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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想好,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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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那边跑了!走!这回一定要逮着他!”
“这小子不知道是第几次偷我的桃子了!”
一群人哄哄嚷嚷追着一个偷桃子的青年,青年跑得更快,三下两下就甩开他们,却不知有人在远处伏击,青年站在山路口,左右夹击,眼看着人越来越近,遂一咬牙,拨开灌木丛,一溜烟跑上山了。
追过来的一群人也傻眼,相顾戚戚,也没人追上山去。
“哥,我们还追吗?”
带头的人也傻眼,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跑上山。
“莫追!他上山找死难道咱们也要一起吗?他自己寻死,正好省了咱们力气,走!”
一伙人小心翼翼,急忙跑远。
浮亭县的百姓,都对这座荒山,敬而远之。
这边,这青年,没了命似的狂奔,一路但见荒木丛生,不见一丝绿色。
明明是仲夏时节,这山上却阴森寒冷,青年走到山路深处,才忽然想起来,这是父亲所称的那座,年年供奉童男童女的死山。
父亲也曾不止一次叮嘱过,绝对不可以上山。
看着周围荒败的景象,他寻思着还是下山为妙。
不妙的是,转头的功夫,上来的那条小路已经被灌木覆盖,看不见了。
“路呢……我方才——啊——!”
青年到处打量着,却没注意到,脚边一团枯木,活了一般,伸长好几倍,一下子缠住他的脚,直把他往山上拖去,青年那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偷来的桃子滚掉了好几个,他懊悔不已,正祈求着佛祖保佑,忽然眼前一亮,不似刚才那般阴冷,缠着自己的东西也没了。青年悄悄睁开眼睛,打量着周围。
四方静悄悄的,一圈一圈半枯不枯的青木围绕着自己,他不敢轻举妄动,依旧躺在地上装死。
不躺不知道,一躺吓一跳,原来山间可以这么凉爽!
青年不知不觉睡着了,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看到当头阳光不烈,于是继续躺着,踏踏实实睡了个很满意的午觉。
他是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就下山了,晚风吹过来,还是带着几分凉意,青年饿得不行,掏出差点被磕烂的桃子啃起来,站起来以后,没有一丁点戒心,甩着大膀子晃来晃去。
此处月色很好,亮如白昼,但是突然想到家中老父曾告诫,这座死山,向来都是有得进没得出的,遂冷不丁惊出一身冷汗,谨慎地瞅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万籁俱寂,偶有晚风吹过,凉爽得很,于是他又心安理得啃起大桃子。不得不说,丁叔家的大桃子,又大又脆又甜,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真乃人间至味!青年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一边吃着,一边可惜方才滚掉的几个大桃子,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桃子!”
这也许会成为青年心中一个挥之不去的永恒遗憾吧。
青年啃了大约四个桃子吧,终于饱了,打了个饱嗝,可以用悠长绵延来形容。
“哟,饱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女子,仿佛就贴着青年耳边说话,吓得青年一个猛子把桃核往后一扔,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青年哇哇哇叫着跑到空地,捡起几块石头,对着那人。“什么人?!”
女子捂着被砸的额头,直起身,气急败坏擦了擦,
“你怎么就把吃过的桃核往别人身上砸呢!”
青年发现,原来这是个挺年轻的姑娘。
“谁让你突然窜出来呢……!”
姑娘不理会,俯身捡起他四处扔下的桃核,
“你好意思吗,都是你吃的。”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姑娘不理会他,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我是城南杜家的,单名一个蘅字,这么晚,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山上?”
“与你无关,走,我带你下山,入夜就别待在山上了。”
姑娘起身,伴着声声清脆的铜铃叮咚响,杜蘅细细打量,才瞧见她手上各戴着一串精致小巧的铜铃串,身着兽皮,当真是奇异。
“姑娘,你不和我一起下去么?”
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吹了声口哨,一只通身火红的狐狸从灌木里窜出来,杜蘅又被这狐狸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走在姑娘身后,不再言语,夜晚时分,山里阴冷,有入骨的寒意,能听见的,只有姑娘手腕上叮咚作响的铜串,走了一会儿,隐约能看见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姑娘站定,
“剩下的路,你就自己走吧,以后,可别再来了。”
杜蘅不死心,仍问道: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姑娘摇摇头,示意他往前走。
杜蘅那叫一个,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然而终究是走到山下了。
“这倒叫个什么事儿……”
杜蘅一路嘀嘀咕咕跑回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挂着白灯笼,上书“奠”字,心中大惊,赶忙跑到家里。亲眷看到他,大惊失色,都被他吓住了。
杜蘅一步步走近中堂,看见双亲坐在灵位旁,哭得就快昏厥过去,周围人都吵吵嚷嚷的,杜蘅想着大约是兄长出了事,提着心走近,走近才发现,那灵堂供奉的是自己的灵位。
杜蘅心里一惊一惊的,走到家里,看到父母兄嫂都好好的,只是都在哭着。
“爹?”
