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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西安法门寺 第一回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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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西安法门寺
1987年3月惊蛰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万物出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 惊蛰为春季的第三个节气。此时,春雷初响,惊醒蛰伏中的昆虫。桃花红、李花白、鸟儿开始高飞,万物开始复苏。这一天,亦是我的生日。但这一天,从没有人替我庆生,亦也没有人愿意记得。只因我出生的那一日,对许多人来说,只余下惨烈二字,甚至于我的亲生母亲,也因为难产差点丧命而不愿意记得。所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很低调,小心翼翼,不愿触动大家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但这一年却不同。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早上,天气很好。这样的天气你一定想不到,一会就阴沉下来,还打了雷。我独自一人慢慢从法门寺的食堂溜回考古队简陋的临时宿舍。甫踏入房门,一大枝的桃花插在了我的床边桌子上的搪瓷牙杯里。桌面上乱红点点,灿若朝霞。很美。底下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今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生日快乐。虽我一向不喜人把桃花剪枝盛入瓶中供养——桃花只有在山野中漫山绽放,摧枯拉朽的绽放才是最美,这样野的花一放入室内就呈凋败之相,但我仍然非常欢喜,那种喜悦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忘了说,这一年我已二十岁。自那年父亲病逝后,我跟着异母姐姐明月来到了这个异国的北方小镇已有十年。明月和她的母亲杨柳,自我出生那年我父亲随我母亲离去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城市里。杨柳是一个优秀而独立的女子。她开着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生活优渥。只是,她治他人的病,却治不了自己的病。她一直未再婚。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杨柳的时候,一下子就被打动。我只愿自己长大也能像杨柳一般优雅知性,所以读书开始分外的认真。十九岁考入该州的一所私立高校的中国古文化研究所。我开始钻研中国唐文化。日日夜夜孜孜不倦。三彩瓷上艳丽的黄、褐、绿像一个旋转的磁场把我不停吸进去。我临纂的器皿,修补的瓷器连导师亦都称赞,噫,阿暖,好似这些东西都在你的手中活过来,这般生动。阿暖,你是不是从唐时穿越来的古人。导师的助理,同样从国内出来的师姐密斯黄,亦也笑着说:“真的,我也从没有见过像阿暖这样在唐文物上如此有灵性的人。”照这样发展,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二十年,我应可与杨柳一般功成名就。只是如果。世上总是充满意外。比如这次回到中国。
回到中国,原非我意。在离开的那年,我就暗下决心再不回来。这片土地上有太多让人伤心的往事。但那年冬天,导师问我,可有意去中国西安。西安西效有一处唐时的皇家寺院准备修葺,考古队已入场做最后的发掘和保护。据史载,寺院下也许有地宫。这与你选的课题有关,我愿为你写介绍信。队长老韩是我的老友。
我骇然而笑,对于我的专业,这诱惑着实是大。加上前尘往事一下勾起。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回去,回去。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立刻同意。我突然发现,我特别想念这个国家。
导师一面让密斯黄替我联系,一面写介绍信,一面絮絮叨叨:“阿暖,世人越来越趋功附利,看商科,经济多火热。而我们这一科却门庭冷落,人才凋零,经费短少,多凄凉。话说回来,你是我近十年遇上最有才华的学生。多数人,严谨有余却少了想象力。而你两样兼备。实在难得。我一向认为,我们这一科想象力是必不可少的。想那浩浩数千年的历史,留下的文字就那么一点,对过往的千年再怎么细细描绘。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加上皇帝随心所欲,大多历书篡改的面目全非。这次你去中国,以你的资质,定然能够如鱼得水。老韩再想不到我竟收了像你这样的一个学生,嘿……”
就这样在导师的絮叨声中,我很快搭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加州到韩国,再转至香港,转至北京,到西安。一刻不停。仿佛那里有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我马不停蹄的往前冲。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命运的绳索。冥冥中什么都是安排好的。
