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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杨逍见殷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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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见殷梨亭神色初始迷茫,环顾四周后渐渐转为清明,暗自舒了口气。他虽心机深沉,却素来恩怨分明干净利落,当下清了清嗓子,便想开口说道你既然无恙我可要走了,从此咱们两不相欠云云。孰料一个你字还未说出口,却见殷梨亭目光渐渐凌厉如剑,身上被子一掀,直挺挺跳下床,赤着双脚几步抢过来,大声道:“你,你……还我东西!”
杨逍登时怫然,他虽非施恩图报之辈,也感觉这武当少侠着实过分,冷笑一声道:“不知我杨逍还欠殷六侠什么?”
殷梨亭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火燎心头,“你还我寿礼!”
杨逍见他焦急逾恒心知有异,只是被他这般大剌剌逼上脸上到底不快,冷下脸来,“我不知什么寿礼不寿礼,你既无事我便走了,从此咱们两不相欠,告辞。”说罢转身欲走。殷梨亭怎肯相让,伸手抓向他肩头,“你不准走!把东西留下来!”杨逍听耳侧生风,不知如何心头恚怒异常,有心给这个狗咬吕洞宾的少年点教训,足下斜斜踏出半步让开这一记,更不回头,右肩一沉左掌倏地自诱右腋下探出,指尖宛如灵蛇般突的在殷梨亭曲池穴上一点,殷梨亭只感到手臂一麻,只见那贼人突然回身,双手交错,与此同时肘关节喀嚓一声剧痛传来,原来电光石火间自己右肘已被拧脱。
其实此时两人武功相差虽远却也不至于如此悬殊。不过殷梨亭大病初愈又气急攻心,出手未免有些混乱无力,偏生杨逍对小擒拿手一道极为精擅,这才有一招被制的局面。
杨逍眼见殷梨亭的右臂软软的垂下来,心中也是一惊,随即便有丝懊悔出手过重,只是他素来心高气傲,不知如何下来这个台阶,见到殷梨亭脸色惨白盯着自己的右肘发呆,便想与他接合手肘后默然离去,刚打算动手就听见殷梨亭叹了口气,声音异常沮丧:“寿礼果然不是你拿的么?”杨逍虽不知什么寿礼之类,闻言也不禁双眼一渺泛出丝丝寒意,“什么寿礼不寿礼,我杨逍稀罕么?”
殷梨亭听罢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来不是鲁莽之徒,只是情切关心未免乱了方寸,刚才被杨逍一式卸掉肘臂,剧痛之下心中已经想得通透:此人若贪了那份寿礼又岂会大废周章寻回马?又怎么会照顾病中的自己?何况此人武功之高,自己难望颈背,真为寿礼而来早已轻轻松松离去,浑犯不着跟自个儿在这里纠缠。虽然这人确实抢了自己马不假,可想必其中另有缘由,又或者这礼早就丢了,只是一直没发现?
想到此处殷梨亭心中不禁烦乱,抬眼撞见面前人神色深沉似水,便有些歉然,嗫嚅道:“这位杨,杨……”此刻他倒想起来此人自称杨逍,却不知自己该叫什么,见他出手狠辣无比叫声杨大侠似不大合适,称为杨兄又过于亲热,俩人还没那份交情,杨了半天只得含混带过,“多谢你照拂,却是在下鲁莽了,抱歉得紧。只是马背搭链里有很重要的物事,我一时情急,才……还望杨,杨先生不要介怀。”说着便想抱拳,牵动右肘,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杨逍倒不想他火气消得这般快,见他皱眉忍痛,便架起他右肘,上下对合用力一扭将脱开的肘部重新接合,同时冷眼看见殷梨亭睫毛乱颤,眼神并不敢朝自己手臂上落一下,牙关咬得却紧一声不曾呼痛,心中暗自好笑,已知这少年性子不免过于温良软弱。
殷梨亭撤回手肘活动半天,喃喃道了声谢,见杨逍神色始终冷淡,心中不安,犹豫半天还是试探着开口:“请问杨,杨先生,这匹马曾寄放在何处?我,我还是想查查。”
杨逍仰头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真正丰神玉树,“殷六侠说马上有重要物事,那是什么?”
殷梨亭听他答非所问,微觉愕然,老老实实答道:“是两颗野山参和赤莲,是我武当派送给孟家堡孟老英雄七十寿诞的贺礼。”
杨逍之前听他提到几次寿礼,心中已有所料,此刻听得他这般清楚确凿的回答,深黑的瞳孔中霎时划过一道极亮极锋利的刀光,不过短短一瞬便隐没在眼眸深处,再回过脸眉梢已染出一层笑意:“原来殷六侠也是去孟家堡贺寿的。”
殷梨亭听他话里那一个也字,不免有些迟疑,“莫非杨先生你也要去孟家堡?”
杨逍点头微笑,“可巧,我这趟也去贺寿,咱们倒是同路。”
殷梨亭哦一声,虽然还有疑惑,却也没有深问,皱眉继续忧心自己丢失寿礼一事,杨逍见状笑道:“殷六侠不必太过忧虑,这事是从我身上起的,自当打我身上结,你放且放宽心,还你寿礼便是。”
殷梨亭闻言大喜,顾不上这人前冷后热之态令人生疑,声音都有些打颤,“你,你能找到?”
杨逍摇头笑道:“这想必是一路奔波丢在那个小道上,或是寄放之时被哪个贼人偷走,我在济宁并术交好的武林同道,要查一时半会却为难。”
殷梨亭自然也知此理,却抱着万一的指望,见他侃侃讲出,不禁心又灰了一半,“可杨先生你……”
杨逍截断他的话,“原物既寻不回,再置办一份也不妨事。”
殷梨亭顿时失望至极,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办法,这李代桃僵之策他又不是没想过,可仓促之间从哪里弄那些珍贵的物事去?就算有,自己身上的盘缠怕连只够买俩根野参须子,何况赤莲?这位杨先生武功虽高,看样子也是身无长物之人,怕他自己的贺礼还不知在什么地方呢,就算他肯帮忙,二人萍水相逢,又焉能承他这个情?
