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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Jason 和 Well ...

  •   他在午夜醒来,她在清晨离开。
      他们住在相同的城市里,他们活在相近的困顿中。
      这样的困顿,是心中苏醒的幼兽,在年轻的血液里鼓捣着躁动和不安。
      他叫Jason,而她,叫Well。
      1、离
      他决定离开,在那个女人朝她的男人砸过第一百八十个杯子的那一刻。血液顺着男人被划破的脸颊缓缓溢出,泪水冲破女人几近崩溃的心房。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他早已木然。一百八或者更多。一百八是他知事起开始默默计量的数。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虽然他们安静的时候也不像对相爱的夫妻,可每当争吵,他们就是绝对的死敌。
      怒吼、扭打、血迹、杯子的碎片、墙角的呜咽成了他童年的主旋律。他不明白,既然如此排斥对方,为什么当初要走向立誓生死相依的红毯;他不明白,既然如此憎恶对方,为什么还要借助承载着对方生命性状的细胞制造一个多余的他。
      不明白,他始终不明白。困惑在阴霾中生根,滋长出叫做“逃离”的芽,十八岁的夏,欲望花开,他偷了他们各自的私房钱,走出了禁锢了他十八年的那扇大门。
      他在午夜醒来。清醒时已身处开往滨城的晃动车厢。

      * * * * * * * * *

      十八岁的夏,她终于能够离开。离开貌合神离的两人勉强支撑的家。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他们从不争吵,言语稀薄。死寂是比争吵更强势的兽,吞噬着一个家应有的温度。
      她的童年,是阴暗角落里爬蔓的藤,勒紧柔软的心脏。
      逃离,对她而言就是幼年时期最美妙的童话。当别的孩子希冀着王子白马玻璃鞋的时候,她梦到的常常是一张开往异地的火车票。
      终于,滨城某大的录取通知书让她有了梦想成真的机会。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薄纸,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头也不回得上了早班的列车。
      车窗外,母亲泪如雨下,追着渐渐加速的车轮奔跑作别。她在心中默默刻下了那个女人的轮廓,带着故乡唯一的牵挂,起程奔向崭新的世界。
      她在清晨离开。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她的心情微妙,难以言寓。

      2、饿
      火车在清晨到达某一中转站。熄火一刹,一些人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下了车,换来另一批睡眼惺忪的乘客。
      身旁的中年男人终于移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沉重脑袋,匆匆下了车。而他,从午夜被这颗晃落其肩的脑袋砸醒的那一刻起,就再难入眠。
      看着窗外如电影快进般的景色,他有种莫名的兴奋。他觉得自己仿佛长出了羽翼,开始腾空,憧憬中的世界在双翼下渐渐清晰。其实,憧憬着的是怎样的世界,他自己也并不甚明了,但一定不是几小时前,车门外的生活。
      车子在中转站只停留了十分钟,但他却觉得过了十年。那该死的刹车让他跌回了现实之中,退去羽翼开始做人,在这样的变化中他觉得新陈代谢加速,并感到了饿。他掂量着口袋中纸币和硬币,许久,掏出了一张,向过往服务餐车买了罐雪梨罐头,揣在怀中,直到车子重新开动。
      车轮越转越快,站台上一个追着车子挥泪作别的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像打湿的国画,墨色漾开,溢出离愁别绪。那一刻,也仅仅是那一刻,他想到了他那此刻也许还在熟睡的母亲。
      清晨6:45,他拉起了罐头的拉环,一切烦恼仿佛将欲随着即将被消灭的饥饿感消失无踪。

      * * * * * * * * *

      清晨6:45。一切的不顺遂仿佛可以随着即将被驱逐的饥饿感,消失无踪。她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但轻启罐头的那一刻,泪水在汤水中溅开了花。一滴,仅仅一滴而已,她很快收住了情绪,大口大口嚼着临行前母亲塞到怀里的雪梨罐头。试图用涨饱感填补身体里空出的部分。
      对面位子上同样吃着雪梨罐头的男生抬起半天低着的头,她努力咀嚼的姿势刹时被收入眼底,她感到自己的刻意顿时无所遁行,勉强扬起的嘴角掩饰着心中的不安。他朝她笑笑,撇过头,透过窗迷离望向远方。

