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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沁和霍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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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折叠墨色吊带裙,收起这对妖冶的蝶翼,它们曾经承载着她的梦想,带她飞往那氤氲的幸福彼端。
她叫沁。在烟雾与酒精间,她试图丢弃脑海中雕刻着曦的大片时光,过程艰难。
她展开墨色吊带裙,穿起这对妩媚的蝶翼,它们令她看起来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但这样躯壳包裹着的依旧是她的稚嫩、柔软。
她叫霍儿。在唇彩和眼影间,她试图挽留甚至延伸那些与岌共渡的美好时光,结果徒然。
光阴河道水流湍急,冲刷着大片过往。想记住的记不住,想忘却的忘不了。她们都在滨城残酷的现实中匍匐前行,与记忆拔河,期盼着那茫远的、仿若在地平线彼端的结局。
1、醉
白色的安眠药片在酒精中缓缓溶解,在胃与神经间慢慢产生化学变化,沁感到整个城市开始晃动。窗外的霓红灯火腾飞成绚目的荧火,重叠交错,最后糊成记忆之门的光线。
曦的轮廓线条渐渐清晰在光影中。他朝她微笑。那是她见过的最难忘的笑容,像午后吹过稻田的风。曦的酒窝像稻穗下泛起的青水涟漪,清澈得溢漾。眼前出现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加洲阳光”。那是一家只在午夜开张的酒吧,被生计所迫的沁曾在那里卖过唱。那时候她还拥有一支叫作Reborn的乐队。乐队里有鼓手信,吉他手炀,贝斯手纪。沁是主唱,也是乐队里唯一的女生。
曦出现在某个午夜听歌的人群中。之后,每当夜幕,吧台边晃动的觥筹间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只点一杯spread blue,他便可以在沁的歌声里静静坐上两个小时。在他神经间游走的音符,如同在他的食道、肠胃间缓缓流动的淡蓝冷饮,让他有种脱离光阴此端的飘离感。那种不是从声道而是从心从记忆里发出的声响,仿佛气体,随空气溢散到他的体内,抵达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令记忆分崩离析。在这些碎裂的零星记忆片段中,他偶尔能拾到久违的童年时代的安逸。那样的安逸,在成年后充满竞争的沉重都市生活中渐渐凋零,结出压抑的果,现实的繁琐令他再无希冀幸福的心力,如果没有遇见沁。
他们相视而笑,在某段旋律之后,沁终于发现了角落中默默注视的目光。那一刻,两个嘴角上扬的弧注定将纠结成日后没有尽头的圆。
在曦眼里,沁是个总能让他感到惊奇的女子。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沁出现在了他十九层公寓的门前,湿透的薄衬衣贴着瑟瑟发抖的瘦弱身躯,狼狈不堪。“我没地方可去。”她淡淡地说,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那是纪死后的第三个夜晚,“加洲阳光”倒闭了,他们的乐队解散了,曦了解她此刻的处境艰难。如果没有那个发酒疯的客人,如果没有纪的冲动,如果没有那场由小争执而愈演愈烈的斗殴,如果没有那些碎裂的酒瓶和止不住的血液,沁不会在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刺裸裸得与死亡面对面。抱着纪血流不止的头,汩汩沿掌纹流动的粘稠红色液体在沁的触觉上镌刻下血腥的记忆。
曦疼惜地将她拥入怀中,却被她温柔地推开。
我很好。沁说。别担心,我真的很好。
之后的世界在沁的眼前模糊。她清醒于第二天的清晨,曦柔软的被褥里。
退烧了,很好。趴在床边的曦把轻轻搭在她额上的手缓缓移开,露出晨光般和煦的笑。她接过他递过的杯子和药片,一口吞咽,仿佛要把前些天关于队友的死亡、关于警察的追查、关于父亲的责骂统统咽下,消化干净。
一言不发,面无表情。面对着曦的微笑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木然得盖上被子,将头埋入温暖的被单里。耳目闭塞,在黑暗的被窝里,什么都不想,是她在曦的公寓里度过的第一个白日。
这是个温暖而安逸的白日,在她的记忆里这样的感觉稀薄得如喜马拉雅山顶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被子里曦专有的独特烟味让她感到被触拥、裹实的安全。安全感在她充斥着酒精和家庭暴力的童年里是极其稀缺的东西。对曦气味的依恋从那个时刻起,像生了根的种子,疯狂地在记忆中滋生,成了她一辈子戒不掉的瘾。