西安咸阳国际机场。
导师果然发挥他强大的作用。他的老友韩队长派来接机的人早已在机场大厅等候多时。来人是一个子高高,面色有些苍白的男孩,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卡其色厚棉中山装,看上去极为清洁。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要露出青色的头皮,带着一副塑料黑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在微笑,让人如沐春风,似曾相识。
这个男孩很自然的接过我的行李,一面领着我朝大门口的机场大巴走去,一面说:“陈暖日,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你好,我叫金持一。”我噫了一声,怎么是个和尚的名字。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对初初相识的人这样打趣非常失礼。金持一微微一笑,温和的说:“我的名字是我的师父良觉法师取的。我原本就是法门寺收养的一个小沙弥。自小父母双亡,十多岁才还俗出来读书。我的头顶还有受戒的香疤呢。”我一赧,心里颇过意不去。哪有一上来就掀人伤疤?陈暖日,你大概飞机坐昏了头了。
机场的贵宾通道突然一阵喧哗,一些看上去像记者模样的人手持相机,摄像机像疯子一般往前冲,还有一些学生模样的人手持鲜花好似在列队欢迎。机场的保安,警员开始在前面驱散围观人群。我久未见此等热闹场面,忍不住的停了脚步,踮起脚尖好奇的往那边张望了一番,像个乡下人。可惜跳来跳去,也只看到一堆西服革履。金持一也站住脚步,耐心的等我看够再走。
我回头对他耸肩抱歉一笑,说:“让你久等,只看到一堆西服,什么也看不到。”
金持一好脾气的说:“听说是某国来的华人投资商,你大概也知道,这几年,我们国家来了很多这样的商人。”
我诧异的说:“我十岁便离开了,并不知道。”金持一便耐心的解释了一番国策。我点头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果不其然。当下再无兴趣。
正在我们转身欲离开,那群人已经过来,一个不长眼的西装跟班大力撞了我一下,目中无人的扬长而去。我险些摔了出去,幸得金持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但究竟还是崴了脚脖子。狗腿子,我暗骂一句,心下懊恼不已,看什么热闹哩。正痛的呲牙咧嘴的时候,金持一已蹲下来,熟练的拉住我的脚脖子,嘱我不要乱动,轻轻几下拿捏,疼痛大减。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说,回去拿铁线兰的叶子拿酒一冲,裹一个晚上,明日就好了。然后麻利的收拾散落在地的行李。扶我出门。
我直夸他能干,并开始贫嘴贫舌:“持一,有你这门手艺即使以后失业失明,亦不愁饿死。”
金持一微微一笑,说:“从小和良觉老师父学的。他的技艺更好,我不过得他皮毛而以。”
我叹道:“徒弟尚且如此,师父当然更不得了了。”
金持一扶了扶镜框,叹说:“良觉师父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医,似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我又噫了一声,那不是黄药师??很多少女心中的理想呢。改日一定要拜会拜会。
他看了我一眼,温和的说:“良觉师父过世已有多年了。”
我郝然,呵呵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金持一默然:“他是我最敬重的人。他教会我许多东西。十年前,我还只是个扫地小沙弥,自小被人遗弃,诸事不通,良觉师父教我识字,教我佛法,教我医道。”
我亦默然,我们俩似有颇多同命相怜之处。对金持一顿时心生亲近之意。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大厅门前。大厅门前已候着一辆黑色的高级房车,请我们搭乘。我与金持一面面相觑,丈二摸不着脑袋。车上副驾座已下来一西装男为我们拉开车门并且不住声的道歉。此人正是刚才撞我害我脚崴伤的那名跟班男。
我向金持一嘲笑道:“看,资本家也有好心肠的人。不坐白不坐,权当赔我的医药费加精神损失。我上车了。”当下,一屁股坐上了车。金持一犹疑了一下,也跟着上车。这傻小子担心遇坏人拐骗吗?想我俩身无长物,无财无势要了我们去做什么。我暗自好笑。
金持一告知司机地址后,便正坐襟危,有如打坐。这大概是他自小在寺院里养成的习惯,我学不来。几十个小时的飞机,不停的中转,还有时差,活活把人累死。外面风景也不过是故日的风景,没有什么新鲜,十年变化并不太大。现在只需要睡眠。这辆车宽敞得很。一人占了一排的椅子,我便懒懒的躺下,在闭上眼睛前,看到金持一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大概在想,这小女子怎的如此轻狂。我哪里管得了他想什么。周公已在招唤我。几乎一沾椅,我就立刻睡去。待相熟后,金持一方说,没想到陈暖日那样一个斯文漂亮的女子睡相竟这样差,又会磨牙,又会说梦话,还会打呼噜。我亦觉得好笑。我睡觉从不是这样的。那天想是累惨了。我没有告诉持一的是,也许是我敏感,自上车起,我就一直觉得有一个人的目光在追随着我,熟悉,坚定而又缠绵。那不是持一。持一看我的眼神从来是温柔的有如春天池水。
甩甩头,甩掉那天无谓的感觉。我低头抚摸着桌上的折枝桃花,手底传来的是花瓣柔嫩的触感,欢喜无限。我知道是持一送的。怪不得,一早碰到他,只见他肩头一抹桃红份外鲜艳。我兴致冲冲的来到考古队的临时办公室,推门找他。办公室里只有老韩一人翘脚在喝茶看书。他咦了一声说:“暖日,今日周未,你怎的还来办公室?不四处转转去?”