      3、乘客
      中年男人下了车,他身旁换了位新乘客。她是个相貌平凡的女孩。但与年龄不相称的装束和花掉的妆容还是使她在人群中颇为醒目。宽大的墨色吊带裙宛如一对妖冶的蝶翼,裹住她单薄的身体,风过裙裾瑟瑟。被泪水打湿的黑熏妆胡成一片,粘着淡开的紫色眼影以及雨落残花般化开的唇彩都毫不掩饰地出卖了她的狼狈。
      车厢里些许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聚焦,人类原始的窥探欲蠢蠢欲动,他们猜测、臆造着她身上的故事,或悲伤或阴郁。她安静得坐着,用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倔强得迎接种种揣测。十分钟后,平静波动,她突然扑倒在他的怀里,泪水决堤。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不知所措,机械般得僵坐,任泪水入侵衬衣,冰冷肌肤。
      胸口上泪水的温度打开了记忆的窗,他看到了晓尧的脸,一个与他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女孩。他们唯一的交集是那条铺满青苔的石板小路,辍学前,他们常并肩走在回家的斜阳余辉里。她偶尔帮他做作业,做为报答,他会在口袋有余钱的时候给她买一对廉价的发卡。她是他在源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是他在童年的暗角里能感受到的稀微光芒。
      一年前,滨城某大的录取通知书把她从他的世界里接走,那是他第一次感到生活中的变数。生命是趟开往未知彼端的列车,而晓尧只是他的一个乘客。到了站,分别是难免的结局。
      临行前夜,她来找他,在胡同口橘黄的灯光下他瞥见了她眸中晃动的水光。沉默对望间相互流泻的情绪已不是任何对白能够清晰传达。从未让他牵过手的她扑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电影中感天动地的浓情对白在他的脑海中翻腾蹈海,最终,他选择了沉默。不想说再见,因为他清楚这次的别离,也许就是后会无期。混沌度日与辉煌前程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故事,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用手轻轻在她长发间穿梭捋动,试图用触觉雕刻下最后的美好时光。
      现在,这样熟悉的触觉又回到了指尖,他的轻抚让哭泣的女乘客渐渐平静下来。她像只经历了一场撕杀的幼兽,筋疲力尽得伏在他胸口,安静得晃若熟睡。
      他和她就这样,紧贴着对方的身体,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时光在他们的思绪间安静流泻,从源港到滨城。
      刹车的晃荡结束了旅程的颠簸。身旁的女客若无其事起身,湮没在人群之中,未留只字片语,哪怕是一声谢谢。他看着车窗外吞没她的人群缓缓向前涌动,涌向眼前这个似乎能吞没一切的霓红滨城。

