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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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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放假时间比本科生短,周鹭尚未适应这种改变,对儿子回家的时间问了一遍又一遍。程学初耐心地告诉她火车班次和到站时间,她让他慢点说,她要拿笔记下来。
周鹭现在容易忘事,常常写完板书就忘了讲到哪里,与台下一双双望着她的眼睛茫然相对。有学生建议她买本手帐,多记多看,自然就不会忘了。
周鹭本着一线科研的专业精神仔细做了功课,最后纳闷地问儿子:“这不就是效率手册吗?学校每年都发,怎么到年轻人眼里就成日本传来的时尚了?”
程学初给她买了一本,恰逢新年,周鹭刚用了半个月,又给他反馈:“像手抄报,要涂涂画画贴贴纸,一支笔不够用的。”
程学初说:“你就当日记本备忘录用吧,咱不做手抄报。”
不过这备忘录实在是贵了些,他一直没敢说价格,买了同等分量的茶叶送程晖,算是一碗水端平,两个都不偏心。儿时被问最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好事的亲戚看好戏,他总答不出满意的话。现在长大了,下意识会权衡,不能亏待了爸爸,也不能怠慢了妈妈,两个都要好好哄着,别让他们难过了还不好意思说。
张宜珠高中毕业后报了幼师学校,考试周结束得早,已经在家玩了半月。方缘把宜静的车次短信发给她,让她准时去车站候着,省得她千方百计找借口摸方向盘。
张宜珠乐得接这活,早上就开车出去和朋友溜达了一圈,下午施施然去了火车站。本是漫不经心地边等边打游戏,猛地看见姐姐身边还有个举止亲密的男生,顿时精神了,两眼放光地举手喊:“这里这里!”
地铁和停车场在两个出站口,张宜静当机立断让男朋友向后转。
程学初眉眼带笑地看了她好一会,偏偏不肯动,说:“不介绍一下吗?”
张宜静接过自己的拉杆箱,撇嘴道:“跟小丫头有什么好介绍的,我才不想被她笑。”
程学初弯腰给了她一个拥抱,轻轻在她耳畔说:“原来你也会脸皮薄啊。”在她恼羞成怒前,果断放手,又说,“下次见面,请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张宜静笑着推了推他,目送他进了地铁站,才认命地去迎接妹妹的八卦。
张宜珠伸长了脖子也看不见疑似姐夫的背影,一路上不停地问:“人呢,就这么走了?不和我打个招呼吗?我是他未来小姨子,他不该先来讨好我吗?”
张宜静感到费解:“讨好你有什么用?”
“耳旁风啊!”张宜珠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替未来姐夫发愁,“太不会做人了。讨好我就相当于讨好咱爸妈,岳父岳母大人对他观感如何,全在于小妹甜言蜜语巧舌如簧,你说是不是这理?”
“真不容易,你居然会用巧舌如簧这种高级词汇了。”张宜静关上后备箱,坐在副驾驶命令她开车,严令禁止她高速行驶。
张宜静规规矩矩地安全驾驶,爹妈在场都不见得如此乖巧,手上安分了,嘴上仍在贫:“你俩认识多久了?我有想过你会在毕业时带个男人回来,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还是老乡!”
张宜静按着太阳穴,感觉左耳边有个机关枪在突突突地制造噪声污染,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高中同学。”
“哦豁,奸情由来已久啊!”张宜珠激动地拍了下方向盘,原来三好学生的姐姐也玩早恋,还藏了四年以上,不得了啊不得了,大新闻必须昭告天下。
“你好好开车!”
为防止驾驶员过于兴奋出车祸,张宜静坚决不再理会她的胡说八道。
刚一到家,张宜珠便把最新情报呈送给了方缘,原话是:“妈妈,你最骄傲的大女儿谈了个高中同学,可争气了!”
方缘只当她在说笑,以珠珠见风就是雨的性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都能编排成前世姻缘天注定。她把珠珠打发去擦窗户,洗了手拉着宜静仔仔细细端详一番。
张宜静哭笑不得:“妈,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
方缘笃定道:“瘦了,让你多吃肉少熬夜,就是不听。”
“瘦没关系,只要别说我头发薄了,瘦成竹竿都不成问题。”张宜静放下书包,陪她进厨房打下手,“爸呢?”
“去厂里发压岁钱了,一会就回来吃饭。你说你,半年不回来一趟,高铁嫌慢就坐飞机嘛,妈给你报销。”
自从把孩子接到身边后,方缘从没和她分开这么久过。宜静大学时,她每个季度都会去南京看看,顺便请她舍友吃饭,关照人家好好相处,就怕她太轴太倔得罪人。
方缘算是明白了,既然当了父母,一辈子都是操劳命。听话懂事的宜静,一声不响就保送去了北京,别人夸她教女有方,她心里有苦说不出。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就盼着她能待在自己身边,也好时时照看,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至于隔着山高水远瞎着急。
还有那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珠珠,这一年也考出去了,虽说隔得不远就两小时车程,到底是不在家住了。
每天醒来,方缘和张明毅大眼瞪小眼互相叹气,家里突然就剩俩留守中年人,一下子冷清了不少。睡前夫妻俩聊闲话,一个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都上大学了,另一个说还有更快的呢,指不定哪天就结婚了,越说越感慨,真想让亭亭玉立的两个姑娘再度变回七八岁的模样,整日里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永远也不要长大。
上大学后,张宜静每周给家里打电话时,都是方缘接听,张明毅是不接的,接了也只会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爸爸讲?我么,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女俩说不上几句就得挂,所以每次都是方缘和宜静聊,聊完再向张明毅转达,或是直接开外放让他自己听。
有时张明毅出差错过了,回家必定要问:“宜静这周是不是没打电话?”