我猛然想起今天周未,正欲离开到别处找人。
老韩却招手让我上前,说:“来的正好。你来看看这段凤岐县志。这里说,‘民国24年(公元1933年),国民党下野将军,时担任华北慈善会会长的朱子桥到陕西赈灾,法门寺残败,决定集资重修。在某日的修葺中,几个民夫在塔下清理浮土,突然发现地宫顶盖,好奇的民夫点燃烛火,撬开顶盖石板准备爬下地宫,却见阴风扑面、吹灭烛火,同时从地宫窜出几条碗口粗的青蛇,对着他们扬信吐牙。很快有人报告给了朱子桥将军。据说朱子桥见后立即下令将石板复原,同时填土深埋夯实。’”
我只得停下,接过书细细读了一回。
老韩急于与人分享心中的喜悦,兴致勃勃的接着说:“地下有地宫的论据又多一个。据我所查,朱子桥此人佛学精通。有人说朱子桥在那一瞥中看到的是地宫里折出的一片金光,他就立刻明白这就是自唐宋以来,坊间一直隐约传说的法门寺地宫秘藏宝窟。但此刻国难当头,日本鬼子大举入侵,一旦出土无数珍宝必为鬼子所掠。所以他下令部下与周围乡亲死守住这个秘密,所有知情的人都一起起盟发誓,永不泄密。后来,朱子桥很快也就失去了踪迹,有人说他跟着老蒋去了台湾,有人说他投身了中共,还有人说,他为了避乱世,举家隐匿了起来。其它相关知情人也渐渐的都找不到了踪迹。地宫秘宝的传说又断了线索。”
老韩讲的口沫横飞,他站在窗前,指着不远处的法门寺半残的塔身说,无限叹喟:“又有六十年代。□□想挖法门寺真身佛塔,当时寺主,良卿法师自焚以阻止红小兵们的暴行。暖日,我有一种直觉,法门寺这座半残的佛塔下一定会给我无限惊喜。”
我急着找持一,开始心不在焉,随口敷衍。
老韩却语调一转,颇为惆怅:“法门寺是唐朝的皇家寺院,《新、旧唐书》中记载,唐僖宗第八次接迎完佛祖舍利后,下令封存地宫。从此后,地宫中藏有秘宝的传闻就一直在唐未和两宋年间断续辗转,但却从未有人去开启证实去。南宋时,唐时的木塔倒塌,改建砖塔,明朝重修。这座明朝重修的青砖石塔,十几年前开始倾斜开裂。六年前被雷电掉一半。若是真有地宫秘宝,恐怕早也被搬光了吧。”
老韩忽喜忽愁,着实好笑。我导师若在此,定然打趣,此人穷形极相,全无大家风范,资态着实难看。可是,对多少考古学者来说,毕生的愿望就是能够参与掘一座完好的大型墓葬
君不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郭沫若大师等人上书要求挖唐太宗乾陵,美其名曰保护古文化,其私心恐怕还是那一卷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大师尚且如此,何况我等芸芸众生。况且听导师说,老韩虽有一身好学识,但生性耿直不懂弯曲,所以颇不得志。这次若能掘出大型地宫,实在是能扬眉吐气,一扫旧日所受的窝囊。他的紧张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老韩转身,见我在原地发呆,恍然回过神来,拍额笑道:“你是来找小金的吧,让我这个老头子罗罗嗦嗦耽搁了这么久。小金此刻不在办公室。”他又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认真的口吻道:“我看你俩感情甚好,只是日后你一走,小金一人形单影孤失魂落魄。我这个做领导的企不伤神?”
