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这场烧来得 ...
-
这场烧来得快退得也快,待到日落时分孟运杰探视时殷梨亭已能披衣而起,盘膝床上打坐,见主人家到来忙整肃衣冠请他上座。孟运杰仔细打量之下,见他脸色红润,神采奕奕,浑不似病过的模样,不由拊掌笑道:“没甚大病就好,总不成殷六侠一路奔波倒好端端的,到得我孟家堡却生出场大病,传出去可叫人说我招待不周。就算大家伙明面上不讲,背后也免不得要被人指摘,这般就好,这般就好。”殷梨亭见了他本就心里发虚,听他话语中颇有欣慰之意,再想到自己这场病却是从床上生出来,不由面如火烧,只恨杨逍在厨房煎药不在身边,解不得窘况,只得硬着头皮诺诺几句,却不敢正视孟运杰。
孟运杰只当他年少脸皮薄,也不当回事,嘘寒问暖了一番,又特地多调来几名下人伺候,这才拱手告辞而去。他走不久,杨逍便亲手端了砂锅进门,他未走近,苦涩的药味已充斥了整间屋子,殷梨亭脸登时便皱了起来。
杨逍在他面前站定,笑道:“又耍小孩脾气,你不喝烧可不能退。”
殷梨亭又气又急,道:“不准你再说我是小孩!总之,总之我是不喝。”
杨逍看着他眯起眼睛直笑:“这么怕苦,还说不是小孩?”
殷梨亭瞪圆眼睛,直起脖子犟嘴道:“我才不怕苦。不过都不热啦,用不着吃什么药,不信你摸摸。”说着便去抓杨逍的手想放上自己额头,却见他双手牢牢握着砂锅耳两耳,而砂锅中腾腾热气扑面而来,顿时从床上跳下来伸手去抢他手中砂锅,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你傻得么?这么烫,快放手!”
杨逍轻轻巧巧转个身绕过他,“你若不喝,我便不放手,左右心疼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这话自是十分无赖,然而他身量高过殷梨亭,功夫也更胜一筹,殷梨亭几下没夺下来,无可奈何,只得道:“我喝我喝,你快快放下。”
杨逍见他允了,这才慢悠悠将砂锅放上桌子,将殷梨亭按到座椅上,倒了一小碗药吹了半晌,才交到他手上,笑吟吟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楼去。
在他这般殷殷视线下,殷梨亭只能低下头乖乖的咽药,口中虽是苦得厉害,心里却是甘甜无比。
此时暮色又浓重了几分,风也跟着大了起来,杨逍起身去关窗,却见窗外多了几名仆从之流的人物,哦了一声,“这是孟运杰新安排的人手?”
殷梨亭打小便怕苦到了十分,此刻愁眉苦脸的吞药,见杨逍背对自己,便犹豫着要不要偷偷倒掉些,到底想到这是他亲手煎来,只得勉强忍耐,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你看到了他么?”
杨逍亦不转身,淡淡答道:“是,适才在院子撞见了。他脸色不太好。”
殷梨亭叹了口气,“哪里不好了?分明好得很。”又在心里悄悄补上一句,总比我好得多,见药汁还剩下大半,索性一咬牙一闭眼,左手捏住自己鼻子咚咚灌了进去,这下虽是痛快,却苦得连舌尖都麻住。
杨逍听到声响回眼,正撞见殷梨亭从椅子上跳下来,鼻尖亮晶晶一片。知他喝药急了,又耐不得苦,不由摇头失笑,忙倒了杯水。殷梨亭一边哈气一边连连喝水,却还是缓不过来,不由怒目盯向杨逍。
杨逍拥住他,悄声问:“还是苦?”
殷梨亭苦得说不出话,满心没好气,闻言又瞪他一眼。
杨逍歪过头,满脸无辜之色,“我是好心好意。这药可宝贝的恨,能彻底退了你的热,从今以后就算日日亲热也不能烧得这么厉害。”他话音未落,只感到怀中人身体一僵,额头青筋直绷,忙诚心诚意的补上话,“不过你我一体,总要什么什么都要共同分担才好。”说着便深深吻下去。
北方入了夜风高露重,窗子被风拍得噗噗响。殷梨亭这几日又睡得太多,好不容易才闭上眼,半梦半醒之间忽闻窗外传来隐约金戈之音,心头蓦地一惊,登时翻身而起,凝神倾听,却又没了声,只有呼呼风声和外间杨逍沉沉鼻息。他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正狐疑莫非自己听错了,忽闻外边床榻一响,却是杨逍在梦里转个身,又隐约呓语几句,殷梨亭知他两夜都未曾阖眼,这才睡得沉了,不敢做出什么动静,正想悄悄躺回床上,忽然头上传来咯噔一响,却象有人踩了头上瓦片。这下他再也睡不着,暗想不知何人竟于夜里在孟家堡乱闯,莫非是对头?
