊的眼,仿佛透过树影斑驳间,看到了当初的盛世时候,可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如今兜转几朝却只剩下我们这一脉了啊。”
他又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最后他说他也曾经不屈于命,可最后不过是水月镜花,所以他叫白隙认命。
师白隙什么也没说,沉默以对。
任谁都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一生都束缚在一件器物上,纵然是天下奇珍也不值。
他替先辈不值,替爷爷不值,替父亲不值,更为自己不值。
更别说每年都要拿十滴精血温养。
少一滴精血便是十年寿命,若非诅咒在身,怕是长生也不成问题。
这叫他又如何认命。
见他如此,老者便也不再说下去了,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累了,要睡会。
师白隙点点头,为老者掖好披被,退出了小亭。
认命?此生怕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