我颇为不好意思。那年我只得二十岁。虽在那年头,十五六岁许多少年少女已经恋爱拍拖,但奇怪的是,除了持一再无一人愿为我费神。揽镜自照,自认虽无生身母亲那般鲜艳妩媚,但却也八九不离十,也是一般的纯真美好,偏偏无人青睐,真是奇怪哉。
我一路走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法门寺的残塔边上。塔身半塌,青砖上间杂着斑驳青苔。映着上午的阳光,安静肃穆,颓败仍不失气势。我找了一处略为平整的地方,四仰八叉的坐下。眯着眼,望着天空,天空和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应是一样。我舒服的闭上了眼,自来的第一天起,我就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如果有前世,我们的前世定然是在这里,仿佛这塔身下的蚁窝,梁间的燕子巢,甚至于寺外的桃花林,仿佛一千年来就一直生长在那里,熟悉到骨子里去。它们仿佛穿越朝代更迭,穿越战火,重来不变。只是这次考古结束,佛塔重修后,恐怕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正自神伤中,持一平静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你的脚伤可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少走少跳多休息才好。”我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对他的好意全然当作没听到,恨恨的说:“挖什么挖,你们这些人和六十年代的红小兵无甚区别。朱子桥老儿,良卿老和尚这些人定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持一一愣,立刻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一脸无辜:“你一样也是帮凶。叫嚣什么。”我一下子为之哑语,恨不得咬他一口。其实见他找来,心下隐隐欢喜。我说:“持一,谢谢你的桃花。”持一在我身边捡了一块地方坐下,温和的说:“你喜欢就好。早起看你神色颇是落寞,想是一人在异乡过生日寂寞了。”我埋首在双膝里,闷声说:“一直都这样,并不是因为在他乡。持一,你给我说说你小时候在这里的事吧。”
持一唔了一声,并不追问我落寞的根由,他就是这一点好,不问过往。我们一起凝视着半残的佛塔,半日持一才开口:“小时候在法门寺修行时,我也最喜欢来这里。这里有一个蚂蚁洞。小时候我最爱在这里捉蚂蚁。暖日,你看那燕子,它的巢在大殿后面的模染上哩,有一天,我爬上去,看到里面有一窝的雏燕,嘴尖尖黄黄的,可爱的紧。我想带它们回去养。良觉师父把我拦下,说:‘燕儿要是没有了父母一定很可怜。’我想到了我自己,突然觉得自己连燕儿也不如。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良觉师父叹了口气,帮我擦了眼泪,从那天起就开始教我读书识字,学佛经。良觉师父人很好,虽然他只是一个扫地僧,可是我觉得他比任何一位师父都要有学问。暖日,你知道吗?那时候这座佛祖真身塔还没有倒塌,良觉师父每日清晨都要过来打扫,我则跟在他身边,他一边清扫,一边给我讲佛经的故事。像什么法施太子,金盘,金鼠,孔雀王,鹿母夫人……我从小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后来我还俗出寺到北京读书。七年前,佛塔被雷电打塌半边,良觉师父在那天也圆寂了。我用尽全力赶回来,却也没有见到良觉师父最后一面。……”
我静静的看着他,他的侧影仿佛像一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同病相怜。
持一又说:“良觉师父于我是严师亦是慈父。那日我回到法门寺,在他的灵塔前足足坐了有三天。寺主静知师父见我悲苦,就和我说了一个佛法故事。他说,传说中,在罗阅祗城有一个婆罗门,他常听说舍卫国人民多孝养父母,信仰佛法,而且善于修道,并供养佛、法、僧三宝。他心中十分向往,便想去舍卫国观光并学修佛法。到了舍卫国,他看见有父子二人在田中耕地、播种。忽然,有一条毒蛇爬到那儿子的跟前,将他咬死。那父亲不但不管儿子,反而接着干活,连头也不抬。这个婆罗门大觉惊奇,便上前问他原因。耕种者反问道;“你从何方来,来此为何目的?”
这个婆罗门回答说:“我从罗阅祗城来,听说你们国家多孝养父母、信奉三宝,所以打算来求学修道。”婆罗门又问道:“你儿子被毒蛇咬死,你为什么不但不难过,反倒接着耕地播种?”
耕种者说:“人的生老病死及世间万物成佳坏天,皆为自然规律,忧愁啼哭能有什么用呢?如果伤心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什么也不干,那不跟死人一样,活着的意义就不大了!你要进城,路过我家时,请替我捎话给我家人,说儿子已死,不必准备两人的饭菜了。”
这个婆罗门心里暗想:这个人可真不像话啊!儿子被蛇咬死,竟然不悲哀,反而还想吃饭,真没有人情味啊!
