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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三日上雨 ...

  •   第三日上雨总算止住。二人继续朝孟家堡赶路,屈指算算距月底寿诞还有二十来天,时间充裕得紧,因此这一路也就走得不紧不慢。
      殷梨亭腿上伤势渐愈,不过下身伤势虽不甚重,却都在格外娇嫩尴尬之处,只得整日窝在马车厢内。他见杨逍已然无恙,却须臾陪伴身旁,唯恐他气闷,又想起他骑术精绝,便催他骑马并行,杨逍只笑道:“我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此。”说着将他抱个满怀,自不免如此这般这般大吃豆腐。殷梨亭心中甜蜜,也任他为所欲为,却又唯恐车夫察觉出些痕迹,只将唇咬得死死的不出声。

      这天下午在风雷津用过午膳后继续向西缓行。日头格外煦暖,秋风一波一波款款拂来,卷得车上帘子嗒嗒的响,蹄声悠扬,车轮滚滚向前,这一切回荡于殷梨亭耳旁,宛如轮永不醒来的美梦。
      杨逍挽住他的腰,头窝上的他肩昏昏欲睡,鬓角有一绺头发滑落,发梢骚着少年的脸,让他的心也微微的痒起来。
      他不敢有大举动,稍稍转眼去看这相依的男子,见他双目紧阖,愈发透出眼眶极深,双颊如削,唇薄色淡,唇角的纹理却深刻而冷厉,即便在休憩中亦极严峻。他四师兄张松溪颇通杂学,闲暇时偶尔会跟小师弟谈些周易之说,殷梨亭也因此对面相风水略知一二,怔怔看了片刻,心中想到,这该是心硬如铁的相貌。这人最初还斯文儒雅,偶露峥嵘,可自从二人互明心迹后,直如换了个人,赖皮赖脸,对着自己简直是不笑不说话,跟朵狗尾巴花一样招蜂引蝶,又哪里心肠刚硬了?想到此处不由失笑,待见斜漫进来的阳光里缀在这人如扇的睫羽上,心头更是砰然而动,欲待转眼不看,到底偏过脸怔视良久,自己还未曾意识到之时已向他唇上轻轻点去,两唇相接只觉面红耳热,暗骂一句,急急便欲朝后缩身,忽觉腰上骤紧,杨逍已睁开眼睛,向他促狭一笑。
      这下被逮个正着,殷梨亭后悔不迭,脖根子都红如灿霞,杨逍咬着他耳朵窃声道:“你肯亲我,我是求之不得,害羞什么?”说着向后一仰,大敞四开的倒在车上,满脸慷慨就义的情状,“来吧!我认了!有什么绝招尽管使出来!”
      殷梨亭又羞又笑,抬腿横踹他一脚,恨恨道:“你少不知羞耻,还不快给我起来!”杨逍电一般叨住他脚踝就势朝怀中一带,殷梨亭猝不及防,身体一栽已跌倒他胸上,杨逍双手交扣胸前,朝旁一个翻滚便将他箍在身下,哪还容反抗,早就压了上去,待十八般武艺使出来,不多时殷梨亭便筋酥骨软缴械投降,若非顾忌车外有人,这番便当真云雨再起。饶是如此,待终于被殷梨亭推开,少年也已衣襟散乱,胸口又多出不少青紫痕迹,想到不过一门之隔便有外人,殷梨亭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时生吞了这急色鬼的心都有。他抖着手系衣带,口中怒道:“你这个人就这点不好,总想着……”说着脸一热,却见他自上而下笑嘻嘻的瞅着自己,目光放肆之极,只在裸露的胸口逗留打转,更增羞恼,转身不语,低头整理衣衫。
      杨逍见他动了真火,也晓得自己素行不羁,和这循规蹈矩的少年委实是南辕北辙,想想也可笑,当真是造物弄人,偏偏就是如此迥异的两人会相识相爱,老天爷也不知是做的什么安排,一边微笑一边轻哄,见殷梨亭始终冷着脸不理,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自己鲁莽。可这些天是我几十年来最快活的日子,所以难免不知收敛,还望殷六侠你大人大量,饶过小的吧。”

