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浴池》裘清顺

1、第1章 书生初遇

　　炎夏永昼，齐恢把桌上经卷看了个遍，日头也仍是西斜未落。
　　他草草吃了些干饼喝了碗水，将案头画卷一展，看着未完成的墨兰图，寻思着再去后山将那些兰草仔细赏玩一番，便缓步来到了后山坡。
　　山间草木茂密，看着山景脑海里吟咏着王摩诘的诗文，清风相送，飞鸟啼归，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几日前赏兰草的地方。
　　兰草仍是那些兰草，但草丛中却有些怪异之处。
　　几日之前来，这里只是深山角落里的一处平地，连些许碎石也无，如今却突然出现了一块高耸的石碑，上面用金黄色的篆体写着几个大字：
　　神仙浴池。
　　齐恢揉了揉眼睛，绕着石碑走了一走，确认自己不在梦中，也再次确认这里就是数日前来的地方。
　　难不成几日不来，这山林间就起了这样大的变化，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就连石碑的后方，也出现了一条之前不曾有过的下行的小路。
　　齐恢沿着小路下去试图一探究竟，越往下走越烟雾缭绕，飘来的水汽竟带着些许温度，前方有温泉浴池的设想令他的脚步变得轻快，当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座浴池时，齐恢三两下就除去了单衣，跳入了浴池之中。
　　在温泉的抚慰之下，他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甚至唱起了歌游起了泳。但当他游到了温泉的另一头，再回转过头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神仙似的美貌男子正在宽衣解带，他眉目低垂，漆黑的长发垂落在雪白的单衣之上，前襟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敞开，胸膛与肩膀手臂一一逃脱了单衣的遮挡，当他所有的衣裳都落地之时，他抬起头，用深潭秋水般的眼眸直视着齐恢。
　　齐恢只觉浑身燥热，与这仙人般的男子对视之时，一股热流竟欲从鼻腔之内涌出，他赶忙仰头才摆脱了窘境。
　　还在头脑内罗织言语试图与美貌男子搭话，就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
　　“说。”
　　齐恢一手捂着鼻子，看着已经泡在浴池里的男子傻傻地问：“说什么？”
　　男子用侧脸对着他，一边看着浴池旁的石头一边开口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齐恢脑海里迅速闪过了数幅不可描述的画面，但他怎敢轻易开口，于是拐弯抹角地说道：“在下齐恢，表字复原，曾都人氏，年方弱冠，未曾婚娶，敢问足下大名？”
　　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处？”
　　齐恢迅速回答：“山阴镇桃花岩。”
　　“那石碑上的字你可看见？”
　　“神仙浴池。”
　　“那你对我的身份还有什么疑问吗？凡人，我是神仙。”
　　“足下确实有仙人之姿。”
　　“你擅闯洞天福地，已是大罪，若是以前，你早已尸落坤土，魂归西天。”
　　“小生唐突，谢仙人饶恕。”
　　“天生天杀，天之理也。但那玉帝嫌我司杀过多，罚我到这下届行满三千功德，我刚到下届便饶你一命，三千功德已做满了一个，你可还有其他愿望？”
　　齐恢脑中的思绪早已千回百转，其实他并不相信神仙之说，但眼前的男子确实有超出了凡人的美貌，不管他是真的神仙还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美人，齐恢只想与他继续聊天继续亲近，再多看这美人几眼，于是便开口说道：“小生正有一事相求，学海无涯，神京路远，小生正缺一书童帮扶左右，若仙人以书童的身份做遮掩，也方便早日行满三千功德，仙人意下如何？”
　　男子半天没有作答，只是看着浴池旁的兰草思索。齐恢表面上镇定，实则紧张得汗如雨下，过了一阵，终于听见男子说：
　　“可。今后便唤我卿兰。”
　　“卿……卿兰仙人……”说完这几个字，齐恢不知为何竟羞得满面通红。
　　卿兰仍是没有直视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回应他的呼唤。
　　齐恢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这个要求如此的荒诞无稽，对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这倒让他开始感到手足无措。
　　然后呢？这样美貌的仙人就成为自己的书童了？
　　我的书童……我的？
　　浴池中的水汽将卿兰开始泛红的肤色衬得更加诱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受齐恢视线的影响，坦荡而无遮掩。
　　齐恢的胸口漾开了一阵欢欣，仿佛温热的池水渗进了他的心田。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卿兰，愈发炽热的视线舔舐着卿兰外露的美色。
