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弟子异闻录》冷砚心

61、南屏山之战

　　长安城中，沁宁听着这仲夏时节的雨声，默默不语。看看楼下，池中荷花已经悉数开放，香气馥郁，浸透了整个院子。花晴岚似乎一点都不为燕祈担心，自他出征南屏山后，花晴岚每日都到这院中，赏花下棋做针线，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每天都在视线里看到花晴岚，沁宁简直作呕。
　　“她干嘛天天来我楼下。”沁宁摇着团扇，脾气愈发烦躁。
　　七月末，沁宁终于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差点难产血崩而死。
　　产后虚弱，她眯着眼睛休息着，却因为天气太多燥热根本睡不着，隐隐约约听到了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少夫人今日怎么样？是不是还是喝不下补药？”
　　“是的呢，今日熬的药，夫人嫌苦不想喝，忍着喝下去还是全吐了。”蓝儿老老实实回答。
　　“这样，晚上我亲自熬药，你再去准备点上好的材料，我给她做一点冰糖雪梨。”那男子似乎很是揪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喝不下去呢？这样子没法好的呀。”
　　蓝儿正要走，这男子拦住了她，忐忑不安地说道：“不行，我还是想亲眼进去看看，你刚刚不是说，少夫人睡下了吗？”
　　“夫人现在应该睡着了，你进去吧，不过别把她吵醒了。”
　　“嗯，不会的。”
　　苏砚悬轻手轻脚进去，坐在沁宁的床前，静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她的气色似乎很差。这么些天不见，她又清减了，生下这样一对玲珑玉人儿似的孩子，她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燕祈那个白眼狼，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
　　沁宁闭着眼，感受到他轻微的动作，鼻子一酸差点流泪。
　　师父，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的。
　　她故意嘟囔了一声，吓得苏砚悬腾地站起身来，悄悄地往屏风那边挪了挪。见她没有醒来，便又坐了过来，沁宁这一次，索性抓住了他的手，一翻身，把脑袋搁在了上面。
　　砚悬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极害怕她醒过来看到自己，心里如小鹿乱撞一般。只好捏着嗓子，模仿蓝儿的声音说道：“少夫人，放手吧。”
　　沁宁无动于衷，手里反而抓得更紧了。
　　苏砚悬汗颜，忽然见沁宁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划过苍白的脸庞，落到了砚悬的手上。
　　“师父，我不会放手的。”她突然睁开了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惊愕的砚悬，继续说道：“你也不会，对不对？”
　　“告……告辞。”砚悬匆匆抽出自己的手，慌张地走了出去，眼眶渐渐地红了。
　　当日沁宁给燕皇后下毒，自己侍奉燕皇后，明明知道她做了坏事，一气之下，选择用了远离她的办法惩罚她，让她痛心疾首。可没想到，最先心软的还是自己，掐算着她生产的日子，回到了长安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是自己的徒弟，哪怕她做了坏事，自己还是会一心一意护着她，注定逃不过这样的命数啊。
　　砚悬走后，沁宁静静地躺着，看着身边咿呀的两个孩子，笑了。天晴了，荷花的香味随风透进屋子里来，让她觉得十分清爽，心境也清明了许多。
　　正逗着小孩子，忽然见烟雨鬼鬼祟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豆粥。
　　“少夫人，以前都是烟雨不好，老是冲撞你，你能不能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来照顾你？”烟雨满脸谄媚。
