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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皇上可要去更衣?”

      李逢允恍惚地抬起头来,神情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恐,就像是迷途的羔羊,又像是刀俎下的鱼肉。

      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朝颜带出了大殿。

      灯火与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李逢允跟着朝颜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偏殿。

      任由朝颜摆弄,褪掉了脏掉的衣物。

      这时候,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长相十分俏丽的宫女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沓崭新的衣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竟然隐隐透出几分邪气,令人过目难忘。

      “喏,新衣服。”

      朝颜接过衣服,面色无异地替李逢允穿带整齐。

      那送衣服的宫女却没走,她盘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处柜子上,神情没有一丝拘谨,“喂!我说朝颜,你好歹给他洗个澡,他身上的味我隔好远都闻到了。”

      朝颜一边为李逢允系着玉佩,一边看了那宫女一眼,“皇上还要回席,你回去让宫人烧好热水,皇上晚些时候用。”

      那宫女跳下柜子,三两步蹦哒到李逢允面前,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距离极近地仰头扑闪着大眼睛,“喂!我说你真要回去啊?”

      少女眼中的光彩唤回了李逢允游离的神智,他牵动嘴角,勉力露出一个微笑,“是啊,夕颜,毕竟……萧相还在。”

      “真丑。”夕颜不客气地揭穿他。

      “你把衣服带回去,我带皇上回席。”朝颜神色依旧平静,吩咐过夕颜,便如常带着李逢允往回走。

      “回去给你带米糕。”李逢允戳着夕颜的额头。

      “愚蠢的家伙。”待李逢允走后,夕颜俏丽的脸上才露出不屑之色,撇撇嘴,一双水眸里的邪气更盛。

      纵身一跃,跳上房梁,夕颜的身影便如同鬼魅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李逢允在离开偏殿之后,嘴角扯起的弧度便再也维持不住。

      他面无表情的,跟在朝颜身后。

      走到一处拐角时,前面朝颜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顷刻间,又恢复如常。

      李逢允没有察觉出异常,依旧跟着朝颜往前走,直到一些响动传入耳边。

      “逢乾哥哥,你……你轻点儿,会被人听见的。”

      “听见听见又能怎么样我倒要看看,谁敢管本王。”

      “逢乾哥哥……”

      李逢乾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异样,“怎么了小茹儿,李逢允那家伙难为你了?”

      “没有。”萧忆茹猛烈地摇了摇头。

      如同剪下一段江南的烟雨朦胧,萧忆茹清亮的眉眼似乎被什么深深困惑住,“他……待我极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强迫过我。”

      李逢乾冷笑出声:“那是因为你父亲是萧相。”

      “我不管我父亲是谁。”这句话仿佛触动了萧忆茹的隐伤,她决绝地摇着头,柔弱的肩膀紧紧依偎在李逢乾的胸膛,“逢乾哥哥,你带我走好不好?我……我其实什么都不贪的,我只想和逢乾哥哥在一起。”

      “好!等把那个废物拉下台,我就接你进我府里,夜夜笙歌,芙蓉帐暖……”

      “逢乾哥哥……你真坏!”萧忆茹涨红了小脸,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拍打着李逢乾的胸膛。

      李逢乾被她拍打地蠢蠢欲动,他揽住萧忆茹的细腰,让她感受自己的火热,温热的喘息打在萧忆茹的耳畔,“我们进屋里说,我好久没好好看看我的小茹儿了。”

      “嗯……”一声娇羞至极的回应。

      廊下的声音渐渐远去……

      身后之人没动,朝颜便也站立在原地,眼观鼻,口观心。

      夜晚的凉风轻轻吹动发梢,不远处的笙歌之声隐隐约约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越发地孤单凄凉。

      廊下的灯笼年旧未修,只余一根破丝吊着,在风中摇摇欲坠,忽暗忽明,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却又倔强地将此处和笼罩假山群浓重的黑暗隔离开来。

      一声异响,脚步声,身后之人动了。

      李逢允踏出脚步,逐渐远离灯笼笼罩下的明亮,向漆黑的假山群靠近,直到消失其中。

      这个过程,自始至终,朝颜没有多说一句话。

      “哎呀呀!真是可怜呐,不仅当众被人羞辱,自己的贵妃,还在他面前,和别人行床笫之欢,啧啧啧。”

      夕颜如同一只灵巧的蝙蝠,神出鬼没地贴着房梁滑了下来。

      “不是让你去送衣服吗?”朝颜看着李逢允消失的方向,对于夕颜的突然出现没有半分惊讶之情。

      “已经完成了啊。”夕颜打了个响指。

      “怎么完成的?”

