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一只橘猫蹲在楼道口，瞪圆了琥珀似的眼睛。
张宜静朝它笑笑，它立刻打了个哈欠，露出又尖又小的獠牙。
一墙之隔的教务处办公室里，她的未来班主任韩音正在抗议，不希望班里多加一个关系户。尽管关系户的学籍档案里每门功课都是优秀。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争执的对话从窗缝里漏出来，张宜静听得清清楚楚。
“乡下的教育资源能和市里比吗？试卷难度不同，哪怕她在原来学校考第一，在我们附中一班，顶多是个中等。”
“韩老师别急，先放你班上试试。”
“试不好能退吗？”
“那你总要给孩子一个机会吧？”
过了一会，韩音抱着一叠文件夹从教务处出来，面色不善，先抽出几张给她，说：“这是附中上学期的期末试卷，数学和英语，你就当是摸底考试。”然后踩着高跟鞋达达地走远。
教导主任推了推她：“愣着干什么？跟韩老师走啊。”
张宜静连忙追上去。回头看时，那只意外相逢的橘猫已经没了踪影。
八月酷暑未消，韩音打着阳伞走在前面，张宜静的每一步都恰好落在伞面阴影的边缘里。她在心里默默计数，从办公楼到足球场走了三百多步，比原来的学校大。
假期里还有人在踢球，男生似乎总是不怕晒黑，也不怕流汗。
韩音停下脚步，目光逡巡一圈，对着场内喊道：“程学初，你过来一下！”
张宜静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当守门员的男生把怀里的足球扔给队友，说了几句话，朝这边跑过来。
韩音把文件夹递给他：“初三年级的学籍卡，重新分班后就打乱了，你把一班的理出来。还有这个女生——”她指了指张宜静，“你带她去教室，她考试，你监考，三个小时后我去收卷。”
程学初好奇地看向韩音身后的人，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左肩别在短袖上的黑布。那是家中有至亲长辈过世的标志。
张宜静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打量。
空了一暑假的教室尘土飞扬。程学初开了门，先将学籍资料放讲台上，再把两边窗户全敞开通风，倒了半盆水泼在地砖上，胡乱拖了几下。整个教室的大扫除，要等开学报到时才做，他只收拾出两张能坐人的桌椅。
张宜静低声道谢，坐下来取出文具盒，在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名字。
教室里空调电扇没擦过，不方便打开，只能借天然风解暑。程学初翻学籍卡，翻完一张放一边，动静不小。张宜静仿佛没有存在感，人如其名，安安静静。
两个小时后，程学初整理好资料，抱去办公室放进储藏柜，回教室时拐到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饮，一瓶放在张宜静桌上。
她看了一眼，又说了声“谢谢”，却没碰，只专心看英语阅读。
做完的数学试卷被她折起来放在旁边，程学初将填空题一道道看过，和记忆里的正确答案几乎一致。他不禁开始期待韩音看到分数时的表情。
程学初从小学书法，从毛笔字到硬笔字，都拿过省级金奖。每年期末班主任要誊写学生评语时，第一个被拉去干活的壮丁就是他。因为经常帮忙批作业，他熟悉班里每个学生的笔迹，张宜静这一手字，只能算端正，够不上好看。
但她的卷面很整洁。水笔字写过的地方，没有一处涂改。铅笔字打过的草稿，也擦得干干净净。程学初注意到，她的文具盒里只有橡皮，没有涂改液或纸胶带。
考试时间即将结束，张宜静写完作文，又回到最后一篇阅读，纠结在某道题的两个选项中。听见楼下传来韩音和别人说笑的声音，她不由得握紧了水笔。
程学初看了下选项，说：“Biography，传记。Biology，生物学。”
题干是选这篇材料的体裁，张宜静已经排除了novel和poem，只卡在剩下两个词的意思上。按说程学初给了提示，她应该立刻选biography。可她却放下了笔，任由这一题空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学初快速解释：“我没告诉你答案，选什么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的本事不能分清这两个单词。”
“那你现在分清了。”
“你不是来监考的吗？”张宜静觉得这人真奇怪，非要帮她作弊。
程学初无话可说。
韩音有些惊讶，她只给了三个小时，除去英语听力，时间仍然很紧，张宜静却全部做完了。她将参考答案递给程学初批卷，自己把英语书翻到第一篇课文，让张宜静读给她听。
不出所料，张宜静的口语并不好。尽管她努力读得流畅通顺，不至于磕磕绊绊，但她不会连读，也不懂浊化。
韩音断定她的听力分数必然不高。
课文读完后，韩音又问了她几个问题。