酒精的效力在神经间越来越明显,开始晃动的不仅是视觉中的城市,沁的记忆也开始有了轻微的震颤,痛苦与快乐相互支离,这些碎片又混淆在一起,与曦的分分合合成了电影快放的镜头,挑衅着她倔强的想要屏弃过往的意志。最后,画面定格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天色清透如湖,曦乘坐的飞机在烟雾和火焰中急速坠落,如她眼角滑落的泪般。
* * * * * * * * *
泪从她眼角滑落,在凌晨时分。霍儿提着酒瓶在街头满无目的地游荡着。芨的话像利剑,在她心头最柔软的部分一次次划动,直至血肉模糊。
霍儿,也许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爱。对不起,是我对这样的错误后知后觉了。
霍回想着几个小时前,芨将她从怀里推开,表情冰冷。她的心在那一刹那猝然碎裂。他的坚定和决绝仿佛告示着她拥有他的记忆将永远地画上句点。这样残酷的离别对心存眷恋的人来说是多么的难以负荷。
你回去吧,霍儿,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天亮了我就送你走。
不必了。她尽量撑大双眼,不让眼泪决堤。我自己会走。
她狠狠地甩开他拉扯的手,冲进门外朦胧的夜色之中。月亮躲进了厚厚云层里,她在灰蒙的世界里狂奔,想让身体里的东西随汗液蒸发而不是化成止不住的泪,但眼角还是不断有液体溢出,无法自制。
泪是身体里的毒,霍儿从来都这么认为,用力地哭出来,把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一切就会好起来。但这一次,身体的毒似乎有了繁殖的能力,任凭她怎么哭都无法根除。
日光再度眷顾大地的时候,她收敛起悲伤的表情,强打起精神走进车站渐渐熙嚷的人流中。情绪再度失控是在回滨城的火车上,和芨分享过的美好时光不断跳入脑海,鼓捣着脆弱的神经,她扑倒在身旁的男乘客身上抽泣起来。
到站的时候,她匆忙下车,以逃离的姿态,逃离走出车门之前的时间里让她疲惫和窘迫的一切一切。于是,粉色的提包以及提包里的情侣吊坠、钥匙和日记本都被遗落在车厢的坐椅之上。这仿佛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背弃,她想,是她的记忆想离她而去了,随着那本遗失的日记。记录着成长的挣扎与悲喜的文字,记忆文字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下车前的那一刹那,被她弄丢了。
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她用裙兜里仅存的一些零钱买了几瓶酒,找了个安静的弄堂,依着墙角喝起来。
酒精是的好东西,信曾对她说,醉酒是件惬意的事情,酒后的世界祥和、安宁,一切的烦忧再也无法入侵神经。那年她十四,信十六,芨还没有出现。
与信的感情难以言寓,与爱无关。他们只是在音乐上能找到许多契合的地方。信曾对她说,也许你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歌手,霍儿,在音乐上你有让人羡慕的天赋。
家里不会允许我当歌手的,信,你知道的,我的父母都是教授,在他们眼里,只有搞学术才是所谓的“正业”。
小傻瓜,可是生活是你自己的啊,与他们无关。信用酒瓶轻轻碰碰她的头,一饮而尽。
一年之后,为自己而活的信与家里大吵了一架,离家出走,关于他的一切音信都湮没在滨城的喧嚣中。三年之后,这个儿时玩伴的轮廓在时间中开始模糊,但他对她说过酒精的好却在此时清晰起来。
啤酒苦涩,于霍儿而言,喝酒不过是种自虐的行为,所以即使以前信有玩笑得怂恿过她尝试宿醉,她都断然拒绝。但现在,她好想马上就醉,跌入信所说的没有烦恼的世界中去。
酒精终究没有发挥她想要的效力。两瓶下肚,胃开始翻腾蹈海起来,霍儿把墙角呕得一片狼籍,可思维还是清晰的,芨的影子一直在脑海,让她觉得胸口阵阵绞痛。
有人说,难过的时候找别的事来做,转移了注意力,痛就会缓和些。是该找点别的事做了,霍儿起身拍拍裙边,在零点时分,抹掉最后一滴泪,走向北岸的某栋公寓的第十九层。
2、还
沁从没想过丢失的墨色吊带裙还有被归还的可能,且是在凌晨左右的时间段里。像三年前她仅凭着曦写给她的字迹潦草的地址突兀地出现在这扇十九层的公寓门前一样,霍儿在深夜时分,穿着她的墨色吊带裙,以相同的姿态站在了这扇大门前。
“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就从洗衣房拿走了你的裙子,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霍儿双手提起裙摆,左右晃动两下,冲着眼前这位衣着凌乱的女子神经质地笑。显然,酒精开始渐渐发挥它的威力,霍儿的世界晕旋了。
“你要怎么还?直接脱下来吗?”沁看着两手空空且站都站不稳的霍儿,敞开了门,露出了极其淡薄的笑,“你是不是要进来想一想归还的方式?”