　　“好啊，将军都原谅你了，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沁宁假笑道。
　　“这碗红豆粥是我亲手熬的，产后补气血最好了，少夫人，你快趁热喝了吧。”她的目光躲闪着，一眼就被敏感的沁宁捕捉到，沁宁装模作样接了过来，轻轻闻了闻，这红豆粥里面，果然有红衣教蛊虫的气息。
　　方卿玖说过，燕淮找阿萨辛教主讨要过蛊虫，原来是用在了这里啊。
　　她诡秘地一笑，说道：“这红豆粥熬得很香呢。”
　　“是啊，我熬制了很久呢。”
　　的确熬得久，沁宁瞥了瞥，烟雨手腕上有小小的几个针孔，是了，这些日子她必定是放她自己的血，来饲养这些蛊虫。为了残害自己，她还真是下得去手啊。
　　“烟雨，你帮我尝尝吧，这粥烫不烫？”沁宁把红豆粥递了回去。
　　“不烫，我刚刚试过了。”烟雨又推了回来。
　　“烟雨，你过来，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是关于将军的。”
　　“什么秘密？”烟雨毫无戒心地凑了过来，沁宁掌中蓄力，一掌便把烟雨按倒在了床边，点了她的穴位，把这一碗红豆粥径直灌进了她嘴里。然后一甩手，潇洒利落地，把碗摔碎在了地上。
　　“这粥既然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喝？好好享受吧！”
　　“你！你！”红豆粥里藏着的蛊虫瞬间在烟雨肚子里窜开了，一齐吞噬着她的内脏，万蛊噬心，她疯狂地咳嗽着，挖着嗓子，试图把粥吐出来，却已经晚了，只吐出一滩滩血。
　　“我怎么了？”沁宁瞪着她，吼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睚眦必报！你这条命，我心软留的够久了，现在不想留了，好好享受你自己养的蛊虫吧。你会被它们，一点点从里面蚕食掉，死无全尸。”
　　烟雨吐着血，坐在地上凄婉地笑道：“陆沁宁，你救得了你自己，可救不了你的将军！等着吧，很快就会有消息了，燕祈他再也回不来了，哈哈！你就带着你刚出生的两个孩子，守寡一辈子吧！”
　　“杀了他，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沁宁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淡然问道。
　　“杀了他，燕淮就会娶我！我才是这燕府的少夫人！”烟雨吼道，“呵呵，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燕祈？那你就错了，我是燕淮的人。那时候忍受奇耻大辱嫁给燕祈，不过是要埋伏在他身边，给燕淮传递消息。他前些日子出征时带的队伍，军备部署图早就被我给偷抄了，现在正在燕淮手里，你的将军，会在南屏山死在燕淮的圈套里！”
　　“那你就想错了。你是说？我救得了自己，救不了我的将军？”沁宁从穿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背对烟雨轻轻地脱下自己的衣裳，露出光洁的后背。
　　烟雨只见沁宁的肩胛骨上，赫然纹着一个六芒星的图案，那是红衣教弟子才会纹的图案。
　　“你！你竟然是红衣教之人？”烟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啊，我可是红衣教圣女，本来就不打算救他。”沁宁穿好衣服，转身摸了摸烟雨的脸，“可惜了，你和燕淮苦心设计燕祈的圈套，这一次恐怕是要把你心爱的燕淮也给栽进去。我还得感谢你和燕淮呢，让我手上不沾一滴血，就一箭双雕完成了教主给我的任务。救我的将军？我为什么要救他？我本来就是来杀他的。”
　　“你！你竟然是奸细！来人啊！”烟雨猛地醒悟过来，忍着痛大喊道。
　　“闭嘴吧你！”沁宁一掌下去，直接震碎了烟雨的心脉，她“噗”地吐出一口血沫，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烟雨这一喊，还是惊动了燕老夫人，她带着丫鬟们上楼来看。
　　推开门，只见沁宁蜷缩在床角，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瞳孔无光，神色慌张，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大惊吓，见燕老夫人进来，她立马爬了过来，抱住了燕老夫人，凄凄惨惨地说道：“娘！你终于来了！烟雨她！她要害我！”