“明年就要中考了，怎么突然转学？乡镇中学有分配名额，考重点高中更有保障吧。”
“奶奶去世了，我一个人留在乡下，父母不放心。”
其实有什么不放心的她也不懂，从小住到大的地方，熟悉一草一木。她可以自己做饭，自己上学，除了家里不再有奶奶陪她，生活上并没有不便利的地方。但父母好像觉得，让十五岁的女儿一个人住在乡下，是件不必讨论的危险事。
“你父母住在城里，那你怎么会在乡下？”
“以前他们工作忙，没空照顾我。后来有了妹妹，更忙不过来。”
张宜静想起来，小学时有个还没毕业的师范生来实习，给他们布置的作文题是《写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全班三分之二没交，但班主任也没骂他们，在一所留守儿童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的学校，对父母无话可说太正常了。
韩音放缓语气，说：“你音标没学好，口语基础也差，刚开始肯定跟不上进度。回去买个随身听，再买盘磁带，要多听多练。”
她每说一句，张宜静便点一下头，态度乖巧谦逊，稍稍减轻她的不满。
这时，程学初把卷子批好了。
韩音看见满分的数学卷，顿时眼前一亮，忙又翻了翻英语卷，选择题错了五道，作文用词虽简单，却挑不出大毛病，不禁笑容满面：“好，你这学生我要了！程学初，你是班长，以后要多照顾新同学，知道吗？”
程学初答应下来，但对方想不想被照顾，他就不知道了。
“上学期发的字帖还有剩吗？你去储藏柜看看，给她拿一本。”韩音交代完，向张宜静解释，“我不知道你以前的学校是什么安排，在我们附中，每天中午有半小时练字课，这里有些学生作品，你可以看看。”
程学初从柜子里找出一本，拍了拍灰尘递给她。
张宜静随手翻开，左页篆书《千字文》，右页小楷《灵飞经》。篆书她看不懂，小楷确实漂亮，灵动飘逸，端庄典雅。再一看署名，全指向不久前撺掇她作弊的男生，瞬间觉得字如其人是个笑话。
原本今天是张明毅要送她过来办转学手续，临时接到工作电话，将她送到校门口便急匆匆地走了。
晚上方缘知道后，气得骂他：“生意重要还是女儿重要？说好了我陪珠珠去拔牙，你送宜静去学校。她又不认识校领导，万一随随便便分进了差班，初三耽误了怎么办？还有不到一年就要中考，我都急死了，你倒是心宽！”
起初张明毅理亏，由着她说，后来越听越心烦，反驳道：“她不是进了韩音的班吗？我打听过，韩老师是这届班主任里最厉害的，年年都能带出十几个市中的学生。”
“那是宜静争气！”方缘心疼得不行，“她今天生理期，回来时痛得嘴唇都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完试卷的。”
男人对生理痛普遍没概念，张明毅从来不觉得能痛到哪去，都是瞎矫情，随口敷衍了几句，准备洗澡睡觉。
方缘又跟进浴室，边放热水边和他商量：“你再请人吃顿饭，让那个韩老师多照顾照顾，别让宜静被同学欺负。”
“唉，你有完没完，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
方缘没好气地说：“隔着几百公里，她被欺负了你看得见吗？”
门外偷听的张宜珠舔了舔冰淇淋，蹑手蹑脚地缩回去，跑去姐姐那埋怨：“都怪你，你一来爸爸妈妈就吵架了。”
张宜静的新房间是由书房改造而成，电脑桌和书架原封不动地保留，撤掉绿植茶具，勉强放了张单人床。方缘为此很是愧疚，一度想让张宜珠把卧室让出来，或者姐妹俩共住一间，但张宜珠又哭又闹，誓死不从。
她进门时，张宜静刚把黑纱上的别针取下，头也不回道：“我不来，他们也会吵架。”
“可今天是因为你才吵。”
“所以呢？要我现在去劝架吗？”张宜静作势要拉她，“那一起去吧，顺便问问妈妈，刚拔牙的小朋友能不能吃冰淇淋。”
张宜珠甩开她：“我才不去，谁告状谁是小狗！”
“我本来就属狗。”张宜静抱胸对视。
张宜珠撇了撇嘴，愤愤地关门走了。
再过两天便是奶奶的五七。五七过后，黑纱布随旧衣一起烧掉。到时又要回乡下大办一场，请和尚道士做法，设宴吃酒，火化纸箱。
据说古人墓葬，事死如事生。可人死后，热闹是俗世的热闹，孝顺是人间的孝顺，和往生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她会想，活着没意思，死了也没意思。人像驴一样片刻不停地向前跑，真能吃到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吗？吃到了又有什么改变呢？
有时又觉得不该这样消沉，生命应当是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张宜静发现，在目睹至亲过世后，没有人能逃脱内心对生死的迷茫和追问。相比之下，适应新环境有无困难，便显得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