两人静默了几秒,霍儿甩掉了脚上的鞋,大步走进沁的大厅,一头扎进软软的棉布沙发。
在深夜轻易地让一个陌生女子进家门,如果曦还在,一定要责备沁的太不谨慎。沁看着沙发上仿若熟睡的女子,想起从前的自己,在“加洲阳光”唱夜场晚归的时候,她也喜欢在门口踢掉靴子,一头扎在大厅的棉布沙发里,任凭曦怎么规劝,都不肯上床。沙发仿佛母亲的臂腕,轻轻磨蹭有种在撒娇的错觉。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能够令人睡得安然。入睡后,曦自会把她抱回卧室的大床上,盖好被褥,这样的时光恍若昨日。
“你不是来我这里睡觉的吧?”沁把一杯热茶搁在了沙发前的玻璃几上,自己端起另一个杯子,呷了口浓茶,暖胃、醒酒。
霍儿挪了挪身体的位子,把头更深得埋在臂腕里,一言不发。
没 有再多说什么,沁觉得眼前的女子跟她骨子里有几分相象,外表放荡任性,其实不堪一击。她花得跟熊猫一样的妆容,明显的泪痕和身上浓烈的酒气都毫不客气得出卖了她的狼狈真相。她们是一类人,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最真实的情绪。难过的时候可以笑得很没肺没心,开心的时候可以装得一脸平静,她们不自觉得筑起这样的防护,不让别人轻易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柔软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走在这个纷繁杂乱的世界她们才能有安心的感觉。
沁从里间抱出一床被单,轻轻盖在女子身上。三个月前,沙发前做相同动作的人是曦,这也许是一种偿还,沁想,像从前曦照顾自己一样,现在轮到她照顾这个来历不明不陌生女子。上天是如此的公平,得到付出,循环往复,最终在生命尽头抵消幻化,留下虚幻的圆满。一切,仿佛冥冥之中都有安排。
时间在默默坐着喝茶的沁和静静躺着的霍儿之间流动。半晌,霍儿起身,搅动几乎凝固的画面。她猛得脱下身上的墨裙,递给沁。“还你,真的还给你。”
沁手中的杯子狠狠地晃了一下,漾出部分烫的茶水落在脚跟,灼痛让她定下神来。“开什么玩笑!着凉了谁负责!”