　　卿兰没有躲开，而是回转过头来看着齐恢慢慢接近。
　　齐恢的整个头脑都开始发热了，以为这是默许自己更进一步的信号，他伸出手去想要揽住卿兰的腰。
　　就在他以为脑内浮想联翩的画面马上就能实现的时候，卿兰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一眨眼的功夫，时空变换，齐恢伸出去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回。
　　眼前的卿兰突然衣冠整齐地坐在离他几步远的木椅上，低头一看，他自己也已经穿上了来时的衣裳，四周摆放的家具物什正是他平日里常常接触的那几样。
　　齐恢茫然四顾，哪里还有什么神仙浴池，他突然回到了自己在山间暂居的小屋，如果不是屋子里多了卿兰这么一个大活人，他都要怀疑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了。
　　“功德之二，”卿兰边翻着齐恢桌子上的字画边说，“看你欲心太炽，带你回到居所，助你保存精血。”
　　“你……真的是神仙吗？”
　　“骗你做甚。”
　　“非也，非也，我一定是泡太久温泉晕过去了，记忆出现了断片儿。”齐恢双手抱头，试图为突发的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正常凡人的反应，看来我还是需要再小心一些，以免弄乱了你们的心神，到头来功德做不成，反倒算我的罪过了。”
　　齐恢甩甩头，决定不再去想什么神仙凡人的事情，自己这简陋的一方斗室里出现了卿兰这样的美人，加速的心跳让他忘记了许多烦恼，他握着双拳，呆呆地看着卿兰的一举一动。
　　“这墨兰……倒是画出了几分风骨。”
　　“小生不才，目下仅靠字画稻粱谋，仙人见笑了。”
　　“你所用的这些笔墨纸砚，似乎都颇有些讲究，不像是家境贫寒之人。”
　　“小生祖上倒有些薄田资产，但也仅够赶考的路费。”
　　“那怎的耽搁了？”
　　齐恢端起一碗茶水，犹豫了一阵道：“说来也有几分羞愧，小生不好嫖赌不好酒，唯独有一样毛病，看见这些好看精致的文房宝物，便走不动道，非得买来放在自己的几案之上才能解除心痒。”
　　“好色。”
　　“咳咳！”被茶水呛到的齐恢擦擦嘴角赶忙辩解道，“仙人冤枉小生了，发乎情止乎礼的教导小生还是遵循的，小生二十年来，未曾与人有肌肤之亲，怎敢担当这好色之名，误会误会！”
　　“耳目所及，皆是声色，不过你的耽溺，倒也成就了书画上的几分造诣，此乃三盗既宜，三才既安之理。”
　　“小生愚钝，不解仙人所说何意，只是不要误会小生便好。”齐恢说完又猛灌了几口茶水。
　　“今后不要称呼我仙人，以免暴露我的身份，只当我是个书童便可。”
　　“好的，仙——”意识到不对，齐恢连忙改口，“咳咳，卿兰。”
　　此时夜幕已降，卿兰走到齐恢那仅够一人睡眠的床前，齐恢连忙站起，只见卿兰对着床挥了挥手，但什么都没发生。
　　卿兰继续在室内四处走动，来回将挥手的动作做了三四遍，但室内一切都与刚才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卿兰，你在使用仙法吗？”齐恢小心翼翼地问。
　　“不，”卿兰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已使不出任何法力了。”
　　“怎么会？刚才我们不是从神仙浴池瞬移到了这里吗？”
　　“神仙浴池是上届与下届的连接通道，凡人能闯入实属巧合，快，带我去那里。”
　　虽然卿兰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但齐恢从他的声音之中竟感受到了一丝慌张，这连带着他也紧张了起来，他赶忙动身，一路小跑，带卿兰来到了他赏兰草的地方。
　　黑暗中，他气喘吁吁地在兰草周围四处寻找，疑惑道：“怎么会？之前这里有块石头写着神仙浴池的，那条下行的小路也没有了。怎么又变回了几日前的模样？”
　　听了他的话，卿兰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在四周巡察。
　　齐恢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中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在闹市中与家人失散的稚儿，看着卿兰又挥了几次手，但此地却毫无变化之后，他莫名感到一阵心疼。
　　卿兰抬头望望天，阴沉的天色既无星光也无皓月，他轻笑了一下，说：“呵，玉帝，你竟待我至此。”
　　画面静止，齐恢看着卿兰，卿兰看着天，在原有着神仙浴池的地方，弥漫着深山湿气与夜色混杂出的一抹沉重的深蓝，伴着有节奏的虫鸣，慢慢地往深处坠落。
　　“走吧，”卿兰踏上了回程的路，“剩下的二千九百九十八功德，我只能以凡人的身份来做。”
　　齐恢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这个曾经拥有着无上法力的仙人，心中竟生起了一阵强烈的保护欲。
　　他小跑几步，拉住卿兰的手，坚定地看着卿兰的眼眸说：“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