      此时二人爱恋已深,即便是彼此最深密的心事也颇有所感。殷梨亭听他虽然话头仍有些不正经,但是嗓音却阴郁低沉,知触动他旧日伤心事,一时心软,回眸看去。只见他将手枕在脑后,向天花板怔怔二视,面上神色淡淡的,目光若有所思,唇边虽浮着笑意,却异常惆怅惘然。
      他在殷梨亭面前从来自若镇定,便是遇到绝大危难也言笑无忌,从未流露出这般柔软悲哀之态。殷梨亭心中顿生怜悯之意,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是么?”
      杨逍与他十指交握,慢慢点头,一时坠入了回忆之中,“不错。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在我襁褓之时便因刺杀鞑子高官而身亡。家母体弱,不久也撒手人寰。祖父悲愤之下,将殷殷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从小便是三更火五更鸡,白日习文夜里练武,就是年节之时也不容懈怠。小时候我听到邻家小孩放鞭,真是说不出的羡慕,虽然祖父用心良苦,可我总是有些遗憾儿时不曾留下什么快活的回忆。”说到此处摇摇头,低低叹了口气,目光颇为黯然。
      殷梨亭自小和师兄弟们一同长大,虽说俞莲舟甚为严厉,但武当山上却也不乏笑声,见他神色郁郁,心中好生怜惜,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嗯了一声,身体便被揽入男子怀中。他任由他拥着亦不挣扎,耳旁鼻息淡淡,想到许多年前那个侧耳倾听邻家热闹的小孩,心中酸酸软软,只望能倾尽一切去熨贴温暖这个男子。
      杨逍目露追思之色,半晌才静静的道:“到我十二岁上武功已颇有根底。祖父以为我是可造之材,将我托付给他一位武功绝伦的至交加以锤炼,这便是我的师傅。不过师傅虽是武功高明文采冠绝天下的奇人,却因身怀隐疾无法过久离开长白连池那冷热交错之地,于是我也不得不去辽东。可祖父年已老迈,不愿离开远离故土,于是只得我一人随师傅而去。我已还记得走的那一天,正值寒鸦日暮,旅雁南归,祖父独立在路口几树瘦柳之下,一言不发目送我离开。唉,那时候他或许就知道了,这一走就再无相见之日,可他还是这般坚决……待我重回家乡,只见到父母墓地旁边,又多出一座坟茔。”
      他声音很轻,仿佛毫无感情,殷梨亭却听得出薄冰下那燃烧的悲伤火炎,一阵揪心,已然泪光潸然。
      杨逍似无所知,沉默许久忽然喟然一叹,“师傅性情和祖父大不相同,恃才放旷,视纲常伦理于无物,却不知是如何和祖父相交如此之契。他妻儿早丧,一直孤单单的没有人陪,待我便如亲孙子一般。我跟在他身边七年。待到武功初成文墨略通,他却又因积年久病而驾鹤西去,唉,连想看一眼我出人头地也不能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至悲,不过如此。”说着自嘲而笑,慢慢的道:“现在想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不停的离别。”
      殷梨亭听他语气黯然凄伤,虽一再隐忍,泪水却不自主便流过面颊。他不欲杨逍发觉,只拼命睁大眼睛,勉强压抑泪水,心头酸楚无几,翻来覆去只想:原来,原来……他在世间竟然一个亲人也没有。
      杨逍堕入沉思,轻声耳语:“我武艺既成,便开始闯荡江湖。最初那些年当真是所向披靡,全无对手,白日里自是洋洋得意,可夜深人静之时却不免苦闷郁结。所谓鼎鼎大名,所谓人人畏惧敬仰,这便是我杨逍一生所求么?杨氏祖祖辈辈或许都未有人似我这般武功,可是纵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异族却是铁骨铮铮。我大好年华空负一身本领却如此轻掷,未免可笑荒唐。所以这般过了两年再也无法忍耐,恰在这时结识了一班以恢复我汉家江山为任的朋友,当真便如久旱甘霖,念念孜孜只在如何筹划大业,当真干成了好几件大事。”
      殷梨亭出身的武当便如少林峨眉等门派一样,根深业大,虽对鞑子暴虐亦深为痛恨,但投鼠忌器,并不在明处公然抗拒官府。他自小的志向又是光耀武当一脉,虽然觉得杨逍所做之事自是正业,但却并不如他这般胜过生命的狂热,不过听他语气激昂,亦不禁为他高兴。
      杨逍胸口起伏,目光烁烁如剑,显然想起昔日豪情四纵之时,然而不过短短一霎,他眼神重又阴云浓布,声音蓦地沉了下去,“那时当真是满座豪杰,襟怀慨烈,人人皆以逐尽鞑子为己任,动辄便是昔日冉闵之言,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仿佛一睁眼已不见满目腥膻。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几年,便出了这样那样的事,先是几个朋友各有伤心事而自顾东西,这也罢了,不过人总有聚散离合,可在偏偏连教……”他忽然顿住,长长舒了口气,“连我视为师长之人也突然踪影全无,他本是我等领帅之人,这般不留只字片语便消失顿时令其余众人大哗,我虽在他任下位列第一,但是……”他微微苦笑,“我也知道自己恃才傲物,随心所欲,颇有不顾他人之处,其实难以服人。不过已然如此,却是改不掉的,教……他又未留下什么口谕手书之类的凭证,一时大家便为谁做这个位子各显神通,昔日情谊分崩离析,大好局面就此沦丧。唉,其实我是不想陷入这摊烂泥,可是……”他忽然又笑了笑,笑容中满是自嘲讽刺,下巴在少年鬓边摩挲不已,似是剖心自问,“不,我不想在你也这般饰词虚伪。若他指定谁人担此重任,我自当心服口服全力辅佐,无论如何,汉家黎民才该是排在第一;可他既然没有留下任何表记,我又是他座下第一人,自忖若论武功人才无可并肩者,那又为何不能是我?我偏偏咽不下这口气。”说着终于噗的笑出声,不断摇头,“唉,唉,其实我本该已大局为重。说到底终究是我权欲之心过重,不甘低头,不肯去退一步。若你为此嘲笑我,我也无话可说。”
      殷梨亭默然无言,只将他的手指扣得紧了又紧,许久才低声道:“我倒觉得……觉得你没什么不好。总之……你很好。”他不善言辞,待这宽慰开导之言出口才觉出其中缠绵之意,不禁脸红,却被杨逍将脸扬了起来。

      杨逍目光碰到他睫毛间宛然晶莹的泪水,微微一怔,随即用手背轻轻拭去,叹道:“以后不许哭了。”说着吻上他的唇,只觉少年唇舌柔软得象触入自己心扉,一时沮丧之情尽消,暗自想到:这一次总不会再有不得已的离别吧,无论如何,我总要将你留在身边。如今我杨逍已得到平生所爱,剩下便是弥合教内驱逐鞑虏,一生所系不过如此,哼哼,正所谓男儿到死心如铁,稼轩所言,果真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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