沁的愠怒对霍儿好象无关痛痒。霍儿朝她挑了挑嘴角,醉意朦胧地将刺裸的身躯裹进温暖的被单里,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倒头安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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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单薄的身躯裹入被单,重新将头埋进温暖的沙发里。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了什么,她只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寻找着最令身体舒服的方式。酒劲上来了,意识渐渐飘离,她朦胧记得几分钟前,她在一个陌生女子面前突然退下裙子,刺裸着身体,让其顿时不知所措。她还朦胧记得,几小时前,她在她最爱的男人面前,同样也是突然地退下了裙子。
“霍儿,别再胡闹了,把裙子穿上,快!”男人没有惊慌,而是一脸愠色。
“别再说我幼稚了。芨,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我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她试图想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胸前,“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霍儿,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男人用力把手抽回,弯腰拾起地上的裙子,递给她,“我……我们真的不合适……请你别再为难我了。”
“可你说过喜欢我的,你说过的……”她的笑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愤怒和悲伤,泪从强撑的微笑中划落。
“霍儿,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个好女孩……会有属于你的幸福在等你的。”
“可我不要别的幸福!我只要你!只要你!”她像只顽劣的幼兽,倔强的双眸中却流泻着绝望。
她以为这次的旅程是一次找寻,她要寻回可能要被他遗弃的过去的、将来的,他们分享过的、即将分享的时光,可是结局却事与愿违了。原来这不过是一次偿还,在回滨城的火车上她终于明白,她来源港,只是把所有他们的曾经还给他,她把他曾经给的好,以自取其辱的方式还得干干净净,从此互不亏欠。
3、房客
看着沙发上任性得如幼兽的女子,沁不禁露出浅浅的笑。眼前,仿佛有一扇时光镜面,她从其中窥见从前的自己。这样的感觉很微妙。
她在这样的凝视中安然睡去,梦中日光和煦。曦的手,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抚摩着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肩,她宁愿这样安宁得死在梦里,死在曦的臂腕里,可是它却如雾般开始消散。她伸手极力挽回,挣扎使她清醒在泪水里,她的双手真的紧紧抓住了一个男子的臂腕,但他不是曦。
“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你躺在沙发上,所以……”他看了眼披在她身上的毯子,笑容亲切,理由牵强,“开始入秋了,我可不想我的房东这时候因感冒卧床不起而加租。”
她沉默不语,微微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坐起身,靠着松软的棉布沙发,整理梦境边缘的思绪。
他坐在沙发边上,眸中,晨光里的她静默如蝶,忧郁仿佛是旭日的金羽的光泽,披在她身上。他欲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她本能得躲闪,粗暴得挡开他的手。
除了曦,再没有人可以分享她的快乐和悲伤,她固执得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从此不再需要倾诉,亦不想被打扰。
“抱歉,我只是……”他收回的手被她打得刺生生得疼。
“抱歉……该说这话的是我……”她知道,比起眼前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翼,她更应该表示歉意。
翼笑着耸耸肩,他不是第一次遭到拒绝,早已习惯。为了缓和气氛,他开始把话题转移到沙发上的另一个女子。
然而对于沁,眼前的陌生女子,她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为何在洗衣房偷走她的衣服又在凌晨来访,她全然不知,也不想了解。这十九层公寓只是她疲惫旅程的中转站,沁想,就像当年曦为她提供这一栖息地一样。时光流转,她们总有再上路的一天,而这一地方终究会被记忆埋葬。
霍儿在他们的对话声中清醒,倏然起身,被单从她刺裸的身躯滑落。
始料未及的翼一脸错愕,背过身去。面对丝毫没想拾起被单的霍儿,沁也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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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促不及防的时刻做一些令人瞠目的事,这样的恣意妄为让霍儿有种导演悬疑剧的快感。在众人的错愕间扬起狡黠、嘲弄的笑,她喜欢这样的瞬间,仿佛只有自己能掌控事态的发展,握住命运的主动权,逃离现实所有的事与愿违。为了这样的“演出“,她愿意倾其所有,包括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曾是她最爱的东西,但几小时前,在芨的屋子里,它除了耻辱的象征,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她不爱它了,一点也不,甚至对它有种深深的憎恶。她多想能够摆脱它,羞辱它,践踏它。践踏与芨共度的最后时光。
“快穿上衣服!”沁把墨色吊带裙丢给她。
“可我已经把它还给你了。”面对屋主的愠怒,她异常平静,装出一脸无辜,“我可不食言。还给你它就是你的了。”
“好吧,我把它借给你,总可以了吧?”