他不欲惊动杨逍,自己披衣挽剑,蹑手蹑脚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跳将出去,足尖一点跃上房檐,眼角扫到青色影子一闪,便没入前方一处柳梢间没了踪迹。
殷梨亭顾不上深思,屏息提剑直追过去,待到得柳捎前也纵身而下,却见落足之处是间静悄悄的三进小院,身旁两棵高大柳树依依并立,红色灯笼挂在梢头,哪有半个人影?他暗觉奇怪,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刚想跃起回转,忽听得从一扇花窗后传来女子低低的哭泣之音。
殷梨亭心中怦然一跳,提气来到窗前,侧耳细听,却闻那女子声音如泣如诉,时短时长,中间还夹杂着男子又急又重的喘息,殷梨亭如今已通人事,片刻后便明白过来,一时间窘迫无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抱起双耳扭头便速速离去,转角处却冷不防响起两声猫叫,吓得他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
屋内那对男女显然也闻得猫声,那男子哑着嗓子道:“哪儿来的猫?”那女子腻声道:“谁晓得了,我可厌那种畜生,总个叫春,不知是哪个胆儿肥养,但明天捉到……啊,你这死人!轻着些!”男子嘿嘿笑道:“你这浪蹄子叫春倒比猫儿更厉害些。”那女子吃吃直笑,似嗔似怒,“你不叫,不叫倒趴在老娘身上作甚?”
二人淫声浪语落到窗外殷梨亭耳朵里,虽在秋夜中也羞得他汗水一颗颗渗将出来,想走又怕惊人,手脚全没处安放,垂眸见自己影子斜斜铺过青石地,蓦然之间心中一震,已辨出这男子声音正是孟运杰。
虽然夫妻之事乃人之常情,但是冷不丁撞到白日里衣冠楚楚的孟家少主这样一面,仍叫殷梨亭心中大乱,双腿却愈发不敢挪动半步,心中直价叫苦,好容易挨到屋内情浪平息,声音渐歇,才稍稍松口气。想来两人也倦了子自当睡去,殊不料这念头一起,已听到屋内簌簌之声,似是有人起身活动,女子长长打了个哈欠,“闪开些,你压着我的裙子了。”
孟运杰懒洋洋的道:“躺会儿再走不迟。”
那女子呸一声,恨恨道:“你就顾自己快活!再躺会儿让他发现戴了绿帽子,你左右倒无事,你爹还不把我浸了猪笼!”
孟运杰笑嘻嘻的道:“你如今有了身子,自然比什么都金贵。”
女子冷笑一声,“金贵个屁!上面有正牌夫人压着,我这小的就是生了儿子也是庶出!”
这话似是触动孟运杰心事,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吭声。
女子嗤的笑一声,“明明是你的种,却要认别人当爹,你要忍得这口气那也罢了。”孟运杰只不做声。
那女子恼将起来,恨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下手?”