杨逍见他神色又欢喜转为失落,最后结成一片郁郁,已料到他心中所想,笑道:“殷六侠何必烦恼?寿礼早已备好,任君予取予求。”
殷梨亭听得一头雾水,丝毫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寿礼早已备好,在哪里?”
杨逍伸手朝东一指,笑道:“就在济宁道府衙中,将要上供给皇帝老儿的。”
殷梨亭犹在迷糊,喃喃自语:“济宁道府衙中?上供给皇帝?”蓦地明白过来,两眼刹那瞪得滚圆,大惊道:“什么!你要去官府偷东西!”
杨逍点头,“不错。只不过此皆是民脂民膏,却实在算不上偷。”
殷梨亭瞠目结舌半晌,才慌慌的摆手道:“不成不成,偷就是偷,咱们侠义道中人不能做此事,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杨逍听他一句“咱们侠义道”,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依旧如三春阳般笑意盈盈,“殷六侠这就迂腐了。咱们武林中人行走江湖,白道也好□□也罢,干的多是刀头上嗜血的事,侠以武犯禁,文以儒乱法,本来就和皇帝老子两不相干,借他的东西一用也算不上偷,我说得对也不对?”
他前面的话固然不错,到了最后却是强词夺理,只是殷梨亭仓虽察觉到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仓促之间又哪里分辩得出?听他问自己,只觉得这人所说虽刺耳,却的是这个理,不由点点头。
杨逍含笑瞥了一眼,续道:“再者,眼下皇帝是鞑子皇帝,官府是鞑子官府,可不是咱们汉人的,那府衙里的贡品都是鞑子抢咱们汉人的,鞑子自己可织得一匹布?一块绢?还不都是汉人百姓的血汗?咱们取来,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说得对也不对?”
这话却是正打在殷梨亭心坎上。此时宋亡虽久,但占据中原花花大地的蒙古人却将天下都当作他们放牧的草场,汉人百姓都是他们鞭下的奴隶,江湖中人无论正邪提起鞑子大多切齿痛恨,武当虽谦冲自守,门人却也没有对这个官府有什么好感,更有不少第三代俗家弟子暗中援助义军。想到此处,他一时来不及想明白这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两个民压根就风马牛不相及,当下又重重点头,应了声正是如此。
杨逍见他点头如凿,模样老实乖觉,强忍了笑掰着指头算,“这第三点么,日子仓促还有二十天便到孟老英雄的寿诞之日,除了借用御用贡品外,又一时去哪里置办贺礼?再说皇帝老子的东西咱们借花献佛送给孟老英雄,于他也是大大有面子的事,对不对?”说到此处眼神凛如冰雪,嘴角浮出一个冷冽笑意。
殷梨亭偏着头想心事,并没听出他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杨逍巧舌如簧,他已被说动了心,心里合计半晌,觉得唯一棘手的就是如果事情不谨怕是要连累师门,到时候怕有祸事,只觉患得患失犹疑难下,却见杨逍伸手在自己肩头拍了拍,“我知道你怕连累师门,你放心,事若不谐大不了罢手,何况还有我呢。”
他这一拍登时让殷梨亭想起四师兄来,心头一阵温暖,便想到行走江湖总是要冒风险的,瞻前顾后原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当下再不犹豫,点头道:“好吧,就听杨先生您的,有劳了。”
杨逍三言两语诳下初出茅庐的少年,并不觉得如何得意,只笑道:“叫先生未免疏远了些,我虚长几岁,你叫我杨大哥吧。”
殷梨亭听了虽觉有些太过亲密,然他是做人小弟做惯了的,向来听话得紧,只稍一犹豫便老老实实的称道:“杨大哥。”
当下杨逍吩咐店小二端上饭菜,又打了盆洗澡水,出门自去安排诸般事情。
殷梨亭见他细心照料,心中甚为感激,洗漱用膳已毕到底不死心,偷偷跑到马厩里转悠半天,除了一身草灰什么也没翻到。他沮丧的回到房内,杨逍已然回来半天,见他头发上还粘了几根稻草,不由失笑,走上两步随手为他摘去,待蹈草入手,脸上神情忽地一僵。
殷梨亭打小就是被师兄们照顾大的,就是二师兄俞连舟刚直严谨的性子,对这被针戳了也不吭一声的幼弟也少有严厉的时候,所以他和杨逍虽然认识不久,倒不觉得对方举止有什么逾越的地方,伸手扑撸两下头发,抬头见他神色古怪,有些担心:“杨大哥怎么了?是有什么为难的么,事情可有不妥?”
杨逍弹飞几根草,摇头微笑道:“没什么,妥当得很。”同时暗自奇怪,他心机如海,向来少有知心朋友,和他人相交不过泛泛,适才见这少年形容狼狈,不知如何,居然自然而然上前照拂,当真稀奇古怪之极,对旁人可从未有过这般情形,莫非这小子是扮猪吃老虎,实则是个精明无比之徒?想到此,又仔细看了一眼面前少年人。
殷梨亭听他口中虽说无事,面上神情却奇异变幻,更觉有异,“杨大哥若是为难,大不了罢手,不必勉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嘴里虽这样说,可却想到自己回去被责罚禁足还是小事,耽误了五哥的大事才严重,心中异常难过。
杨逍见状笑笑:“真的没什么,我刚才想起些别的。你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眼下好了没?若无大碍明个儿晚上咱们就去探探这个济宁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