“我从来不会再用归还了的东西。要么你把它送给我,要么……”霍儿的口吻略带挑衅。此刻她有种想与全世界为敌的冲动,“我要穿你身上的那一件。”
“两个条件都不行。要么你重新裹起你的被单,要么你现在给我出去!”沁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径直走向大门,扭动门锁。
霍儿对沁的愤怒不以为然,这样的威胁她也不以为惧。她扬扬嘴角,走向大门。
“好了好了,算我投降,”翼从他的卧室里翻出自己的宽领T恤丢给霍儿,温和地笑着,“我投降可以了吧?”
“这可不是革命年代。”霍儿套上这件尺寸足以当连衣裙的棉质T恤,露出胜利的笑。
“好了,既然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了,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沁打开了大门。
“我们间是没有什么事了,但我和他之间有点事了。”霍儿朝她莞尔一笑,转身向翼,“谢谢你。”
翼耸耸肩,他的微笑还保持着温度。
“我叫霍儿,你叫什么。”
“翼。羽翼的翼。”
“哦。我叫霍儿,霍儿的霍,霍儿的儿。”她又朝向关起门默默走向沙发,点燃一根烟的沁,问,“你叫什么?”
沁在烟雾中缓缓抬头,看着她,不语,仿佛置身事外。霍儿无法从她平静如湖的表情中猜测她丝毫的心绪。
“她叫沁。心在流泪的沁。”翼道。
4、源港
点燃一支black stone,她在沙发上坐下,静观事态发展。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予这个陌生女子这么多的包容,仿佛霍儿身上存在某种莫名的东西,挑起她的兴趣,燃起她沉静已久的窥探欲。
她看着霍儿不请自到得走进翼的房间。她似乎对翼的画产生了兴趣,他们聊起翼的写生之旅。对话断断续续,时而掺杂着笑声,开始的几分钟,气氛融洽。突然,传来了画板碰撞声,猛烈得仿佛人的撕扯扭打。
沁丢掉烟头,走向翼的房门,映入眼帘的画面令她惊诧。霍儿像疯了般,把翼的某幅作品从画框中取下,撕得粉碎,用脚用力践踏。那一刹那,她又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半年前,在源港,母亲的故居,她把曦的外派申请撕了个粉碎。
那时候,或者更早,他已决定离开。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明白,生活中总有些事是无力挽回的。她哭闹撕扯,藏起他的出境证,让他错过了计划中的航班,她固执得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争取更多两个人的时光,然而在她毫无察觉的两人时光里,他断然做了一个人的决定。能撼动命运轨迹的只有命运本身。离别是无法改变的结局,她目送他飞向三万英尺的高空,后会无期。
现在不眠的夜里,时常有飞机坠落的隆隆巨大声响串进她的听觉神经,这是任性的代价,她想,如果没有当初的挽留,如果曦没有错过最初的航班,那他们间的离别至少不会横亘着生死。
她向来不喜欢插足他人的事,但这一次,刹那间,她似乎混沌了时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她要一巴掌扇醒过去的那些任性、狂妄、自以为是。声响过后,手心火燎,她看到霍儿低垂的脸上掌印鲜红。
“闹够了没有!”她朝面前被长发遮挡,看不见神情的女子吼道,“你不能总是想怎样就怎样!”
“算了,沁,算了。”翼拉开她。
“她至少应该具备对别人心血起码的尊重!当然,这是你的事。”她甩开他拉扯的手,夺门而出,消失在十九层公寓门外的曙光之中。留下碎屑之上欲言又止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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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女子夺门而出,留下屋里的一片死寂。死寂如海,她被淹没其中,没有了气力,软摊在地。
破碎的画纸上,源港的花开得依旧灿烂。花丛间,她从芨那儿狼狈而逃的小路若隐若现。24小时前的悲伤,顺着画卷,向时间的此端倾泻,这样的侵袭让她措手不及。她多想记忆能够拆卸,把关于芨的一切翻出,涤个干净。但此刻,除了任泪水涌动,她不知道还能够做些什么。
“你还好吧?”一旁的他默默递上纸巾。
“对不起……”她抬头看见神情关切的他,更加不知所措。她没有接过纸巾,而是撒开腿,跑出了那十九层公寓。
从那一时刻开始,逃离和寻找,成了她生活中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