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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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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树下,琴声寥寥。
呈煜已端坐在此许久,只见他指尖点疾,素手如影,始终繁复弹奏着同一段音律;整个院子一时陷入清丽婉转如流水的琴声,可每当曲调进行到高潮急促时,琴声就会停下便又重新从头开始。呈煜微微皱眉,心中好似因此烦躁。
这边的小黑浇完几盆刚买的海棠花,回头瞧见呈煜向他招手唤人。
“小黑,你过来。”
小黑听话上前,如他寡淡的相貌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听出什么没有?”古琴身型修长流畅,用梧桐木制成,琴面漆着一层熟褐色,细看还能看清木材一圈一圈的纹路,这是把新做的古琴。
“……挺好听的”半晌,小黑看了眼古琴吞吞吐吐的蹦出句话。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呈煜抬手随意拨了一节琴弦,音色沉闷,像是在表达不满。
小黑见状摇摇头,语气有点慌张。“我,我并不通晓音律……”
“罢了,不捉弄你,知道我为何不弹完这个曲子嘛?”
一头雾水的小黑又摇摇头。呈煜心道此人又不会说话又无趣,还不如当初把他送进官府去得了。
“有个音节我老是弹错,完美的曲谱自是不能容许一个音节有一点差错。”
庭中碧绿的池子里一锦鲤越出水面打散了荷叶上圆滚滚的水珠。
呈煜突然金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他眼尾一挑对小黑抛了个媚眼,风骚无比;小黑察觉不对,有点害怕退回几步。
“要不,你来试试。”
“我,我……”
“别怕,越是你这种不通音律的人越容易弄拙成巧!”没等小黑反应,骨节分明的手就强硬拽住了自己的手臂,不容反抗。
“来,我教你。”
凤凰苍白冰凉的手臂扣着小黑此时十分抗拒的指尖,替他笨拙的在琴弦上画出之前一节节重复而熟悉的音调。
突然呈煜停顿,笑了笑。
“接下来,你随便摸一个音节便是。”
小黑暗暗咬牙干脆一闭眼,随意拨动了一节琴弦。弹出的音节清脆高昂,竟与之前的曲调行云流水般连贯在一起。
呈煜欣喜。“感觉对了!”
小黑惊讶,回头便发现呈煜浓密长睫下漂亮的看不清颜色的眼眸,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慢慢泛起了红。
正午日头正盛,那几盆刚沐浴过的海棠花被移到窗头,晶莹透亮的水滴顺着海棠嫩粉的花瓣打了一地的潮湿。
城南,还是那做寒酸破旧的房子;四郎看起来心神疲惫的模样,只见旁边有一女子跟随,那女子看似有些不甘心又依依不舍向四郎道别离开了。
四郎舒了口气,却不妨看见了早已站在他家桂花树下白衣飘飘的仙人,仙人正风流的摇着扇子朝他笑的狡黠。
“真不巧,又见面了。”呈煜走过来向四郎搭话,那天他出门见四郎与吴小姐同行有说有笑,心中替柳笙气不过,毕竟自己也是经历过差不多的情形,想要去找负心汉四郎问个清楚。
“额,你……”四郎看着呈煜的到来不免心生奇怪。
“四郎可真是情深意重,刚那走的吴小姐莫不是吴员外的女儿罢。”
语毕,呈煜拿着扇子巧劲儿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四郎吃痛面色戒备了起来。
“这与你何关?”
“亏柳笙为了你这负心汉伤心痛绝,你却在这里与吴员外的女儿柔情蜜意。”手中折扇一挥,振出些凉风,呈煜咂砸嘴,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的蟠桃大会……
“你同阿笙什么关系?”四郎警觉看着呈煜问道。
“柳笙与我只有一面之交,我只不过此时替她不值。”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四郎与呈煜无言对质片刻,终是败下阵叹了口气。
“……算了,你同我进屋我细细给你讲来。”推开老旧生了潮的木门,一进去就是股子墨臭,地上桌子上随处散落着废弃的纸墨;四郎小心翼翼打开再次补上的纸窗通风,又理干净两个椅子,招呼呈煜坐下。
“公子,怎么称呼?”