老人家听到杜蘅的声音,又惊又喜,但杜蘅是免不了一顿打的,一番解释后,才发现,是那群追自己讨桃子的人干的好事儿,说是自己进山寻死了。
杜蘅也没个音讯,谁也不敢进山,过了十天半个月的,便都认定杜蘅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爹,您怎尽听丁家那几个人胡诌呢!”
“那你说,你到哪里玩儿了?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也不知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他爹一边骂着,一遍叫人拿棍棒过来,杜蘅不愿将山中所遇之事告诉父亲,但仍分辨了几句,这下老父亲气急败坏,大哥赶忙护着他,推着他躲到卧房。挨打是不用挨打了,然而禁足确是免不了的,杜蘅被下令,禁止外出一个月,这下,他每天能做的不过是,蹭着大哥混吃混喝,没事儿吹吹箫,再不来便是找小厮下棋。
只是自己不过在山中睡了半晌,怎么就已过了半个月了呢。
日子极其无聊,仲夏时光难消磨,暑热难消,家中再凉快,也不比那日山中吹过的晚风,他又心痒痒,想着丁家的大桃子,某日,趁家里人都不在,偷偷问小厮,名叫禾烟的,
“我说,禾烟,能通融通融吗?喏,给你这个,你给我小门的钥匙,如何?”
那禾烟听了,又见杜蘅直往他怀里塞银锭,急忙跪下来,
“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这老爷说了,是千万不能放你出门的!”
杜蘅拉他起来,
“老爷说关我一个月,你瞧,这眼见着就快一个月了,你早几天让我出去,不碍事,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了?”
“小少爷,上次你甩开我去偷桃子,老爷已经训斥我了,不是我——”
“我懂了,你走吧,前些日子你去茶馆欠下的钱,大概也不需要我还了。”
此言一出,禾烟一顿错愕,委屈巴巴:
“少爷,这两日,您还是老实待着吧,老爷正张罗着给你娶——”
禾烟发觉失言,却为时已晚。杜蘅惊了,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呢?”
禾烟被这个无理的小少爷逼着,不得已一五一十说出了一切,原是杜家老爷看着他这小儿子忒不省心,到处惹事儿,也不好好读书,遂想着给他娶个亲,寻思着成家让小儿子收敛身性。看中的是城北孟家的三女儿,孟岑遥,年方二八,还比杜蘅大上一岁,出落得那叫一个……
“八字也合,就差择日子迎进门了,少爷,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杜蘅没有接话,陷入了沉思。禁足一解,杜蘅就蹭着大哥和他一起说服父亲让他参加科考,六旬老父气得手抖,挥起一根棍子:
“十年前就让你读书了你死活不读!科考?你能考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不过杜蘅为人,执拗得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其父也不是吃素的,也是百般不肯,恼得杜蘅绝食抗议,大哥百般相劝,无济于事。谁人能知,杜蘅心心念念想着的,却只是那日偷来的大桃子,以及山上那阵清风,且杜蘅心有执念,只愿娶他喜欢的,不喜欢的,纵是有净花明月之貌,也不愿。
这孟小姐,去年庙会,杜蘅曾与其有一面之缘,孟小姐的确生得极美,但杜蘅小公子并不为之心动,直把她看做满街流转的花灯中,较引人注目的一盏罢了。
而今父亲逼着他娶孟小姐,杜蘅自然是万万不肯的,误了他不成,又误了孟小姐,杜蘅也是不愿意这般两方不得好,遂平心静气向大哥解释,大哥听闻,亦表理解,在得到幼弟绝不再惹是生非的保证后,又细细与父亲说了一番,于是杜蘅只听任父亲处置,读起圣贤书,日日对着满湖荷花,坐在亭中,愁眉苦脸读书写字,吟诗作赋,直到中秋,都没出过几次大门。
杜老爷对小儿子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于是中秋时节,带了一家老小,去了城西鹿亭赏月,一路如赶庙会一般,热闹得很。鹿亭亦是人潮嚷嚷。
杜蘅得了父亲允许,自寻了处清冷僻静之地赏月。鹿亭处重塘城西,建于西湖之上,亭子旁建二十四桥,蜿蜒曲折,逢佳节,都是人潮人海。
他直走到二十四桥尽头,方寻到一处亭台,因为尽头靠着逢箐山,所以不曾被人踏足。杜蘅沿着桥边走,但见一轮圆月映在水里。
天光清冽,地面铺着流银,水面躺着皓晶。他坐到亭边,抬头看着月亮,余光不经意瞥见东边山上,一处低峰,却见有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立在峰上,看那轮廓,似乎此人也在看着月亮,一动不动的。
杜蘅觉着有点诡异,刚想起身离开,却见一物忽然跳到那人肩头,他心头一惊,想起那日山中遇到的女子,又想到那只引路的小狐狸,遂恍然大悟一般,急着想打个招呼,刚要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愣愣站在亭边看着那人影。
必定是她,杜蘅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