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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她一向是爱热闹的,其实并不耐清寒 她一向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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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了不下了,原来下棋如此无趣。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游戏呢,不过都是些权谋算计,不下了不下了。”烛龙气鼓鼓地掀了棋盘。
润玉挥袖将散落一地的棋子连同棋盘一同收了,耐着性子问:“不知上神喜欢什么游戏?润玉也好同上神讨教一二。”
“你这条龙着实无趣,这半个月里除了下棋便是修炼打坐,讲个故事也总是三言两语,一点儿都不像人间那说书的老头,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看你也是个少年龙,怎么修了个沉闷乏味的性子。”
润玉无言,自己本就是不讨喜的性格,没什么人喜欢,倒也习惯了。麻烦的是这烛龙寸步不离守着瑶璧冰棺,睡着的时候也将龙尾紧紧盘在冰棺四周。别说动手了,自己连冰棺里护着的东西都还没看清楚。
“下棋的趣味,上神还不曾领会。执子落子,皆是翻云覆雨,杀伐征战,棋盘如天下,下棋的人便是执掌天命的人。”
“呸呸呸,什么翻云覆雨,杀伐征战。你们这些活在六界中的神仙就是看不透,所谓天命,应是顺应自然造化,该生便生,该死便死,生有生的道理,死有死的道理。生死之间,尽力快活开心,将一己之身活得坦荡酣畅,才能死得其所。什么执掌天命,逆天改命,都是欲望的棋子罢了。谁能真的改了天命吗?天命就是说出一句箴言,做个圈套,让你以为自己有力回天,奋力挣扎却正中了圈套,越陷越深。”
想不到这烛龙看似不通世情,在道之一事上,参悟已经如此深了。润玉有些吃惊:“那若是一人生于艰难,命途多舛,自小受人欺辱,命格孤单,亲者亡,爱不得呢,这样的天命,也是不能反抗的吗?”
“天命哪有什么偏心不偏心的,哪有故意让人受苦或是不受苦的呢,天命是守着你的位子,便担起这位子的责任。若是受到不公的欺辱,那你的责任便是求得公正;若是隐忍求全可保世间秩序,生灵安宁,那便该忍了。”
听了这一番话,润玉心下生出几分感激,若不是非要偷这瑶璧复生锦觅,他倒是十分愿意同烛龙做个朋友,把酒论道。时到今日,只有他这几句话包含了理解之意。
“还有,不要再叫我什么上神了。都说了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烛龙,你叫我烛龙便是了。你们六界那些乱七八糟的仙阶等级实在混乱,让人头疼。我和烟罗,还有孟槐、孟极、欢疏、耳鼠,都是这古往今来天上地下唯一的一个,名字就代表了唯一的我,不需要别的称谓。你们天上夜神火神水神风神……统统都叫一个‘上神’,谁知道叫的是哪一个啊。”
“润玉失礼,上神……烛龙兄所言极是,倒是小神看不开了。”无论如何,直呼“烛龙”实在别扭,只能唤做烛龙兄了。这烛龙不知长了润玉多少年岁,唤做太祖都不过分,但他一副活泼少年人的形象,叫太祖实在是令人勉强。
润玉唤出两坛美酒,两只玉杯,一边斟酒一边说:“这些时日多亏烛龙兄照拂,不嫌弃润玉粗鄙乏味,润玉以酒言谢,如何?”
“不谢不谢。”说话间,烛龙牵了杯子仰头而就:“有酒该早些拿出来才是。”
伏在一旁的欢疏抬头看了一眼润玉,它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但又猜不透这个神仙的心思。烛龙贪杯它是知道的,还是要小心谨慎些才好,便用头上的独角戳了下烛龙的长尾。
烛龙明白欢疏的担心,如今孟槐它们三个又不知跑去哪里,只有自己和欢疏守在神渊。可是美酒当前,转念一想:“魇兽,小魇兽,你回来有些时日了。还没有回族群看看呐,不如你带这个没见识的神仙一起出去转转?”
润玉知道那只从来没同他说过半句话的独角神兽并没有放下防备,反正就算灌醉了烛龙,自己也没有十全把握一击得手,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这北府的奥妙,也打消欢疏的疑心。立时起身:“润玉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正想出去走走,看看北府风光。”扭头对欢欣的魇兽柔声道:“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向上走。
魇兽和手掌间一两点星光引路。脚下是墨黑色的虚空,虚空中一阶一阶随着脚步缓缓向上延伸出台阶,盘旋而上。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润玉心里默数。眼前豁然开朗,脚下的虚空瞬间化为银白大地,烈风呼啸,日光暧昧。一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不能用仙法,需得耐着性子一步一步走——他默默记下,散去了手里的星光。
远处山峦影影绰绰,没有植物。不对,脚下不是雪,虽然都是白茫茫一片,但仔细看,它们好像生了根似的,随着北风摇摆舒展细细绒绒的身躯。伸手摸一下,滑软好似什么动物的皮毛,触手生温。大概也是典籍中不曾记载的什么北府神草吧。
魇兽走在前面,看他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轻唤两声。
他起身跟上,一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遭一切事物。运气试了试,还好,离开深渊就能使用仙法了,那么,从此处直接飞上九重天应该是可以的。之前遭遇的冰凌细雪此刻都没有了,怕也是烛龙和四只神兽为了隐蔽深渊而设下的仙障。
向前走不远,转入一个山谷,山并不高,山脚下生着许多奇异的花草,愈向山谷深处愈是茂密,但各种花草虽然都有不同的颜色,色彩却极浅,虽然也能用“繁花似锦”来形容此处,但全然不似花界景象斑斓,倒更像是花影,影影绰绰的影,梦幻泡影的影,恍惚而不真实。
不知不觉走到山谷深处,烈风息止,一面镜湖呈现在眼前,湖畔栖卧着大大小小的魇兽。
“原来你还有这么多同族。”他摸摸魇兽的头:“去吧。”
小魇兽一路跳跃着向湖边奔去,魇兽群被惊醒,纷纷起身围了过来,互相低首触角表示亲昵。
润玉远远站着,看着。
“若是觅儿还在,她应该会喜欢这里的景象吧。”他摇摇头:也许不会。她一向是爱热闹的,其实并不耐清寒。
她爱交朋友、爱去月老府上听戏、和天宫里的仙子仙侍打成一片……她生就是个热闹极了的人,怎么会同自己在一起?是他糊涂了,被执念迷了心智,一厢情愿骗了自己。
就这样想着往日时光,不知不觉月已上中天。
他抬头看看月亮,之前误以为北府不分日夜,原来只有神渊之中是黑暗,这莽原之上日更月替还是依序进行着。日更月替……之前烛龙提到那烟罗曾召唤永夜,魇兽才顺着星光跑了出来……灵光闪现,他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