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测试》过演

1、第 0 1 章 0 1

　　第一章

　　1.

　　程小泉把车开进一家百货商场收费地下车库，转到负三层，找到空敞些的车位，停好。从安全楼道爬3楼，走上大厅，和爬所有楼梯一样，他都一步两级。

　　到安全楼道要经过电梯，或许懒得等，或许别的什么原因，他甚至没看一眼电梯显示停靠楼层。有时程小泉能意识到，自己一些行为是算特异。

　　星期二，不是双休或节假日，下午一点半，商场人不多，并非印象中接踵摩肩的景象。暖气开得很足，感觉热和，空气也有些清新味道。一楼大厅中间临时围出一个柜区，促销反季节服装。

　　程小泉不为人察觉地努努嘴，似乎一瞬间思考，走进促销区衣架间。慢慢看一阵，没再上楼，出商场边门走到马路。

　　很冷的风夹点毛毛雨，嗖地一下裹来。他眯起眼抬头望望，紧紧外衣领口，顺手掏出烟，抽出一支，点上。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程小泉你自己看，整大街除了你还谁抽烟？”

　　这是2009年，南方一个省会城市，冬季，某一天。

　　2.

　　二十三年前，1986，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改革重点开始从农村转移到城市，那时的中国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程小泉15岁，读初三，那年夏天刚刚来临，他鬼使神差地跟踪了一个女人。

　　那时程小泉住的街道有个非常古朴的名字，以后概念中这些街道统称城市棚户区。这片区域从江边起始，江水浸出般往岸上远处延伸，密密麻麻的老式瓦屋，小巷蜿蜒如迷宫，纵横交错、穿插其中。

　　那天中午程小泉放学回家，吃饭，午睡一小时。外婆叫醒他，又背起仿军用帆布书包出门，每天都一样，他要转过两条小巷到大马路赶公车。

　　刚拐过第一个巷口，一双女人的腿出现在眼前。白，耀眼的白，露在过膝碎花连衣裙下，纤细柔韧，船浆般往前划动。脚上是浅蓝色平底凉鞋，那时诱惑的皮质高跟在这个城市还很少出现，女人们的夏天都是平底塑料凉鞋。

　　程小泉视线一直追随着这双划动的小腿，后来从少年到青年，再快到中年，断断续续，一些奇怪的时刻，他闭上眼睛，都奇怪地看见这双腿。这双腿永远划动着，猫科动物般小幅度轻盈跳跃。

　　仿佛应证这片区域的生活气息和悠远历史，密密麻麻的房屋间，生长着许多大树。高处俯瞰，这些树像是从连成一整块的灰黑屋顶中硬撑出来，或高或低越过屋顶一段，再雄浑或婀娜地向四周伸展枝叶。若干年月后中国开放深化，综合国力逐步强盛，这个省会城市随同整个中国一起展开现代化进程，大规模改造旧城区，这些耸立的大树令人们费尽了周章。

　　那时候这些树是盛夏之神。这个城市夏季漫长而酷热，这片区域却因这些大树荫庇多觉清凉，更神奇的是整个夏季树荫笼罩下蚊虫仿若绝迹。程小泉长大后离开这片棚户区，数次搬家，几乎在这个城市每一种环境中居住过。他觉得才真正体会这个城市夏季的酷热，无可逃避。

　　童年的夏天，即使炎炎正午，差不多都躲在树荫里。凶狠的阳光被滤成细碎亮点，暑气随之拆解，逼人的火热就在近处，离开树荫马上触到。

　　那天却是个阴天，天空铺严旧絮似的云，阳光无法穿透，全然失去惯常耀眼。耀眼的是那双腿。

　　那双耀眼的女人的腿，一直引领程小泉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视线稍微往上，短裙包裹，隐约有屁股的轮廓，圆滚扭摆，若隐若现。程小泉始终不敢，即使余光不由一扫，他立即压下。

　　程小泉意识不到，女人所走方向与他去学校赶公车正好相反。他只看到那双腿，那些熟悉不过的小巷，拐过一条，再拐过一条。那段路似乎极漫长，似乎只转瞬。

　　小巷不会永无止境，小巷尽头是大马路，那里依然绿树成荫，阴影中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那双雪白耀眼的腿，稍稍加快，向男人走去，停在这个男人面前。

　　程小泉没有任何改变，斜背书包视线往下，步幅一样，频率一样，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就在耳边，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

　　像严厉，像柔情：“咚咚咚你自己看，整大街除了你还谁抽烟？”

　　程小泉背着书包走过他们，沿马路走一段，横穿到对面，撇进一条下坡的麻石路面的巷子。再走不久，抵达江边，江边泊着一排排铁链拴在一起无人看管的小渔船，他从这条跳上那条。

　　有些累便在船帮坐下来，用手背擦去额头流向眼角的汗水，望着江中往来游弋的大船，听呜呜的拖长了的汽笛。

　　到日暮差不多放学时间，回家。那天下午程小泉旷了课。

　　3.