他进入舍卫城,来到耕种者的家,见到那人的妻子,便说道:“你的儿子已经死了,他的父亲让我捎话说,准备一个人的饭就行了。”
那妇人听后,说:“人生即如住店,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我这儿子也是一样啊!生是赤条条来,死亦赤条条去,任何人都不能违反这一规律。”
婆罗门心中非常生气和难过,对那妇人世间说道:“如果死的是你的丈夫,你也一点儿也不痛心吗?”
那妇人默然不答。
这个婆罗门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国家,他心里暗暗的想,我听说这个国家人民如何慈爱、如何孝顺、如何供奉三宝,所以才想来这儿学习修道,没想到竟碰上这等没有人情味的人。这种人怎配信佛修道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决定去请教伟大的佛陀。这个婆罗门来到佛所,向佛顶礼,退坐一边,一脸的愁云。佛陀已明白他的来意,却故意问他为什么忧愁。
他回答说:“遇事不合我的想法,故而忧愁。”
佛陀又问:“遇上何事不合你所想呢?”
他如实向佛禀告了他路上所见之事。
佛陀说道:“善男子,这些人是真正明白人生事理的啊!他们知道人生无常,伤心悲哀无济于事,故能正视世间及人生的自然规律,也就无有忧愁!尘世之人不明白生死无常的道理,互相贪著爱恋,待到意外突然发生,即懊恼、痛苦、甚至痛不欲生,无以自制。正如人得了热病,高热谵语,恍恍惚惚胡说八道,只有经过良医诊治下药后,热退病愈,才不会再说胡话了。” 佛陀接着又说:“世间俗人长时间被贪、嗔、痴三种烦恼袭扰,不能自拔。如果自己能明白无常之道理,能明白佛法苦、集,灭、道之道理,那么自然烦恼尽除。这些人皆可以证道啊!”
这个婆罗门闻佛所说,即自责道:“我真愚痴,不明佛法大义,现在一经佛说,如黑暗中见到光明,恍然大悟!”于是他皈依佛法,并受持五戒,精进而修持出世之法。”
我微笑说:“持一,住持是告诉你,佛陀说,人生无常,若不执着,就不会忧愁痛苦哩。看来和尚都爱用臂喻,不肯好好说话。”
持一也微微一笑,说:“修行的目的就是要五色俱空。可是一想到像暖日你这样的女孩个个变成那对夫妻那样无喜无嗔的样子,这世界企还有生趣可言。”
我摇头叹笑道:“怪道你被逐出师门,做不了和尚。”见持一又恢复波澜不惊,心如古井的沉静样子。我顽心大起,说:“走吧,带我去看看那蚂蚁洞。”持一亦微笑着任我拉着他去看蚂蚁洞。
蚂蚁洞居然还在。我骇然笑道:“居然还在,蚁后可是成了精?持一,我们挖进去看看如何?”持一摇头道:“佛门静地企可乱开杀戒。”我咄之以鼻:“水里千万种微生物,你不一样天天煮它饮它。”话音甫落,我微微一怔,这话如此耳熟,好似何时也说过,仿佛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直被我遗忘。持一也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着说:“刚才那情形,好像我们在八百年前也说一样。” 我甩甩头,抛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亦笑道:“是了是了,百年修得同舟渡。大约几百年前,我们也一样在这里挖过蚂蚁洞。这个蚂蚁还真是可怜,你可否还要为它们念上几段往生咒?”持一笑着摇摇头,动手开挖。我搬开上面的几块青砖。蚂蚁们似也知道天敌来了,纷纷四下逃窜。几只慌不择路窜到了我的手上,我连连拍打,脚下一松,陷进一坑中,好容易拨起,发现,下面居然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正午十点阳光射入,里面紫光隐隐,祥和无比。持一噫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清开周周的碎石浮土,只见一块青玉石板现了出来,一尊雄狮浮雕栩栩如生。石板一角有一大洞。他凝目望进去,说:“这是个盗洞,这里应是传说中地宫甬道顶部的石板,底下好像是一个甬室。这大概就是民间笔记所载的朱子桥所发的盗洞。暖日,这真是机缘巧合。” 我探头一看,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前晃过无数重影,旧时的梵歌雕梁画栋。我一下子坐了下来,心中惶恐,一身冷汗。眼前的幻相是前尘往事的妖影。
不远处的大殿梵音钟鸣,庄严肃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