　　死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烟雨躺在地上，全身都是血窟窿，已然没了气息。
　　“别害怕，别害怕！娘在这，这是怎么了？”燕老夫人抱住沁宁，看到眼前光景，也吓得不轻。
　　“娘，烟雨她熬了红豆粥，说是给我喝。我不喝，她就强行要灌给我喝，我情急之下就推了她。”沁宁说着，抽搭了一下鼻子，落下泪来。“然后她摔倒了，这粥全泼在了她身上，我就看到那么大的虫子，从粥里爬出来，钻进了她的眼睛，她没过几秒钟就变成了这样。”
　　喧闹很快引来了燕府上下众人，一群人围着烟雨的尸体，面面相觑。方卿玖突然走上前去，伸出手检查了一下烟雨的眼睑，说道：“这是蛊虫。掺在食物中吃下去，会慢慢蚕食掉人的内脏，最后让宿主中蛊毒而死。”
　　众人听得这话，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燕老夫人登时就怒了，恨不得对烟雨鞭尸，恶狠狠地说道：“好啊，这个烟雨，没想到当初宁儿留她一条贱命，她竟然这样不知好歹，用这样阴毒的手段来害我的宁儿，实在是罪不可赦！”
　　沁宁顺势哭道：“老夫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要这样对我？”
　　“没事了，没事了。”燕老夫人抱紧了沁宁，拼命安慰她。
　　最终来收拾烂摊子的是祁泠尘，他用动物的血肉，吸走了烟雨身上的蛊虫，然后丢进了火焰里烧掉。纵然如此，烟雨的尸身上已经被啃食得满是血窟窿，脸也毁了，惨不忍睹。
　　沁宁看着烟雨这样的下场，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她想起了烟雨死前说的话：“你救得了你自己，却救不了你的将军。”
　　阿萨辛的计划，自己早就知道了，若是计划成功，燕祈就会被丢进红衣教圣坛里的血池祭神，承受万蛊噬心之痛，到最后，恐怕会被血池里的蛊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沁宁看了看人群中的花晴岚，看了看自己腰间别着的飞花镂月，突然就动摇了。
　　纵然他负了自己，爱上了别人，他还是自己的将军啊。
　　南屏山。
　　阿萨辛妩媚地坐在祭坛之上，和身边的男宠牡丹嬉笑着，似乎对着血流成河的景象见怪不怪，傀儡之中，燕祈俨然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却还在绝望地挣扎着。
　　牡丹轻飘飘地说道：“难怪陆沁宁会喜欢上他，这般血气方刚，连牡丹我看着也很心动呢。”
　　阿萨辛眉毛一挑，轻轻拈起牡丹的脸，眼神里透着狠厉，问道：“美人，你刚刚说对谁心动？”
　　“自然，是对教主您心动。”牡丹感受到了阿萨辛身上寒冷彻骨的气场，识趣地改了口。
　　阿萨辛一扭腰，推开了身边黏着的牡丹，走下祭坛，轻轻地挥了挥手，傀儡们便停止了攻击，只团团把燕祈围在中间。他已经拼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盔甲早已破烂，浑身上下都是伤痕。
　　即便如此，还是放倒了一堆傀儡。
　　意识模糊，血污浸在眼中，燕祈视线里只剩下一片耀眼的红色，忽然见到一双修长白皙的腿，朝自己迈了过来。
　　阿萨辛在他面前蹲下来，用男女和声说道：“知道吗？我很欣赏你，不过我有个问题，你那么机智，怎么可能被我区区几个红衣教弟子就骗到这里来送死？”
　　“为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燕祈吐着血，说道：“请你信守承诺，我死了，让她活。”
　　“承诺？什么承诺？我怎么不记得？”阿萨辛嫣然一笑。
　　燕祈怒而挥盾，朝阿萨辛砸去，被阿萨辛轻轻松松躲过，但是盾上的血渍，却溅到了阿萨辛的脸上，气得他直跳脚：“敢弄脏我的脸？找死！”说罢就挥了挥手，傀儡们立马争先恐后朝燕祈身上扑了过去。
　　“阿萨辛，你别得意。我死在这里，你们就是下一个天一教，会被朝廷重兵围剿！”燕祈冲阿萨辛吼道，阿萨辛挑了挑眉，无动于衷地说道：“我阿萨辛，还怕一个小小的中原朝廷？只要你死在这祭坛上，吾神阿里曼就会降临到我身上，我会带着吾神的子民，攻入落雁城，灭掉你手下伪善的浩气盟！”