孟运杰似乎心烦意乱,胡乱道:“让我想想,怎么着也得过了寿诞再说。”
女子连淬了几口,“没良心的臭王八,活该老娘让别人糟践了去。”也不管他,自己穿戴好,摸着黑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两人龃龉一字不落听进殷梨亭耳中,只惊得他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听口风这女子竟是他人妾室,这人更八成便是孟雪风,想不到这孟运杰看起来如此气概,居然行此有悖人伦之事,他心中乱成一团,那女子脚步声已逼近门口,他心中一急,知道此刻要是露出行迹那孟运杰定会杀人灭口,一时来不及细想,手搭上身旁柳树干,已悄无声息的纵身隐入枝桠间。
此时门嘎吱一响,女子已迈步走出,而北方夜晚风声又极盛,孟运杰虽然武功精良,却也未曾发觉有人窥伺。
那女子回身挽门,却又顿住,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啐道:“你的种,好好想想罢!”这才捋了捋鬓角,袅袅婷婷的去了。月色下殷梨亭只见到她头上一支步摇在月下烁烁生光,其上白玉凤凰其目如电,正一闪一闪的折出冷冷光芒。
那女子脚步声已渐渐远去,殷梨亭依然不敢擅动,直到室内孟运杰鼾声大作,他这才绷着一口气悄悄的摸回来路,一路潜回住处,初时尚怕被人发觉,幸喜院中无人,窗子原样敞着。他长出口气,趟着黑跃到屋里,拍着胸口朝回走,忽听外边床板轻响,旋即门帘被挑开,杨逍睡意朦胧的脸孔现在浅浅月光下,正强撑起眼皮向自己望来。
殷梨亭见了他的脸,一颗心忽地一声,终于落回实处。若当真说起来,这一晚其实并无大事。不过是溜出去半晌,听了旁人许久墙根,可若细思起来,生平之险却又无过如此,当下一言不发来到情人勉强,伸手牢牢抱住了他。
杨逍显是还未睡醒,口齿尚有些不清,弯臂揽紧他,瓮声瓮气的道:“这是怎么啦?我好像听到你这边有响动……”
殷梨亭摇摇头,不再说话,心中念头迭起:我以前只当你是世间最无耻的那个,原来,原来还有比你更坏的,呸,呸,根本就不能比。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喃喃道:“原来我冤枉你啦,真是对不住。”
杨逍虽在懵懂之中,仍旧不免听得怔住,奇道:“你这是怎么啦?难不成烧还没退?”去探他额头,只觉一片湿冷,惊道:“怎么又出了冷汗?”
殷梨亭一愕,这才省得自己适才失口,一时涨红了脸,搡开他的怀抱又打掉他伸过的手,哼哼道:“我才没出冷汗,是外头霜太重。”
杨逍揉揉眼,这才瞧出他身着外衣手提长剑,一副出去过的模样,有些讶然,“大半夜的,出去干嘛?”
殷梨亭低着头不说话,握住他的手慢慢坐回床上。
此刻杨逍睡意全然消散,摸出他一身衣裳都被露和冷汗水打透了,忙掀起被子盖到他身上,黑夜之中只听到他咚咚心跳声,低头轻轻吻他额头,“这是怎么了?”
殷梨亭静了一会,道:“吵了你么?”
杨逍摇头,“我是做着梦便吓醒了。”
殷梨亭略觉奇怪,“你胆子这般大,又会吓醒?”
杨逍嗯一声,轻轻道:“我梦到你不要我啦,还像那时刺我一剑,这一吓便醒了,不信你看看这满头的汗。”说着握住殷梨亭的手触上自己鬓边,果然指间揩到湿漉漉的汗水。
殷梨亭只觉得这汗水的咸苦打指尖一直渗进心口,他百感交集,缓缓回扣住杨逍的手指,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象那时一样刺你……”说到这里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
杨逍从背后搂住他,柔声道:“是,我知道,我知道。都是这梦不好,哼哼,定是梦魇,待我见了打跑它。”
殷梨亭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此时依偎在情人坚实的怀抱心中大定,便将适才之事一一叙来。他本拟杨逍与自己一般也会惊诧莫名,不想他声音却是淡淡的,只是偶尔从鼻腔里轻哼两声,便有些奇怪,问道:“你怎的好像不奇怪?”
杨逍吐口气,笑道:“这大户人家龌龊事多了去了,何况那孟雪风也不是什么君子,虽七十了姬妾倒娶了十几房。有个把守不住和他儿子有私情的也不稀奇。”
殷梨亭默然半晌,摇摇头道:“我倒没想到。”忽觉颈上微微一痛,原来已被杨逍重重一口咬住,责备道:“倒是你,半夜不睡觉去听人家床角,这种阴私之事是好听的么?那孟运杰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这又是他家地盘,若是真出了事怎么办?”
殷梨亭被他说得垂下头去,嗫嚅道:“我又不是存心的,不过却是有人……”
杨逍佯怒道:“还犟嘴?别人的事少理会吧。管他偷欢也罢,扒灰也罢,都与我等无干。”
殷梨亭面滚热浪,斥道:“就你说得这般难听。”
杨逍含住他耳垂,笑道:“你去听人家墙角,算不算难看?”
殷梨亭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无话可说,一把推开他,揪起被子盖住头,气哼哼道:“做你的梦去吧,我可睡了!”说着闭紧眼睛,堵严耳朵,默默计数,待念到第两千五百三十九头杨逍,终于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