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唔。”灯火通明的丞相府中,萧相看着眼前的信,难得有些举棋不定。
李逢允没有用御用的带有金龙纹的信纸,反而用了还是皇子时宫里发的份例里的南竹宣纸。
干净整洁的信纸上,是一手行云流水般的楷书,即使是为天下文人首的萧相,也不得不承认,颇有一番风骨。
看来自己以前是小看他了。
萧相放下信纸感叹到,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沿,犹是犹豫不定。
李逢允信里没有太多的奉承之词,那些萧相为官数十载,也都听厌了。
反而这种直来直往,把自己想要的,和自己愿意付出的摆在明面上,更得萧相欢心。
李逢允这是准备把他自己架空啊。
可哪个皇帝甘心做个傀儡皇帝呢?
所以萧相并不相信李逢允信里的话。
他不过是做足了姿态,让自己知道他容易,也愿意被自己控制罢了。
事实上,在众多皇子中,无论是哪一个,萧相都自信在自己手里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唯二两个让他忌惮的,一个是李逢佑,另一个就是带兵在外,正往京城赶的李逢策。
一个出身显赫,一个兵权在握。
他们两个,可不是李逢靖李逢乾之类的空有名头却无实权的皇子可比的。
李逢佑的母族,曾是开国将军,手握重兵,人人忌惮,却在大局已定之际急流勇退,自己交出了兵权,而后低调行事,成功躲过了斩杀功臣的腥风血雨。
之后族中之人弃武从文,渐渐地渗入朝堂之中,得到天子重用,萧相初入仕途之时,那林家更是扶持先帝登基,在朝中如日中天。
只不过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渐渐地没了声息……
但那般世家,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退场,又怎么会轻易没落所以即便现在,满朝文武看似掌握在自己手中,萧相也不敢对林家掉以轻心。
至于李逢策,他令人忌惮的原因就一目了然——手中有兵。
先帝在位时,中央军保持着十二万人的规模,突厥来犯河东,先帝便令李逢策带着六万人马前去平定。
李逢策少年英豪,不到半月便击退了突厥铁骑,奉命镇守在河东。
直到先帝病重,才下令让他班师回朝,只不过大军尚未回还,先帝就崩逝了。
这六万人马,就留在了李逢策手中。
如果这两位想要坐上那把龙椅,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李逢允真的愿意为自己所控吗?李逢靖和李逢乾是否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又会不会使出什么手段呢……
一切都难下定论。
“老爷。”
“什么事?”
管家上前,将新得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说给萧相听。
萧相眉头一皱,“李逢靖和李逢乾当真准备动手”
“回老爷,高将军说消息绝对不会错。”
“你下去吧。”
“是。”
管家走后,萧相又思虑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这盘棋,对他来说无非是利益得失的大小,自己永远是最后的赢家,又何必插手太多呢?
长叹一声,萧相心道,李逢允,且让老夫看看,这次你能不能凭自己的能耐立得住脚吧。
长乐宫内。
李逢允自回宫后就被皇后王柳萱请进了宫中,二人屏退了宫人,不知是在屋内谈什么私密。
夕颜对那些不感兴趣,也就没趴在梁上偷听,反而是捡了处瓦檐,坐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晃着腿,猫儿似的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地转着,让阖宫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突然,一道素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宫门处潜了进来。
夕颜勾着唇角,跳下了房顶:“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以你的身手,摆脱那些刺客不成问题吧?”
看到夕颜无恙,朝颜便明白李逢允该是没受到什么伤害,于是她回道:“回了趟‘家’。”
听到答案,夕颜似乎便没了兴趣,也就不向下追问了。
“皇上在和皇后娘娘说话?”
“是啊!夫妻间的私密话,我可懒得听。”
“你不该如此。”朝颜摇摇头,她很少插手夕颜的行为,但该提醒的事她也一样会提醒。
“‘家’里需要知道所有事。”
月光照在朝颜那张素丽的脸上,像是一尊冰面上的菩萨,缥缈而又冷漠。
夕颜溢着邪气的眸子盯了她几秒,开口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我们遇到了祁明王。”
“他本来能杀死我们,我能感觉到,宫门口埋伏着的绝顶杀手不下七八个,他们没有隐藏杀气,不,或许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
在夕颜的叙述中,时间线拉回到傍晚时分,她和李逢允出了安顺王府来到宫门前。
没想到李逢佑早早就等在了这里。
“六皇兄,可让我好等。”李逢佑似笑非笑地挑着双桃花眼说出这句话,连空气都逐渐冷凝了下来。
在那一片杀气四溢之中,别说是夕颜了,就连功夫平平的李逢允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他强迫着自己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带来的颤栗,让自己的目光直视着李逢佑,务必不能率先败下阵来。
李逢佑风情而又凉薄的眼睛并非不好看,他的容貌肖似先皇的禧贵妃,那位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林家的七小姐林风鸢,母子二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倾国之色,妖冶绮丽,动人心魄。
李逢允极少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直视过李逢佑的眼睛,二者的地位悬殊太大,李逢佑是宠妃之子,出身高贵,风流俊朗,文韬武略皆为先帝悉心培养,从幼年起便锋芒毕露,万众瞩目,朝野上下一片赞叹之声。
而他不过是后宫一个小小的才人所出,母族浅鄙,懦弱庸俗。
以往无数次的宴席之中,他都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迎来送往,无人问津。
这样的他,连宫人都不愿理睬,又何况这位荣宠至极的皇弟呢?怕是如果不是先帝将皇位传给了他,他的这位兄弟一生都不会正眼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李逢允的心里便被一股无形的怨妒攫住,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与退缩,看清那些的瞬间,他感到深深的耻辱!