　　阿萨辛冷漠地挥挥手，燕祈便被铺天盖地的傀儡淹没了。阿萨辛璨然一笑，感叹道：“沁宁不愧是姓陆的，这一出手，就干掉了燕家两位将军，米丽古丽，你去告诉沁宁，就说她这次的计划，我非常喜欢。”
　　正当这时，忽然间从林中冲出数百纯阳弟子，他们白衣翩翩，如仙鹤一般飘然落地，一落地就布下各种气场，默念咒语，以气驭剑，瞬间便破了阿萨辛的傀儡邪术，傀儡们全都直直地倒了下去，被这些纯阳宫弟子用符纸封印了起来，显然，这些纯阳宫弟子有备而来。
　　为首的祁泠尘飞身而起，把满身是血的燕祈从傀儡尸人中抱了出来，翩然落地，沁宁赶紧接住了，把燕祈放在地上，用凝血草为他止血。
　　“什么情况？”米丽古丽看着这凭空出现的纯阳宫弟子，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基地？”万万没想到，只差一点点，燕祈就要被送上祭坛了，纯阳宫弟子却突然闯进来。
　　阿萨辛目睹这一切，他眼睛里宛若装了万年寒冰，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不远处的沁宁，冷冷地说道：“我们都被沁宁给耍了。”
　　“她，她竟然为了燕祈叛教？”米丽古丽有些语无伦次。
　　阿萨辛气急败坏，怒吼道：“把他们统统杀光！谁能摘得燕祈和陆沁宁的人头，谁就是我红衣教洛阳分坛的坛主！”
　　这一声令下，红衣教弟子们都摩拳擦掌，朝沁宁他们冲了过去。
　　纯阳宫弟子向来修炼的都是除恶辟邪之术，制伏几个傀儡自然不再话下。红衣教弟子皆为女子，没了这些傀儡，根本敌不过来势汹汹的道长们，是以节节败退，死伤惨重，最后只剩下一片尸骸。
　　沁宁只是淡定地帮燕祈处理伤口，面无表情地抬头，毫不畏惧地直面阿萨辛恐吓的眼神。
　　“翅膀硬了是吧。”阿萨辛恶狠狠地说道，“走着瞧！”他转身，紧紧抓住牡丹的手打算逃跑，米丽古丽紧随其后。
　　忽然眼前刀光剑影闪过，一股强大的刀气不偏不倚击中阿萨辛的额头，顿时撞得他眩晕了。
　　是燕老夫人的养女，柳墨汐。她扎着团子头，簪着毛绒绒的两团雪白绒花，看起来那么可爱软萌，下手却一点都不留情，拔出背后的鞘刀，念起北傲诀，刀刀直逼阿萨辛的要害。
　　她挑了挑眉，得意地笑了笑，说道：“怎么样？我霸刀厉害吧！吃我一招刀啸风吟！”
　　阿萨辛转身，一把用红色绸带缠住了柳墨汐的脖子，将她拽了起来。一伸手，便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你再说一遍？”
　　“墨汐！”沁宁见状大吃一惊，吼道：“谁把她带来的？”祁泠尘连忙飞奔而上，洗尘剑出鞘，一剑便斩断了阿萨辛手中的红绸，他一个趔趄就倒在了地上。柳墨汐一个激灵，躲到了祁泠尘身后，死死抓住了他的道袍，偷偷地看着凶神恶煞的阿萨辛大人。
　　“祁泠尘！你会后悔的！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吗？”米丽古丽吼道。
　　祁泠尘不紧不慢地答道：“当然记得，朋友一场，这次给我个面子，收手吧。”
　　米丽古丽瞪了他一眼，自知已经不敌，搀扶起阿萨辛和牡丹，一个遁影，消失在了深林里。
　　燕祈听着身旁激烈打斗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意识，一睁眼，只看到彤云飘过，灰白的天幕上隐隐约约有了星辰。星辰之下，是沁宁苍白而惊惶的脸。
　　“咳……”他咳出一口血来，看看周围，红衣教弟子已悉数被灭，只剩下一个个白衣胜雪的道长，在凉风中持剑而立，仙风道骨。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突然就感动到落了泪。
　　他紧紧攥着沁宁的手，怅然道：“你实在，不应该来救我的。”燕祈痛心疾首，心里默默想着，救了我，你还有活路吗？
　　“我不后悔。”沁宁浅笑，丝毫不顾忌燕祈满脸都是血，轻轻地吻了吻他，“一起回家吧，我亲爱的将军。”
　　若注定要走向死亡的炼狱，那就紧紧地牵着彼此的手，一同走进去吧。
　　“你不怪我吗？我上次对你说那么绝情的话，你生产时，我也没有陪在你身边。”燕祈问道，轻轻地伸手，摸了摸沁宁的脸颊，比起自己离开的时候，沁宁更瘦弱了。可是这样瘦弱的她，却不顾旅途颠簸，跑到南屏山来救自己。
　　“谁让你是我的将军呢？凑合过呗。”沁宁故作轻松，燕祈被她逗笑了，身上的伤口，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