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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还没有想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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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喧嚣的声音渐渐淡了,杜蘅想着该走了,再看山头,那姑娘似乎已经走了,遂也离开了。
“蘅儿,方才不见你人影,是去哪了?”
跑回家人所在的地方,大哥笑着问道,
“大哥,我还能去哪,不过是随着旁人推搡,随便看看罢了。”
大哥闻言,把他拉到一边,悄悄附在他耳边低语道:
“大哥已经征求了爹的同意,答应让你这个月十七去抚州二叔家待几天,你看如何?”
杜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可当真?”
“大哥何时骗过你?”
杜蘅这下可开心了,临走之时,硬是打发走了其他小厮,不许跟着,只留了禾烟一人。好在临行前,大哥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于是叮嘱禾烟好久,千叮咛万嘱咐要看好小少爷,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乱来。
“大少爷,您也是知道,小少爷他到时候怎么会听我的呢!”
禾烟一脸委屈,
“无妨,这一路也是常走的,我到时候会派人远远跟在你们后面。”
禾烟心里稍稍有了些底,到了十七那日,遂和小少爷杜蘅一起踏上去抚州的道路。
一路倒也安稳,杜蘅也规规矩矩不乱走,只是快到柴桑城门处,杜蘅直催着要禾烟买来几壶酒同行,禾烟再三嘱托小少爷不要乱跑,杜蘅自然是应允了的,禾烟一走,恰赶上傍晚百姓回城的当儿,人愈发多起来,杜蘅打量着时候,佯装下马捡东西,趁几十米外,大哥派来看着他的那伙人不注意,一溜烟沿着城墙边小巷跑走了,那群远远跟在后面的人,发现那小少爷下了个马捡东西后,就再也没上来,还以为是被人群踩扁,遂急急忙忙冲到马前,却发现人没了,包裹也没了,方知小少爷跑了,随后赶来的禾烟拿着洛水阁的一壶酒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这可怎么好?还没出城少爷就跑了!”
禾烟着急得很,遂与一群人一起四处先找寻杜蘅。
另一边杜蘅一溜烟跑到姑藏山边,一直跑,跑到那日上山的山口,想也没想直奔上去,一路仍是枯败的荒木丛,杜蘅三绕四绕的,早已绕开那日吃桃子睡大觉的空地,一路警惕地看着脚边的灌木丛,生怕如那日一般一个不留神,把自己再度缠住,虽已立秋,这天儿还是热得荒,大太阳透过稀疏残缺的破树照下来,还是热得紧,杜蘅靠着一颗树,喝了口水,不死心只想找到那个姑娘,刚要迈出一步,却被人踩住了衣服:
“哎呦——我的腰——!”
他被人重重绊倒在地,也着实吓了一跳,倒在地下直叫疼,
“你从何处来”
杜蘅一个抬眼,看见那日着兽皮的姑娘蹲在地上歪头盯着他。
他被她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躺在地上道:
“我从山下来,我便是上回那——”
姑娘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走到一边,并没有扶他起来,又道:
“你怎么又上山来了?”
“这不,闲来无事,寻思着领略山中风光……姑娘又从何处来?”
“我从山中来。”
姑娘眸光澄澈,虽着兽皮,却别有番灵气。杜蘅站定,揉揉腰,又道:
“从这座荒山”
姑娘拨弄着怀里一束杜若花,坐在山路旁大石头上,不回答,杜蘅只陪她坐着。这山,目之所及,不是荒木破树,即是嶙峋怪石,景象萧条得很。日光透过横斜的残败枝丫刺在身上,杜蘅额间冒出细密的汗,
“有地方避避这大太阳么可晒了。”
杜蘅问着,一边起身,看向身旁的姑娘。然姑娘似乎一点也不热,炎夏的阳光没有刺痛她,光线稀稀疏疏织成金色的网。姑娘起身,
“这可不是座荒山。”
姑娘忽道,杜蘅闻声,笑了,
“你不曾瞧见山上荒死的枯木么,这样都不算荒”
姑娘忽然皱起眉头,面露怒色,
“你走吧,跟着文狸下山。”
杜蘅不知自己说错什么,这姑娘便生了气,又不可多问,于是离开。一路下山,那火红的小狐狸在前面走得飞快,走的都是崎岖不平的小径,路旁都是枯死的草木,然走着走着,小狐狸越窜越快,一下子甩开了杜蘅,留下杜蘅在山路上不知所措。
“这、这叫个什么事儿?”
杜蘅也不知往哪走,四处转悠,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尽头在哪,眼下虽说太阳还是烈得很,然杜蘅忽得想起家中长辈曾讲述的关于姑藏山的传说,说是每逢冬季,十一月初二,得寻到一对童男童女,供给山神。姑藏山也是玄乎得很,但凡瞎闯进山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再也没能出来,前前后后,镇上已经少了不少人。
而今杜蘅此人,数二度进山,却仍好好地站在山上,也是奇怪得很。
想到此刻家中必定已经知晓了自己溜走的消息,杜蘅也就不急着下山了,只是好一会儿过去了,肚子早就饿得荒了,马上的包袱也没全部拿着,只是兜里揣了好几个馒头,啃了几口,只觉得难以下咽,遂满山瞎晃荡,月亮升上来,山间一下子凉下来,杜蘅好容易找到一处洞穴,刚想进去,一个东西从里面飞出来,正中杜蘅脑门儿,杜蘅吓得跳开,定睛一看,是一颗大桃子,恰如那日丁家的大桃子一般大。杜蘅捡起来擦擦就吃,又一边探头探脑往洞穴里张望。
“你干嘛呢?”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倒把他吓了一大跳。
杜蘅循声看过去,是个小孩儿,坐在洞穴外的大石头上面,手里抓着几个桃子。
“好家伙,原来是你砸我!”
