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情殇》李小六

1、楔子 2

　　2008年惊蛰无雷。
　　春去春又来，法门寺的桃花又开了，山花烂漫，君仍未归。
　　我叫暖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暖日。我在等人，等一个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的人。我的故事很长，又很短，如你有兴趣，不妨可以沏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加上两粒方盐，坐下来听一听，消遣这样一个慵懒的春天的午后。
　　窗外的桃花很灿烂？！哦，是的，每年，每年的春天，法门寺的桃花都是这样灿烂的开着。落英缤纷。姹紫嫣红。我的故事也开始在这样的一个桃花灿烂的春天。那天惊蛰。春雷滚滚。我出生了。我的出生，毁灭了一个本是美满的家庭。让一个女人失去了本应是至亲至爱的丈夫，让一个女孩失去了父亲的慈爱。是的，当我的母亲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张扬着十八岁的青春少艾的面容，骄傲的出现在我父亲的妻子面前，一个家就此毁了。父亲选择了我的母亲，理由是因为她是那么需要人照顾。万恶的抛妻弃子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并不因为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而变得合情合理光天化日美丽动人。错就是错。他们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不幸福也不得善终。但我还是爱他们。不管之前他们做过了什么。他们都是我的血亲，我的至亲。
　　我记得我的父亲，一个眼神有些忧郁的英俊男人。他爱我，视我如珠如宝。他会在下班的时候，一把把我抱起扛在肩头。他会拿出不多的钱为我买爱吃的桂花糕，一种甜腻到要死的糕点。为了我，他亦也吃了不少苦头。我记不太得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的是，有一年，我拦着急着出门上班的隔壁家林伯，不让他出门，让他陪我玩。林伯只是嫌我碍事，让我一边去。结果，他这一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在上班的路上，被路边的建筑工地的石块给砸中了后脑勺，当场死亡。还有一年的夏天，后院的小胖子抢我的布娃娃把它丢到了院子外的小池塘里，那是父亲送我的。我哭了，哭的很伤心。当天晚上，小胖子就在护城河里被人捞起来，已经溺毙多时。从此，邻居家的小孩再都不愿和我一起玩，而大人们也像看怪物一般的看我。……对了，忘了说，我天生重瞳。传说中，拥有双瞳的人，“日可观千里，夜可观鬼神”，能看到三生因果，这是妖的眼睛。可是我连自己的因果都参不到，又企能看到众生的因果呢。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灾祸总会莫明其妙接二连三的在我身边发生。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你相信我吗？
　　我的母亲不堪流言，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早上出了家门，一去不返；而我的父亲也终于为了我诸如此类的事件搬了家。——他不愿别人对我飞短流长。为此，他丢掉了稳定的工作和优渥的薪金。他来到了南方的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城市里开始父女俩的相依为命。在那个年代里，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外来者的日子是艰辛的。父亲开始穷困潦倒。日子过得每况愈下，然而那仍是我最快乐的几年……在那个城市，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往。没有人会在我的身后指指点点，害人精，私生子，妖怪。这里的每个人对我都很好。看门的依伯每天都偷偷给我一粒彩色玻璃纸包的硬糖。院子里卖菜的阿姨常常会拿一些卖剩下的菜，给我们。而我每天放学都会在租来的房子的门口坐着等父亲下工。贫穷但是快乐。然而父亲却越来越忧郁。我不知道他是否后悔选择了我的母亲，但我相信他一定不后悔有了我。
　　时间如流水。好日子总不能长长久久。坏消息传来的时候往往没有任何征兆。往往在一些蓝天白云，温暖适意的时刻，坏消息就以一种肆无忌惮蛮横无行的姿式硬生生闯将进来，让人措手不及，脑袋短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一年我十岁。我的班主任老师，——我已经忘了她的样子，只记得她那一副黑框的大眼镜里常常反射着白茫茫的光——她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要我立即收拾书包跟她走。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人单力薄的语文老师连喊了数声安静都没有用。同学们都在小声的议论。对未知的事，人人都有旺盛的好奇心。小孩子们也不例外。我被学校送到市立医院。父亲出事了。
　　在重症病房里，父亲浑身插着各种软管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送父亲来的工友阿姨轻声说：“中午还好好的，吃过饭还有说有笑的。下午一站起来，就摔到了地上，起不来了。医生说是突发性的脑溢血。暖日，快和你妈妈联系。让她赶快回来。”我不答，用手轻轻的擦掉父亲额上一点血污。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甚至不记得她的样子，不记得她的眉她的眼。我不恨她。真的。她只是一个没有学会承担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她与我们的生活再无关。
　　一个月后，父亲终于过世了。在这一个月里，他始终没有把眼睛睁开过。当医生从他的喉咙里取出输液管时，喉咙上的切口已经开始腐烂。看着父亲静静的躺在那里，脸已消瘦到变形，无复当年英俊小生的样子。我没有眼泪，只有惶恐和前所未有的担忧。欠下医院巨额的费用，还有我该去哪？孤儿院？——不，我讨厌那个到处充满残缺的地方……大人们都在小声的窃窃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将要怎么处置我。我趴在父亲边上，摸着父亲冰冷的手，小声的说：“爸爸，我害怕。”然后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外面的休息室里。此时，丧礼已经结束。休息室的另一角坐着一个神情淡漠的年轻女孩，她有着寒星一般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明月——对，“沧海月明珠有泪”的明月——父亲的另一个女儿——长我十岁的异母姐姐。她俯下身对我，替我整好衣领，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会一起生活很久。你可以叫我明月。我不喜欢你。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 我除了盯着她的眼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我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任同明月牵着我的手离开了那座充满回忆的小城，到了明月和她母亲相依为命的异国异乡。
　　那一年，那一天，我结束了我的童年，亦或我本来就没有的童年。
　　直至现在，我还是万分感激明月和她的母亲——我父亲的妻子——杨柳——一个优雅而苍白的美丽女子。她的收容，让我不至流离失所。让我知道，世间原来除了贫贱，低微之外还有那么多高尚，美好的东西，我对她万分感激。
　　噫？你的样子看起来困极了，像是要睡着了。对不起，我说的太唠唠叨叨，你一定不爱听。不，不要紧，你就那样歪着吧，睡了也没有关系。我说我的。你睡你的。像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记忆已没有从前那样的好，可偏偏总爱回忆。是的，回忆。隔着数十年的时光，一些陈年旧事像总也掸不掉灰尘，隔了一段日子，就要扬了起来，迷一迷人的眼。对不起。你说什么？窗外还可以看到法门寺的塔？你想去看看？哦。不。新建的仿明真身佛塔已不见从前的辉宏；地宫亦已不是当年的地宫。斯情斯景只是一个粗劣的仿制品。世人亦已不再虔诚。是的，是的，我很知道这座寺院，知道这座曾经辉煌宏伟的皇家寺院，知道里面的每个细节，哪根梁上曾有过一个燕子窝，哪个殿后有个蚂蚁洞。那里曾经盛载了我所有的青春和美丽。哦。你很好奇。当年的我也和你一样——很好奇。为什么从未见过这座寺院的我却对它有着前所未有的熟悉。就好似我的灵魂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让我想想，那已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未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