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一夜无话。 ...

  •   一夜无话。翌日天光尚未大亮,杨逍便拍醒殷梨亭上车赶路,却见他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曚昽,显然这夜并不曾睡好,他也隐约察觉出身边少年虽然不曾辗转反侧,鼻息却浅浅深深,深深浅浅,怕是整宿都未曾熟睡,当下也不多言,伸手欲扶殷梨亭胳膊,却不防被猛一掌推开,动作之快,抗拒之意,竟似将他当作了敌人一般。
      这一下来得突兀异常,两人都有些发怔。
      殷梨亭一掌既出,心里咯噔一响,叫声糟糕,张开了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凛然之色在杨逍眸中一闪而过,旋即温言道:“已好了很多,不用人帮忙了?”不等说罢已颔首微笑,显得颇为欣慰。
      殷梨亭正在惶惑不已的当儿,听了这话岂有不就坡下驴的道理,垂首点点头,“是,我已经好了不少,我们赶路吧……杨大哥。”最后三个字声音放得极低。

      车夫鞭子依旧脆生生的响,马车一如昨日粼粼前行,车内两人心境却已大相径庭。
      杨逍懒洋洋的斜靠在车厢壁上,手下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琴弦,弦音凌乱全不成调子,他却似无所觉,面上神情虽然未有甚大动,眸光也是变幻不定,偶尔将目光投向车外,眉头蹙紧,神色更见阴郁削冷。
      殷梨亭抱剑当胸缩在角落里,看见杨逍一派心事重重的模样,有心出言相询,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也不知如何陡然生出一丝怯来,犹豫半晌,到底调转了眼神。
      他昨夜委实睡得不好,只略略阖眼便有千万种奇形怪象涌到面前,他也不知那是昏乱癫狂的梦境抑或内心深处最最不堪放纵的想象,只晓得每一个幻象都无比可怖无比荒唐,偏生它们如此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仿佛身前澎湃深渊,低头凝望时,足底霍然崩塌,它们便生生将他拖曳入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他惊得遽然睁眼想要失口大呼,却撞入周遭一片昏沉沉的暗色里,茫然许久才省得原来适才种种,不过南柯一梦。
      原来是梦。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本该如释重负才对,然而才欲伸手去拭额头冷汗,心底却突然滑过如许无可描摹的苦涩与凄凉。
      此刻再度回想起昨夜波澜,殷梨亭但觉一张脸仿佛烤碳一般,火烧火燎的,这把火渐渐蔓延,咽着火辣辣的喉咙烧入心脏,连整颗心也炙烤得将要沸腾融化。他再不敢向杨逍窥去,只将宝剑狠狠抵在心口,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武当功夫最重养气凝神,殷梨亭襁褓之中便入了武当派,二十年来又少历世事,这练气养性的功夫颇见所成。他虽天性软弱温顺,极易被七情六欲挑动刺伤,但这许多年来的修为也非同小可,当下盘膝静坐,一股气息自丹田涌起,缓缓流转周身,内息到处,那股焦躁鼎沸的无明火开始慢慢冷却,一颗心也渐趋宁定。
      正当这股宁谧之意愈发浓厚之际,殷梨亭忽觉心中一动,如有所感,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大叫不可不可,然而整颗心终于被撩拨起来,本已平复的情绪又如灼热的岩浆般鼓荡,喧嚣着流经四肢百骸。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正在极近的地方向他凝眸相望。
      晨光是淡淡的鹅黄,洒在闪亮的琴弦间,反射出一根根的金线。
      亮金的线和模糊的浅影藏起那张脸孔的棱角,隐没了积聚的沉郁与踟蹰,只余下眸子里的温柔与笑意,它们潮汐一样缓缓前行,将少年一点点包裹,让他迷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双深邃的眼眸和它的依依诉说。
      然而他已沉溺,他已来不及发现,自己已在,水下三尺。

      这一刻那些疯狂的,悖德的梦境象野火一样在荒原上烈烈燃起。它们曾是他最为羞耻不可诉诸于口的秘密,便是象风一样掠过梦里也会让他感到窒息与鄙弃。可是这一刻它们摊开在这样温柔如诉的眼神中,无所遁形,不可逃脱。
      不知何时少年松开了握剑的手,它悄然脱出掌心,他一无所觉。这一瞬它终于脱开了他的掌锢,就象那些从他记事起就要遵守的道德与规矩,就像他曾以为自己深深渴望的那些荣耀与梦想,就象他甘心或是不能不背负那些期望的目光,这一瞬它们都无声的离开了他,可他一无所觉。
      好像整个世间,这浩瀚无垠的寰宇,亘古而来四万八千年,他生命中只有这个男子,他来到此处,他来到世间只为与这个男子相见。这个眉锋舒展,笑容恒远的男子。

      “不要停。”男子的手掌在少年面前张开,慢慢覆盖上他的眼帘。
      他的面前忽而昏暗,徐徐热度从相接肌肤间一脉一脉传来,象在传递他生命的搏动。焦灼和惊惶早已消散,他的心沉沦入一个不可知的暖和沼泽,所有感知便只有那手掌纹理的粗糙与温热,“什么?”他喃喃反问。
      男子默默微笑,他覆着的那对浓密的睫毛象蝶翼一样抚得他掌心微微的痒,他觉得自己正慢慢溺入春天的海水中,温和,温暖,温柔,然而深不见底,无法回溯。
      那就这样吧,他想,就这样吧。
      “不要停,你打坐运气的样子,很好。”
      少年有些茫然与讶异,然而他却无法压制自己的笑,它象沾衣的花瓣一样飞上他唇边,他只在笑,“什么样子?”
      “这个样子。”他挪进半尺,揽住少年的年,掩住他的眼睛,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就是这个样子,和你在一起。