杜蘅气冲冲道,小孩儿也不理会,从石头上蹦下来,
“杜蘅大哥,你这下还走吗?”
杜蘅奇怪得很,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且,为何如此问?
“杜衡大哥,别来无恙?”
杜蘅正欲开口问个究竟,忽然一道身影飞过来一般,来到他身边,一把拽过那个小孩,原是那姑娘,姑娘把孩子拽到身后,瞪了他两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回过身看着杜蘅,月色倾洒下来,姑娘一动不动,眸光清冽,她一直淡淡注视着他,杜蘅只觉得她的眼神十分熟悉,姑娘紧抿双唇,似乎做着激烈思想斗争,杜蘅有点小怕,但又打心眼底觉着姑娘不会伤害自己,遂小心翼翼道:
“姑娘?你这么看着我……”
姑娘闻言,眉头舒展开一点,淡淡道:
“你且随我来。”
姑娘牵着孩子,一路默默走在前面,杜蘅到没有很怕这姑娘,只一味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跟在姑娘身后,沿路入眼都是荒草丛生,越往山上走,山风越大。偶一抬头,半轮月亮似是悬在枝头一般,大得出奇,杜蘅细看,才发觉快到山顶,忽觉视野开阔起来,他看到前面一片空地,一张石桌,几张石凳,零零散散摆在此处,杜蘅坐下,姑娘俯身与孩子说了几句,孩子随后跑开,姑娘遂坐到杜蘅旁边,
“为何上山来?”
杜蘅刚坐下,姑娘就问。
“我……那你又是为何来?”
姑娘见他反过来问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我便生在这座山里,无处可去。”
杜蘅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月亮,莹莹悬在空中,却没注意她回话,虽已不是满月,却仍垂了一地流银,匀匀铺在地上,杜蘅觉得离月亮很近,站起身,定神看着天边,暗色的幕布似是被抹上一笔白,突兀地显出来,杜蘅也不知自己怎的,见了这轮月亮,心绪繁复,无从说起,呆呆望了半晌,才想起身旁坐着的这个姑娘,
“嗯?你说你什么?”
姑娘默默看着他,摇摇头,不言语。
“姑娘,我——”
未等他把话说完,姑娘就让他下山,坚决得很。
“哎哎——别——”
杜蘅好说歹说,甚至胡编,家破人亡上山避难,杜蘅总觉着姑娘似乎看破不说破,也答应留他在山上,
“我曾听人说,这座山啊——!”
杜蘅一个没留神,那小孩竟往他袖兜里塞了两颗大桃子,然后匆匆跑开,躲到姑娘身后,杜蘅无奈笑笑,拿出桃子,齐齐搁在桌上,
“可以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吗?”
杜蘅往前凑了凑,问道。
“瑶穆,瑶山穆水。”
姑娘替他答道,然后从空地边岩石堆里拖出一个破书箱,从里头翻出纸和笔,写了“重九”两字,然后给他看,杜蘅遂接过笔,也将自己的姓名写了上去。
“杜蘅。”
重九念着他的名字,眼神忽然就变了,就像那吹皱的一池春水,又软又绵长。
“怎么?莫非从前你认识我?”
“不认识。杜公子,既是你要留下来,那便只能席地而睡了,山中夜凉,还请你好生照顾自己。”
话毕,她便牵着小孩沿着小路走到黑暗里去了。
杜蘅也不知怎的,即便姑娘已经走了,他还总是满心的欢喜,绕着石桌走个没停,对着月亮,笑得开心得很,也不顾家里早已乱成一锅粥,此刻此地,他只心系着此情此景。他铺开重九写下名字那张纸,细细端详,只觉得重九笔迹十分熟悉,但又说不上来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思量无果,杜蘅瞥见那没有合上的书箱,走近一瞧,里头塞满破旧的书本,他却没心思翻开看,靠着石桌旁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被吊在崖边,烈日当头灼烧,而自己却动弹不得,仰头只能看见被太阳光芒淹没的一角山峰,尘土高扬,眼见着流金一样的太阳越靠越近,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早滚到了地上,歪头一看,杜蘅吓个半死,他就躺在那方空地的边缘,翻个身就从山上掉下去了,当头太阳不烈,杜蘅吓得一身冷汗,小心翼翼爬起来,却看见重九翘着二郎腿,悠悠然坐在石头边,手里在和着什么东西。
“我,是自己睡到那边去的?”
姑娘头也不抬。
“不然呢。”
杜蘅看出她是在和面,拿起重九身旁搁着的一根竹竿儿,问:
“你是要去粘知了?”
重九点头,杜蘅叹口气,道:
“都入秋了,早没知了了。”
重九抬头看他,眼神幽怨,道:
“我这是去粘秋蝉。”
杜蘅长这么大,还真第一次听说粘秋蝉的。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重九和好面,扯出面筋缠绕道竹竿儿顶头,手法娴熟得很。
“想知道,跟着我不就行了?”
“要不也给我一根杆儿?我也想粘几只!”
重九只好把自己手中的杆儿递给他,又拿起一根竹竿儿黏上面团,
“走!”
重九叫他,而杜蘅还在思索这些竹竿是从哪里得来的,
“你这竹竿儿是从——啊——!”
杜蘅一个没看清,重重摔到路旁的荒草堆里,重九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你倒是等等我——等等我!”
重九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并没有停下来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