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流安》梦十八娘

2、第 2 章

　　“初夏，你去将藏在床铺后面的包袱拿过来，这是父王命人准备的一些必须的细软。我在寝殿后门的枯树井等你，趁现在混乱，敌军还没有攻打进来，动作要快。”
　　“是，公主。”
　　“记住尽量闭开人群。”
　　我疾步走到寝殿的后花园，随便抓了一把土往脸上随意抹去，低着头快速向枯树井走去，父王告诉我，这里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往宫外，是建国之初根基不稳以防不测时所修建，由历代君主相传，作为父王最疼爱的公主，父王为了确保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无一闪失，便把这个宫殿赐给我作为寝宫，临别时，父王才把密道告诉我。枯了的树枝将井口堪堪掩饰住，我小心翼翼的扒开后，发现井口还有半块打磨圆滑的石头，待费力将石头推开，只见里面有一把极长的木梯，直通井底。

　　“公主”初夏匆匆跑过来，“初夏，快，趁着没人跟我下来。”我和初夏小心翼翼的下到里面，再尽力将井口掩住，希望能万无一失，即使被发现，能拖延点时间也是好的。终于下到底层，我摸着黑向前走去，周围泥土的潮湿味道不住的冲过来，偶尔还有土块掉下来，而我也并不知前方路途通向何方，真的能通向宫外，还是经过百年，无人修理，中途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截断。如果被截断，前有敌军，后无退路，便再无生还的可能性。
　　“初夏，你可怕？”
　　“初夏不怕，初夏能活到今天已是不易。”
　　“好，初夏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嗯！”
　　初夏回答的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哽咽，我握了握她的手，摸索着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原先安静致极，只听闻呼吸声的通道，隐隐传来别的声响，时大时小，我的神经开始高度紧张起来，也停下了步伐，细细辩听，发现是上面传来的动静，心下一松，小声对初夏说：“看来我们快到出口了，也不知道外面什么光景，等会我先出去看看，如果”我顿了一下，“如果，过了半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就先留在这里。等待机会再出去。”
　　“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楚吴国公主，我怎么能让公主保护我。”
　　“初夏，从今天开始，楚吴国便……”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初夏，我们两个一起长大，我们是主仆，可也更是姐妹，在皇宫里，我能信任的除了樾哥哥也就只有你。我的那些劳什子兄长们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如今楚吴国……你也不必非和我以主仆相论，我只把你当成妹妹，哪里有，姐姐不保护妹妹的道理呢？如果你认下了这个姐姐，就留下，事到如今，我再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了，任何一个，你明白吗？”我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公主……”初夏慢慢红了眼眶，“公主，没有了你，我也是孤身一人了，即使前面万分凶险，我也愿意和公主一起。”
　　我竟一时之间不知道对这个榆木脑袋，一根筋说什么好了，只得叹了口气拉着她慢慢向前走去，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路也走到了尽头，我凭着感觉摸到了一把木质的扶梯，一步一登向上爬去，终于感觉到顶了，我费力的用手将头上的盖头顶开，顿时感觉到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我小心翼翼的伸出头，果然已经到了宫外的不知什么地方，这里应该是个很久没有人来的小巷深处，小巷外边就是个酒家，热闹非凡，想必声响就是从酒家发出来的。我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初夏，快来。”我把她拉出来，当下之际，先出城再说。正想好好和初夏商议一番，只听见一阵马蹄声，再抬头时，一队穿着铠甲的人马已经出现在酒家，酒家顿时混乱起来，掌柜打扮模样的人刚要出来说点什么就被人一脚踢翻，
　　“给我照着画像搜。”我心里一紧，这么大张旗鼓的全城搜捕，不知是不是在找我。
　　如今，城内必定是各方势力齐聚，我迅速在脑中理了一遍当前的形式，本来在这里一共存在三个国家，楚南国，卫国，和齐湘国，我的国家楚南国是实力最弱的国家，尤以军事实力最差，长期以来偏安一方，当初本应该是被兼并的命运，姻缘巧合之下竟保留了下来，经过百年的时间，人民倒也和乐，他们以小家为主，不关心政事，因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有的兵器甚至已经生锈 ，再加之有人和他们里应外合，简直是一击即破。想到此，我的眸沉了下去，恐怕舅父此时正不知在何处洋洋得意呢吧！我的那些不争气的大哥，二哥，也不知此时是什么光景，如若他们战死沙场，纵然平时欺辱于我，到底我还敬他们一声哥哥，但是恐怕此时早已经吓得如惊弓之鸟。分辨下来，我想不出此时除了我，这些官兵们还在搜谁。

