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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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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那是何等浩大恢宏的场面!
百官朝拜,万国来贺,街道无不张灯结彩,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宣政大殿庄重肃穆,金袍玉冕威严自成,三拜九叩之间隆恩浩荡。
然而……
“来!六皇子,老夫敬你一杯。”一个年过四旬醉醺醺的官员腆着肚子登上了主位皇帝专享的御座,哥俩好地揽着座上之人的肩膀。
一片丝竹奏乐声中,舞姬扭动着婀娜纤细的腰肢,粉面含春。
在场的众人,只顾着自己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不论是官员,还是宫人,竟没一个人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对。
李逢允眉眼之间一片无奈,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当初自己怎么就想的那么美呢!
什么龙威难测、伴君如虎,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一点儿踪迹,甚至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官都敢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所以,父皇真的是病得糊涂了才会把皇位传给他吧?
但是,李逢允低垂下眉眼,遮住其中氤氲着的难以忽视的不甘与屈辱。
即便是自己这种没存在感的,只要忍得一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也会……
“呕,呕……”
李逢允还没暗自发狠完,就像一只骤然被抢了胡萝卜的兔子,傻不兮兮地愣在了当场。
“对不住对不住!”那官员脸涨得通红,似乎是吐痛快了,神清气爽地走了……
神他妈的神清气爽!
只剩下李逢允可怜兮兮地穿着一身带有呕吐物,并且散发着异味的龙袍坐在明明最显眼,却因为座上之人权力之微而显得可有可无的主位上。
李逢允下意识目光紧张地扫向左下手,那里虽不是主位,气势却比他这主位高了数百倍。
中央将军高攸思正在向丞相萧文渊敬酒,萧相没有起身,可举手投足之间一派风雅的文士气度,以及透着些身居高位者的悠然随意。
几个官员想要上前,却又被一旁的宫人挡在一边,毕竟是萧相和高将军的谈话,任是谁插进去都不合适。
而自己这边……唯一一个愿意搭理他的,还吐了他一身,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还真是失败。
许是注视的时间太久,萧相似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逢允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自己这幅样子,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也难怪即使自己迎娶了相府的千金为妃,萧相仍然不待见自己。
果然,萧相皱起了眉头。
他这一皱眉不要紧,本来随侍李逢允的大太监却生怕他现在这幅肮脏的样子污了丞相的眼睛,忙不迭地催着他去偏殿更衣。
李逢允暗叹一声,站起身来正待离去,忽听的下座一道声音,从整个宴会的喧嚣中横插进来,极其突兀。
“六皇弟准备去哪儿啊?”
萧相看了看说话之人,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中雕刻精巧的酒杯。
高将军也看到了出声之人,联系此人身份,不由开口问道:“昌安王这是?”
“小辈们说话,我们就不必多嘴了。”萧相唤仆从将酒撤下去,换了杯清茶自酌,一副对眼前之事浑不在意的样子。
高将军听此也不再多话,对眼前之事只做壁上观。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逢靖,昌安王,正经的先帝嫡子,李逢允的二哥。
生母为正宫皇后,李逢靖通身的气派自不是李逢允这类无名皇子可以比的,他的长相颇为俊秀英挺,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先帝的影子,只不过看着李逢允的眼神颇为不善,便露出几分浮躁阴郁来,再加上此刻他身上穿的极似明黄色的金麒麟朝服,野心所在昭然若揭。
先帝立下遗诏前,李逢靖曾是炙手可热的储位人选,他这一出声,在座不少官员都竖起了耳朵,只等着看一出尊贵嫡子手撕卑劣庶子的戏码,八卦之心地上越来越多的瓜子皮可表。
“昌安王,朕,下去更衣。”李逢允见无人为他解围,只好自己说道。
李逢靖眉毛微动,他本不想亲自出言挑衅,不仅掉了身价,还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只是这李逢乾怎么还不回来?他们计划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了登基大礼,可不能错过这么好一个把李逢允拉下台的机会。
没办法!眼看李逢允要走,昌安王只好自己站了出来。
“六皇弟,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李逢靖看着主位上即使满身污秽,身姿依旧挺立如细竹的人,似乎没什么可以把他压垮,心中暗讽,嘴上更是嗤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以前像只哈巴狗一样口口声声地喊着二皇兄,如今,倒是变成昌安王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朕是……”
“哈哈哈哈!朕?你竟然有脸自称朕?”李逢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面朝着文武百官,指着李逢允道:“不过是一个庶出之子,无名无分,谁给你的胆量称自己为朕?”