“打了。”
“说什么了?”
“还不就那些事。”方缘专心地看着电视。
张明毅不依不饶:“问你呢,怎么又不说了?”
方缘让他想知道什么就自己问,张明毅又摆手道:“我没什么要问的。”
这种无聊却每月都在重复的对话,自今年下半年珠珠出去上学后,又多了一倍。有时他们觉得自己就像大门上日渐褪色的年画,只有衰老的份,只能留在同一个位置,守候着,盼望着,等待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张明毅回来时带了一盒卤鸡爪和两卷水桃酥,鸡爪是珠珠爱吃的,桃酥是宜静跟着奶奶喜欢上的。孩子们出了远门,就开始惦记家乡的吃食。
以前珠珠念叨的都是漂亮裙子和演唱会门票,今年回家前却说:“妈妈,我想吃家门口那家菜场的鸡爪……哦,这边能买到,可是没那个味。”
而宜静呢,她很少主动开口要求,只是每次离家前,必定会在箱子里塞两卷水桃酥,用塑料袋扎好,带去学校慢慢吃。方缘说吃完了就给她寄过去,她又说不用,也不知在别扭什么。
张明毅觉得大女儿的性子是真别扭,不过想想自己好像也不咋地,就不由得释然了,甚至还有点小骄傲。
他不如方缘细心,方缘能看出孩子下巴尖了腰细了,但在张明毅眼里,两个女儿每天都在变,说不好是不是在家就这么瘦。
饭桌上,他笨拙地找话题,先问珠珠考得怎么样,珠珠叫苦连天:“爸爸,你还当我是高中呢,大学水水就能过啦,唱歌跳舞讲故事我最拿手了。”
张宜静说:“真为你将来的学生担心,祖国的花朵可不能被你带歪了。”
张宜珠朝她做了鬼脸,转而旧事重提,向爸爸告状:“姐姐谈恋爱了。”
一句话平铺直叙,没有添油加醋,反而增强了可信度。
方缘这时才重视起来,和张明毅一起看向了宜静。
张宜静见躲不过去,应付着说了几句。
既然是高中同学,读博又同在A大,张明毅相信小伙子的上进心,凭学历认定值得托付,余下的便不甚在意。
方缘关心的就多了,一听对方父母都是理工大学的老师,心里就有点发虚:“书香门第啊,会不会看不上我们家?”
张宜珠插话道:“是啊,咱家穷得只剩下钱了。”
张宜静还没做好准备应对父母的盘问,在她的计划里,现阶段只是她和程学初两个人的事。他们相爱、相处、相互弥补四年的空白重新相识,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这段路上还会有更多甜蜜的、私人的、亲密的故事,为什么要让父母的施压加快进程呢?
因此,当方缘提议让她过几天把人带回来看看时,张宜静的态度就有些冷淡。
她说:“我们才刚确定关系,别说得像明天就要结婚一样。”
方缘的热情立时被泼了冷水,一句“你不是奔着结婚去的吗”卡在嘴边,到底是咽了下去,就怕她真给出肯定的回答。宜静不会胡来,她是清楚的,宜静会在气头上乱说,她更是再清楚不过。
张宜珠没学会父母的察言观色,叹为观止地鼓掌道:“厉害了我的姐,妹妹一直以为你要靠相亲才能解决单身问题。”
张宜静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她反而哈哈大笑。
相比之下,程学初的主动招供就十分顺利。
程晖和周鹭平静地接受了他恋爱的事实,对张宜静的名字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周鹭兴致勃勃地问:“她是不是成绩比你好?有一年超过了你,把你郁闷得吃年夜饭都不开心。”
程学初汗颜:“妈,你的记性真是时好时坏……”
几分钟前的事忘得飞快,陈芝麻烂谷子倒是记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周鹭笑道:“哎,你从小到大丢脸的事,我都帮你记着呢,赶明儿就写在手账本上,省得你忘。”
程学初敬谢不敏:“不了不了,消受不起。”
程晖对张宜静的名字没什么印象,他更想知道未来两人有什么计划。如果面前的人不是亲生儿子,他可能会像要求自己带的研究生一样,让程学初交份研究方案。
他问儿子有什么打算,程学初摇摇头:“我暂时没想好,等考虑清楚了再交代,行吗?”
周鹭宽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希望他不要压力太大,只是没想清楚前,千万不能欺负女孩子。
程学初失笑:“对你儿子太没有信心了吧。”
周鹭偷偷指了指去书房的程晖,悄声说:“你啊,随你爸,平时是靠谱的,遇上喜欢的人就难说了。”
看来程晖年轻时一定被爱情冲昏头脑,做了不少让周鹭难忘的事,父债子偿,连带程学初也风评受损,只好苦笑着任由妈妈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