　　“初夏，快躲到井后面，不要出声。”我听见有哒哒的脚步声不断向我们这个方向靠近，马上还有两步的样子就到了。
　　“报，有人说有两个和画像上边相像的人朝城门口方向跑了。”“什么？走。”脚步声渐渐走远，我松了一口气。
　　“初夏，看来他们现在在严查，城门应该是监守的重点，看来一时半刻我们是出不去了。”
　　“那怎么办公主，认识您的人颇多，您又这样扎眼。太不安全了。”
　　我听完之后简直苦笑不得，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感谢自己这副好相貌。楚南国的传统，15岁成人，无论贫贱还是富贵，都会倾其所有，举办成人礼。身为楚南国最受宠的公主，这一天更是让所有人都早早的开始准备。

　　那一天，我穿上红色拖地长裙，长裙由20个匠人连续半年不间断缝制才赶工出来，暗纹镶嵌，明明应该给人华丽异常的感觉，却偏生生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凄凄感，两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却相得益彰，和谐共生。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将惯常留下的刘海梳理上去，眉目间点有三片极美的红色花瓣，唇红齿白，眼神温柔儒糯，真真是混杂着少女和成熟风情的可心人儿。今天我要献上一舞，证明自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公主，可以接受众人的朝拜。这样的形式却难免使我觉得可笑。
　　“公主，您已经收拾妥当，只等时辰已到便可前往前殿。奴婢先下去了。”
　　“那有劳麽麽。”我渐渐收起唇角的笑意，眼神顿时变得锐利，竟再不见半点小女儿的娇憨，是啊，如果你每天在父皇最强有力的庇护下，仍然担心的是生死存亡，还哪里能有孩童天真。
　　“公主，时间到了。”初夏提醒我，我点点头。“初夏，我们走。”

　　我望着前方九九八十一阶，我一步步登上去，前来恭贺的人们就在八十一阶的前殿，在我的视角，不过是蚂蚁般的人头，但是我仿佛依然能望见父王殷切期盼的目光，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像上走，终于开始接近人群，我听到周围人们的吸气声，渐渐有一股骚动，我知道自己在这一刻怕是极美的。父王见状咳了两句，顿时鸦雀无声。
　　“女儿拜见父王，今日，请允许，女儿献上一舞焦瑟。”
　　“好！好！”父王欣慰的大笑两声。
　　我慢慢舞动红色的衣袖，在悠扬的旋律中，放慢动作，伸展腰肢，处处透着女儿姿态的柔美。而就在人们正沉浸在靡靡之中，音乐突变，渐渐激昂，我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两个手指比作剑的形状，收起小女儿的娇憨，就如同上了战场的女将军，踏着鼓声，快速挥动手臂，有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其实这个舞蹈表现的本是将军家里受宠的小女儿，最后为父报仇走向战场，成为巾帼英雄的故事。而我不知不觉将这些年来的快乐，委屈，不甘，隐忍都透过这支舞表现出来。其实，这支舞不是要给谁看，而是送给我自己。当我正好停在最后一个音符回过神来时，全场寂静无声，我快速收回自己凌厉的眼神，转换成小女儿的姿态，恭恭敬敬的站好，深深的作了个揖，甜甜的喊了声父皇。人们才像活过来一样。
　　“卫国使者卫难恭喜公主成年，没想到还有这样高超的舞技，真真是风华绝代。”随后赞美声络绎不绝，一夜只间，楚南公主，无双容颜，颦瑟倾城便传满天下。而当时有幸一顿芳容的王公贵胄，更是赞叹百年间恐怕再难出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吧。而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次成人礼却也成了国破的导火线。昔日赞美我的卫难其实正是卫国的三皇子，他和舅父私下串通，里应外合，既得利益是楚南国一半的国土权益，以及我。而正是我那天的那一舞，让他下定了帮助舅父的决心。

　　我愤恨的握起手，直直地像墙上锤去，或是从未看见过如此失态的我，把初夏惊住了。她急忙拦住我掏出手绢把手掌包住，“公主，你这又是何苦。”说着就哭了。
　　“初夏，我以后不是公主了，就叫我小姐吧。”我轻轻叹了口气，手仍然止不住的抖啊抖，也不知父皇怎样了，宫里如今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