      “烧了。”

      夜凉如水,李逢允坐在一处小池塘边。

      这是他小时候每次被宫人欺负,都会偷偷躲起来的地方。

      呵,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了。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他李逢允,本来是个爱哭鬼。

      小时候,但凡碰破点儿皮,或者被师傅训斥两句,他都会跑到母妃面前,哭得昏天黑地。

      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母妃的温声细语之中,李逢允才会感到有人在乎他,有人会心疼他,父皇对他的冷漠,宫人对他的辱骂,才显得没那么可怕。

      可是,一个男孩子,更是一个皇子,即使你再不受重视,怎么能像女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呢?

      有一次,父皇看见了,将他扔进假山群里,七天七夜,只许宫人给他送些吃食。

      那个时候,他还怕黑,哭得嗓子都哑了,蜷缩在一个仅能容下他自己小小身板的山洞里,潮虫和湿气让他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瘙痒难耐的小红点。

      最后找到他的是他的母妃,他的父皇,早就忘了这回事儿……

      出来之后,李逢允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命。

      从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李逢允再也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但有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眼睛很酸,很想将那委屈的、无处发泄的泪水释放出来,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来到这个自己曾经藏身的小池塘。

      说来奇怪,明明当初怕的要命,可现在,再来到这个地方,竟然觉得异常安心,甚至希望,围绕在他周围的黑暗,永远不要散去,永远的,将他包裹起来。

      平静的池水突然泛起涟漪。

      李逢允慌忙扭头,不让来人看到自己眼角的泪痕。

      “是谁!”

      那脚步声微微一顿,一个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显现出来。

      那人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一双眼眸中总是盛着淡淡的温意,不会让人感到冷漠,也不至于过分亲近,雍容气度浑然天成。

      “大皇兄”

      李逢允顾不上掩饰,惊讶地看着来人,大皇兄不是应该在席间……

      而李逢慈仿佛没看到李逢允甚至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毫无芥蒂地同李逢允席地而坐。

      他的声音低柔温和,带着属于兄长的宽厚感,“宴席已经散了,官员们已经出宫。”

      “那大皇兄……”

      “把手伸出来。”

      李逢允不明所以,摊开手掌,才发现四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痕,深陷皮肉,用力之大可想而知。

      李逢允有些尴尬。

      李逢慈却拿出一个小药瓶,将莹润的药膏倒在手指上,轻轻涂抹在李逢允手心的伤口处。

      带有薄茧的手指按压在掌心,酥酥麻麻,李逢允颇有些不自在。

      “大皇兄给我就好,我自己会抹。”李逢允从李逢慈手中抢过药膏。

      也不管药膏多少,随意倒出一坨,就胡乱地抹在手心上。

      一声轻笑,李逢慈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莽撞。”

      李逢慈说完,便站起身来,他似乎只是来送药膏的,送完药膏,就应该离开了。

      李逢允突然心里一慌。

      “大皇兄!”

      “嗯”李逢慈迈出的脚步又收回,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大皇兄,你……能帮帮我吗?”李逢允刚问出口,立刻就后悔了。

      大皇兄的处境,其实也没有多好,他是先皇后之子,受到的忌惮和打压,远不是他这个没有存在感的皇子能想象的,如今好不容易置身事外,自己却自私地想拉他下水。

      但心底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却怀着隐秘的期望,万一,大皇兄答应了呢?就像小时候,他护过自己无数次一样。

      “对不起。”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令李逢允的瞳孔瞬间黯淡无光。

      不甘与怨恨再次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李逢允几乎快要溺毙其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抛弃我?背叛我?拒绝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你们这般厌弃?

      绝望,无力,愤怒,厌弃……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李逢允快要无法呼吸。

      突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抚在了李逢允的发顶。

      “对不起。”

      “是兄长太没用了,没办法保护你。”

      “可即便如此,只要我能做到的,就会尽全力帮助你。”

      “因为,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月光下,那人的眉眼温柔到不可思议。

      李逢允愣住了,身体的寒冷突然消失无踪,一股暖流,不可抑制地从内心深处涌现,将他的眼睛都熏红了。

      第一次,除了母妃之外,李逢允在第二个人面前哭得如此昏天黑地。

      哭声之大,让夕颜几乎怀疑李逢慈是不是在里面对他做了什么不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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