“父皇留有遗诏……”李逢允知他存心刁难自己,但仍是据理力争,先皇的遗诏,是他坐在这个皇位上仅有的凭证。
“遗诏?你口口声声说父皇留有遗诏,遗诏在哪儿?谁又见过?空口白牙,口说无凭。”李逢靖一脸不以为意,他环视着在座的各位朝臣,微笑着走到一位大臣身边,“赵大人,您见过?”
那赵大人略一思索,小心地回答道:“老夫……不曾见过。”
“严大人,您呢”
“也不曾。”
“还有和大人……”
“不曾不曾!”
污秽物的残汁从衣角不断滴落,李逢允脸上保持着苍白的微笑,在这温暖的大殿内,他只觉得浑身寒冷。
他看着李逢靖一个一个挨着官员问过去,那些官员或谄媚或圆滑地回答着同一个字——“不”。
竟然,竟然没有一个人……明明他们亲眼见过的不是吗?
李逢允的手指随着一个个官员的回答而慢慢握紧,握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来。
“刘大人,刘大人……”
李逢靖嫌恶地看着眼前醉成一坨肉的某官员,领口似乎还有呕吐后的污迹,“先帝的遗诏,你,见过没”
“嗝~,遗诏,哦……遗诏……见过……”
见他说的断断续续,李逢靖不耐烦地暗自发力,将桌子角对准面前蠢货的肚子。
然而还没等他撞过去。
“够了!”李逢允沉声道。
他看着座下的一众官员,从他们各色各样的脸上扫过。
主位,本该是全场地位最崇高之人的席位,然而在场的所有人,哪个脸上又有一丝敬畏之情呢?
李逢允的目光停留在李逢靖脸上,昔日自己敬重的二哥,也欺自己懦弱吗?可即便如此,帝位,他也绝不会拱手相让!
“朝颜!”
一名素色衣衫的大宫女从屏风后转出来,面对李逢允满身的狼狈却依旧面色泰然,恭敬地跪在李逢允面前。
“去将先皇的遗诏拿来。”
“是。”
那宫女速度极快,不多时便手捧着明黄色手诏回到席间。
李逢允接过那卷遗诏,遗诏上的金色龙绣似乎给了他可以面对一切的勇气,他朝李逢靖抬起手,开口道:“昌安王,你不是要看吗?”
李逢靖嗤笑,脸上仍是一片不相信之色,可眼底却划过一丝嘲讽。
他抬脚朝主位走去,路过左下方时,脚步稍作停顿。
萧相依旧在慢悠悠地喝茶,刚才发生之事,似乎未能侵扰到他半分。
李逢靖原本的担忧一扫而光,意气风发地跨了过去,登上了主位。
这主位的风景真是好啊,李逢靖看着下方一览无余的官员,心中生出一种高人一等的快感。
至于自己身边这个蠢货……
“昌安王”
“嗯。”李逢靖嘴角含笑地接过遗诏。
李逢允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这是!
“刺啦!”
事发突然,李逢允还没来得及抢回遗诏,就见李逢靖将那华贵的锦缎直接撕烂!
“伪造遗诏,你胆子真不小啊。”李逢靖眼角眉梢都是一片得意之色。
将撕碎的锦缎扔在之前刘大人吐的那滩秽物上,李逢靖放眼望去,将席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昌安王英明,我等险些被这罪人蒙蔽。”
“此等阴险之徒,必要严惩!”
“昌安王乃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
几个官员见状忙上前造势。
但大多数的官员却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或低头沉思,或安静吃菜,或闭目养神,然而,这些人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眼角的余光,都看向同一个人。
左下方。
萧相!
老狐狸!李逢靖暗骂一声,却不得不收起脸上的得意之色,恭敬道:“萧丞相觉得本王说的对不对?”
萧相这才抬起眼来,淡淡地扫了一眼主位之人,只有一人,李逢靖。
李逢靖紧盯着萧相的每一个动作,如临大敌,如果他能够获得萧相的支持,那满朝文武就……
“昌王,该回席了。”
萧相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否定他!李逢靖不可置信,随即眼里划过一丝狠毒。
“昌王,你僭越了。”高将军冷然开口。
李逢靖看到了高将军眼里的冷意,中央军,六万兵马……
李逢靖咬咬牙,现在还不是和他们闹掰的时候。
一甩袖子,昌安王再不顾众人,愤然离席。
“老师,那昌安王怕是……”待李逢靖走后,高将军才开口道。
“池中锦鲤罢了。”
萧相不置可否闭目养神,自始到终,都没有再往主位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