      ---------

      才翻过最高的山峰,天空风云突变,眼见着日头隐去,乌云越积越浓,渐渐有撑不住的势头。染眉山山势甚峻,一路泥土松软,周遭也有不少山石,车夫唯恐雨中有所差池,隐隐见前面密林中现出庙宇一角,隔着车门禀告一声,便将驱马赶到庙前,近了才发现这座不知建于哪个朝代的庙宇早已破落衰败,门庭空空,不过好歹总算能当个遮风避雨的所在,当下敲开车厢门,恭请左使大驾。
      待杨逍小心挽了殷梨亭下车,这教众心里不免暗叫一声稀奇稀奇真稀奇,他早晨起来明明见左使一张脸面陈似水,举手投足也颇有沉闷郁结之气,这会却眉舒目展,唇角的笑意拢也拢不住,擦过他身边还说了句,有心,做得好――这可把他吓个不轻,要知道这位左使大人素来目下无尘,不止对他这种普通教众,便是对了五散人五行旗主等人也罕有假以辞色之时,如今居然能得他一赞,浑身骨头登时都轻了几分,偷眼看看殷梨亭,却见少年人神情至为古怪,仿佛在笑,又仿佛在怒,连目光也不敢与他相接。车夫也不曾多想,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便跳上马车到后面找地方躲雨去了。

      殷梨亭在外人面前强自镇定,待进了破庙再无旁人,拿剑一挡杨逍的手,道:“杨,杨……大哥,不用你,我自己来就好。”也不等杨逍有何反应,一手撑了剑,哒哒哒单腿蹦到一个蒲团前,扑通一声坐了下来,动作竟比平时还敏捷几分,只不过那蒲团积尘日久,他坐得又急,扑腾腾溅起好大的灰,呛得他止不住咳嗽,一头一脸皆是灰扑扑的。
      杨逍见他急急扑落满头满脸的灰,形貌甚为狼狈,撑不住笑了,转身踏出庙门,只见天色愈发昏沉阴暗,风声呼啸迅烈,随时将起暴雨,虚掩了门,又来到两扇破窗前一一合拢,这才拍了拍手,重新走近殷梨亭身边,笑道:“希望这场雨不要太大,才好赶路。”
      刚才关门掩窗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之声,殷梨亭就觉得自己胸腔里这颗心也随着这些声音忽高忽低,抖个不停,等到杨逍凑近,竟连一对手脚也忍不住簌簌发抖,他拉下袖子遮住双手,又牢牢抱住右膝,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原以为这样可以镇静下来,没想到心脏挑动之音愈发清晰响亮,到后来竟似鼓擂,咚咚咚,一声接一声,连着血肉也一起揪着颠簸发颤。
      杨逍笑眯眯的看他,忽道:“是不是冷?我生把火如何?”
      殷梨亭恍若不闻,只把头埋得更深,压得眼前金星直冒,还唯恐不够,连受伤的左腿也想一并蜷起来,被杨逍看出端倪,忙蹲身伸手按上他左膝,皱眉道:“伤还没好,你也小心些。”
      这下殷梨亭真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感到膝盖上手指虽然柔韧却力度十足,车上那一幕蓦地鼓上心头,刹那间脑中空白一片,连身子也一并僵住,愣了半晌才木木的点头道:“我……好。”
      杨逍见他藏在肘弯间的头不住的点,乖觉之极,更觉好笑,有心想继续逗他,心中忽然一阵酸软,便有些不忍,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汇成浓酽的笑意,当下再不出声,负手打量四周,见这间庙宇虽然年久失修,早已破落不堪,但当初想来该很有些排场,室内很是宽大,地面皆为灰砖铺就,祭祀的器皿杂七杂八跌落一地,虽是蛛网尘结,倒也还齐全,抬头看那供奉的神祗,却是位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公,尽管彩漆剥落,还是隐约看得出笑容可掬,全然不似从前见过的那些威严肃穆的模样,顺着土地公笑呵呵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同样喜气洋洋的土地婆婆正盘膝坐在一旁,不禁会心一笑,一股暖意自胸腹间辗转不已。

      他一生活在腥风血雨中间,也不知多少次笑傲绝域危境,又折服过多少成名高手,就算名满天下的倚天剑在他眼中也是不值一哂。他一直以为,人生至此已然完满,余皆无可取者。然而面对这对岁月积尘的公公婆婆间他忽然忍不住微笑,但觉如此温馨恬淡的时刻生平仅逢。
      到底什么才称得上心满意足?
      他并不曾看向那还低埋着头象陷阱里小兽挣扎苦恼般的少年,然而他明白兜兜转转许多年,原来直到今日才找到这答案。

      只是……
      他深深叹口气,眼光仍旧须臾不曾离开两座陶土像,然而阴霾的薄翳已遮入了他的眸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