呈煜见他正经便逗他。
“我?我的名字说出来吓死你,你就唤我公子就行。”
“……”
四郎满头黑线了拎着壶茶水倒了两杯,向呈煜询问。
“公子,你知道柳笙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
“逃?”
“嗯……为了赴约我俩的两年之约。”
“她都为你逃出来了,你还负她。”拿起茶杯,呈煜酌了一小口,满口苦涩。
见他这么说,四郎苦笑站起身指了指自己打着补丁灰扑扑的长衫又指了指的掉落了不少墙皮的四壁。
“你看看我身上穿的,住的,现在的我同她般配么?”
“那有如何,这不是你负她的理由。”呈煜没有怎么在意。
只见清瘦单薄的身子又坐回木椅上,发出一声吱呀。
“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定是不懂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
“我是不懂,可柳笙家里是富商,你们二人在一起她便可以救济你家,何乐而不为呢?”
“公子怎么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四郎猛拍了下桌子,吃惊看着呈煜,见他激动的神色,呈煜有些疑惑。
“我是心悦她,便是想给予她天底下最好的!怎能理所当然一味接受她施舍于我的东西,这本就不对等!”
“何况阿笙从小被父母当作掌上明珠宠着,惯着。跟着现在的我,只能让她吃苦受累,我怎忍心让她那双手沾上泔水;若是真的爱她对她好,就应该让她早些放手……”
意外的,呈煜平静注视着四郎。
“可是她现在为你心痛欲绝,你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你俩多年的情,这真是为柳笙好吗?”
四郎皱着眉头,手里攥紧一角衣衫自嘲道。
“见她痛我又怎么不痛,我比谁见不得她伤心,那天……我根本不敢开门见她……也是我的错,当时我年纪小,并无考虑这么多,只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如今才发现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我从出生起就注定不配……”
“门当户对当真的这么重要?”
杯里的茶水已然空了,四郎看向呈煜眼中讥讽。
“公子,我说了这么多,你真的明白了吗?”
“我……”他是神仙,不懂凡人的情,一时竟哑口无言。换位思考了一下,他之前同如泽在一起时,如泽伤了手;伤在他身,痛在我心,呈煜见了都要心疼死了;这么说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了……
“阿笙的爹知道她为了我离家出走,在杭州派了眼线,以我母亲威胁让我不许与她相好。”
“原来是柳笙的老爹棒打鸳鸯。”
“……不过我现在已经能体谅阿笙父母当初为何反对我们在一起了,没人会忍心自己的宝贝女儿跟着一个穷书生吃苦。”
“既然出身不能决定,你为何不努力追上她。”呈煜指了指一侧泛黄的书本。
四郎见他动作便轻呵。
“说的轻巧了,我哪里不曾努力过?我读万卷书,写了无数文章,可现实依旧对我如此薄情……”
风透过窗子将桌上写满字迹的纸墨又吹落几张。
“那吴小姐呢?我见她对你有情。”
“呵呵,孽缘,都是孽缘。公子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喜欢吴小姐吗?”
呈煜闭口不言,不比神仙自在快活,凡人因各种原因对待感情有相当多的顾虑;之前他看不起凡人世俗,不过正是世俗才想人对待不同事物的情感更复杂,呈煜活了万年这点他承认自己比不上仅仅几十年的寿命的凡人。
夜晚,微黄的烛火依旧透着破的不成样子的纸窗映了出来。
四郎一遍遍摩挲着木簪。他依稀记得当年,为了柳笙生辰,心中觉得送什么不如容自己的心意好。便去找木匠学木工,镇上的木匠是个势利眼,根本瞧不上他穷酸的模样。四郎拿出唯有的几颗银两,那木匠白了他一眼随便扔了一截边角料给他,让他在一旁观看跟着学。
四郎本是个拿笔的文弱书生,此时颤颤巍巍拿着锋利的刻刀生怕划错一步;他笨拙的手法只能雕出一些简单的花纹,可这上面一刀一沟刻得皆是四郎对柳笙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