　　这是程小泉第二次去怡兰水艺。

　　10来天前他开车经过这个繁杂路口，在立交桥最高一层最高点，瞟到一栋楼顶横着的广告牌上这四个字，突然动了心。下桥后找路口掉头，花十多分钟转回到这幢装饰着古罗马风格立柱的大楼前。其余尚可，唯有混乱的前坪和挤成一团糟的车让他感觉费神。

　　天色阴沉，毛毛雨。隆冬时节，风还算恰当，手和脸一旦适应，也不那么刺骨。行人们大多撑着伞，偶尔一个和他一样，空手而行。到地下通道烟刚好差不多抽完，程小泉在路边石护栏上掐灭，扔进地道口的垃圾箱。一出地道，便看见那四个字，怡兰水艺。

　　偌大正厅依然仿古罗马风格，金色吧台，金色吊灯，墙壁嵌着浮雕。一个高出程小泉小半头、穿着挺括制服、左肩肩章像港片警察那样别着对讲机的年轻人迎上前来，伸手致意：“贵宾您好，男宾区往左。”

　　程小泉到淋浴区冲个澡，进干蒸房，蒸到头昏眼花，又出来，冲澡。等收了汗，去更衣室。更衣室备有两种桑拿服，棉质，宽松沙滩装形式，一种公用，一种一次性。公用免费，一次性的收费，和上次一样，程小泉选了收费的一次性的。穿好，坐电梯上4楼，内场。

　　身着旗袍的女迎宾领他到一个房间，用磁卡打开门：“贵宾您请，有熟悉的技师吗？”

　　“没有。”程小泉说。

　　“贵宾稍等，马上给您安排。祝您休息愉快。”

　　技师制服与迎宾迥异，短裙，V领套头短袖，像某所中学的夏季校服。几声轻轻的敲门后，她穿着这样一套深蓝色校服走进来。

　　过肩长发，染很淡的栗色，脖颈往下卷曲蓬松。不靠墙，也不扶墙，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笔直站在走道中间：“贵宾您好。77号，为您服务，可以吗？”

　　程小泉坐在按摩床，双手撑着床面，点下头：“行。”

　　话落，缩腿上床，往里挪，靠向床头。

　　她转身关门，走过来，走到床边。她不白，少见的麦色，均匀，从脸到脚。面容妩媚，胸前饱满，腹部紧致，双腿线条修长流畅。

　　程小泉眉心若皱，一怔。

　　她在床边又笔直站着，依然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看一眼程小泉，眼神镇定。

　　“您翻过去，俯卧，先为您做背后按摩。”

　　同样的场合同样的场景程小泉经历过无数次，这次不同。他靠着竖起垫在床头的枕头，看着她的脸，没动身。

　　1、2秒。左手撑住床面，身体离开靠着的枕头，坐正。伸出右手。

　　她也看着程小泉的脸，微微发楞。眼睛一闪，低下头。还是抬起左手，交给程小泉。

　　程小泉抓着她的手，拇指抚摩她的手背，轻轻拉向自己。

　　“不了，那些不用。过来，坐我旁边。”

　　后来她问过程小泉：“记得找我的那个房间编号吗？”

　　程小泉摇头：“不。”

　　“我记得。”她说。

　　“那次在那个房间，你向我伸过手，如同通了电的插头。我无力思维，像着了魔，那违反所有定见俗规，不可能属于那种场景。”

　　程小泉点头：“定见俗规，是，违反了所有的。”

　　“怎么会要抓你的手，我不知道，就想那样亲近你，就是没怕你会看不上我。你把手给我，一触到，我才是真的有触了电的战栗。”

　　李建梅不语。

　　程小泉说：“遇过才明白，抱你都不会，只有那样碰你的手，才是触电的战栗。”

　　4.

　　“你叫什么？”程小泉看着她，问。

　　“李建梅。”

　　“嗯。李建梅。”

　　她不应声，整理好身上衣服，静静回看着他。

　　程小泉咧咧嘴，一点忐忑：“我是不是冒犯了你？”

　　她露出轻松和悦的笑容：“没有。你很克制，也很温柔。”

　　程小泉去浴室冲个澡，穿上桑拿服，回来又在她旁边躺下：“我想睡会。”

　　“快到钟了。”她说。

　　“加钟吧。”

　　“别在这里睡，加钟很贵。”

　　程小泉侧身，伸手。手背触碰、轻抚她的脸：“别担心这些。”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一动不动。

　　程小泉真的睡着了。

　　加钟也快到时李建梅推醒他：“晚饭时间了，不可能再加吧。你睡着时想什么？眼睛老动。”

　　程小泉继续躺着：“醒了就忘了，应该是想你吧。陪我出去吃饭？”

　　李建梅说：“公司有工作餐，上班时间规定不能出去。”

　　程小泉说：“什么都有特殊，什么都有例外，看你愿不愿意，想不想。呆到现在就是想和你出去吃饭。”

　　出了城区，即使拐来拐去众多交叉的乡间公路，程小泉依然驾轻就熟。到达时夜幕全落，灯火亮起。

　　一个小水塘边，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圈内两排老式农舍。茅草屋顶，加糠泥巴夯的墙，窗户栏杆是没去皮不规整的樟树枝。老板显然已获通知，在堂屋柜台等候，握手、发烟，很是热络。

　　房间不大，八仙桌，长条凳，桌下烧了一大盆炭火，暖烘烘的。坐下一会，服务员端来一只大号瓦罐，整锅汤呈现亮艳淡黄色，飘散开明显不是配料调出的浓郁芳香。

　　程小泉站起身，端起李建梅前面的碗，舀上一满碗。向她倾过，放到她面前：“多喝点汤。澄清的汤，还有秀气的爪，这是附近农家散养的真正的土鸡。”

　　吃完出门，上车，程小泉启动引擎，没有马上切换档位。向她探身，搂过她，亲吻她。她靠过来，闭着眼，用心回应。

　　程小泉继续搂着她，说：“最开始，我想亲你，你躲。”

　　李建梅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你不可能不知道，那是规则。”

　　程小泉放手，坐正。握住方向盘：“我知道。以前从没有过，从没亲过谁，这是第一次。晚上不回去，陪我？”

　　李建梅说：“我得上班。你说吃完饭送我回去。”

　　程小泉说：“我很久很久，没和哪个女人真正睡过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