他恨!恨自己没有李逢佑那般的出身!恨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宠爱!但凡二者中得其一,他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到处乞怜的地步!
李逢允完全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阅历还是太局限了,小透明皇子平庸的十八年人生,并不像其他的兄弟一样,早在后宫和朝堂的诡谲中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李逢允的恐惧、艳羡、软弱、自欺通通揉杂在一双漆黑的眼眸之中,那双眼眸中突然显现的恶意,像是清澈的溪水中漂来的突兀的冒着黑气的死老鼠,令人感到极不相宜。
面前人激烈的情绪波动李逢佑不会看不出来,但夕颜一直注意着李逢佑的反应,他的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能够表明他此刻对李逢允的看法。
夕颜的警惕程度再提高一级,面前这个人,完全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外,她无法预料对方会对李逢允做什么,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否救下李逢允的性命。
在这种一触即发和高度紧绷的环境中,李逢允暗流涌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逢佑,而夕颜的手,也悄悄按在了袖筒里的匕首上。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这么近的距离下发难究竟是你死还是我亡。
夕颜的刀尖已经对准了李逢佑凸起的喉结。
但即使是在这种时刻,李逢佑的姿态却犹自保持着优雅慵懒,凉薄的桃花眼,懒懒地下移,就划到李逢允的胸口。
“你的衣服破了。”
李逢允低头去看,胸口上宫绸的部分的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是街上那个偷袭的刺客,离心脏只有一寸的距离。
“在路上遇到刺客了吗?”
待到李逢允胸口上的口子完全露出来,李逢佑看出了那是匕首的割痕。
“李逢靖干的?还是李逢慈?”
听到大皇兄的名字,李逢允顷刻间便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想也不想,当即下意识地反驳:“大皇兄绝不会派人暗杀我。”
李逢佑的俊眉挑起,似是没想到李逢允竟然会这么维护李逢慈。
“所以你觉得是李逢靖吗?”
“我不知道。”李逢允缄口不言。
李逢佑好笑地抱起手臂,直接戳破他的心思:“你不信任我。”
真是荒唐至极!
李逢允心里冷嘲,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李逢佑何曾注意过我这种不受宠的兄弟?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十几年,从无交集,更无情谊,现在却突然怨我不信任你?
李逢允闭紧了嘴巴,并不想回答李逢佑。
最后还是夕颜代替他开了口。
夕颜眨巴着眼睛,语气貌似纯良地问道:“你在宫门口埋伏了那么多顶级高手,却还问我们信不信任你?”
李逢佑的视线转向这个灵动又邪气的小美人:“他们不能是保护我的吗?”
“要知道李逢靖不认六皇兄,却一直把我当做和他争夺皇位的最大障碍啊。”
最大的障碍?李逢靖?
李逢允的心里突然一动。
对了!他想起来了!虽则禧贵妃在先皇在世时宠冠后宫,无人能挡,但那份荣宠更多的是因为禧贵妃自己的倾国殊色,她背后盛极一时的林家早已式微,在前朝无人倚重,而李逢佑先前的性子一直桀骜张扬,不知忍让,仗着父皇的宠爱为所欲为,怕是多处得罪过自命不凡却又被迫屈居人下的李逢靖。
为了避免被李逢靖报复,而自己前朝又无人,那么李逢佑面临的选项就仅剩下了一个,就是和其他皇子报团取暖。
李逢允觉得自己明白李逢佑为什么会找他了。
他带这么多人,怕也是想让自己知道,和他结盟并不是单方面的庇护关系,他也有自己的一份价值。
李逢允猛然抬起眼睛望向李逢佑,对方眯着一双桃花眼,又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但李逢允觉得自己已经解透李逢佑目光中的含义了。
他其实也需要更多的盟友……
“我信任你,是李逢靖。”
在夕颜和李逢佑的暗涛汹涌中,李逢允突然插口道。
“哦?为什么?”李逢佑挑眉,显得有些意外。
“因为刺客的兵器上有昌安王府的标志。”
“我是问你为什么突然相信我?”李逢佑纠正道。
李逢允觉得奇怪,他们不是已经心照不宣了吗?
“我们都被李逢靖胁迫,面临着共同的敌人,如果不联手就会被逼入绝境,为了不受他们摆布,我们几兄弟就需要齐心协力,决不能让他们胡作非为!”李逢允严肃地说。
“噗嗤!”李逢佑的桃花眼染上了几分笑意,他明白李逢允误会了自己,但他并不怎么想为自己解释。
“你先保护好自己吧。”李逢佑轻轻一个眼神,四周的影卫便得到指示收敛了气息。
李逢允的身体瞬间一轻,抬头却发现李逢佑和自己的距离已经所剩无几。
李逢佑凑近李逢允的耳边,轻声提醒他:“小心李逢慈。”
李逢允一怔愣,不解这是何意。
而李逢佑早已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落在跟随在一旁的夕颜身上。
“随、从、府。”
三个字一字一顿从他无声的口型中透露出来,表情轻谑。
夕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竟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