      * * * * * * * * *
      刹车的那下晃荡,于她而言,像是一场舞台剧的序曲,车轮停滞,帷幕拉开,眼前,是偌大滨城。熙嚷的人群,穿梭的车辆,林立的大厦,虽是白天,她已依稀嗅到夜的酒绿灯红。
      她是个敏感的女子,一直如是。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味觉有时敏锐到混淆不清,看到花开的声音,嗅到海水的颜色,摸到钢琴的声音,听到夏天的颜色,尝到蛋糕的悲伤。她总是从与旁人不同的窗口观望世界,默默倾听着周遭种种变化的微响。她感受到的世界,极少人能理解。
      随着车门的开启,车厢里人流涌动,像退潮般,渐渐腾出宽阔的空间。上一刻钟,哭闹的孩子,吸烟的男客,在陌生人身上哭泣的女客……一切的一切像被时光吞噬的记忆,消失无踪。
      对面的座位,空罐头盒子和被女客遗落的粉色提包安静得并排坐着。她拿起提包起身追下车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翩翩的墨色裙摆。
      4、滨城
      汽车站晨光熹微。城市醒了,路人仿若依旧沉睡。面具般呆板、冷漠的脸充斥街衢,栖遑的步伐在斑马线与红绿灯间交织,这是滨城给他的最初印象。
      漫无目的,跟着人流,涌向街道,像只身于偌大的游乐场,他在琳琅满目的橱窗前留恋忘返。如果有钱,这里应该就是天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口袋,发现自己仍旧位于地狱。
      沿着长长的街道走了近一个小时,最初的新奇与兴奋,跟腹中发生化学变化的雪梨罐头一样,消失殆尽了。他拐进了街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终于甩开了满目的星巴克,阿根达斯,必胜客,找到了一家写着“一元进店”的小面馆。
      抬起专注吃面的脸,在阳春面腾空的热气间,他看到了一个约么七八岁女孩垂涎的表情。她像极了童年时期的晓尧。扎着两个羊角辫,同样纤瘦的身体,机敏的眼神。她是苟延于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流浪者,褴褛的衣着揭示了她在这个城市的位置。他的眼神在她长茧的手,龟裂的唇,划伤的脚间游走,臆造着属于这些“身体印记”背后的故事,这些故事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恻隐心动,他把面推到了她面前。她不等他递过筷子,用手抓起面条,狼吞虎咽起来,全然不顾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他。几十秒后,他的面前只剩下一只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碗。她用油腻的手抹了抹油腻的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看着她深陷的酒窝发呆,回忆浮动,他看到了每每递给晓尧发卡时那满足的笑容。
      “给你。”小女孩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狗尾巴草戒子,献宝似得递给他。她笑容纯真,他回以微笑,伸手欲接,戒子从她手心滑落。他俯身去拾,弯腰瞬间,相同的姿势让现实与记忆交叠,眼前又出现了那条铺满余辉的青石板路,他认真地系着晓尧松了的鞋带,日暮无声,但两颗心间,有微妙的情绪流动的微响。有时,晓尧会帮他拍去衣角的泥块,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相同的轻拍衣角的动作把他从过去拉回到现在。“脏了。”她依旧冲着他微笑。“谢谢。”他还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她向他挥挥手,奔出了店门,融入人海。
      老板,买单。他也欲起身离去。
      六元,谢谢。健硕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
      不是说“一元进店”么?他愕然。
      对啊,一元进店,五元阳春面,明码实价。中年男人一脸狡黠。两个高大的店员见势朝这边走来,全身的肌肉挑衅地颤动。上了贼船了,他无奈得伸手掏钱。但手伸入裤袋的刹那,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了。袋子里空空如也,连一枚硬币也不剩。机敏的眼神,滑落的狗尾巴草戒子,轻拍衣角的女孩的手在脑海中快放,待他醒悟已处境艰难。
      “厨房失火了!”他趁着所有人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的时候,拔腿往外跑。两个高大的店员在身后穷追不舍。他上演了生命中第一次美国大片般的逃亡片段。
      不记得穿过了几条街,拐过了几条巷,当看不到身后追逐的身影的时候,他瘫软在墙角,大口喘气。脚底热辣辣的痛觉来袭,他这才发现,一双平底鞋早已磨破了底。
      “瞧你的衣角。别老靠着墙,这个习惯不好。”他再次想起了晓尧,在浓烈的日光下,她的声音从记忆中飘出,突显于周遭的嘈杂中。
      这是个有她的城市。他忽然间觉得思念粘稠了。

      * * * * * * * * *

      这是个有他的城市。望着这个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她想,他曾在其间的某个19层给她写过一封冗长的信,信纸中夹带着一片尖叶蓝花楹的淡紫花瓣。他叫翼。一位永远活在旅途的画画的人,他向她这么介绍自己。
      他们的交集出现在源港早春的某一时刻。那时,翼正面朝着大海,在画布上涂抹春暖花开。她站在他身后静静流逝的时间中,自以为不被觉察。但画布上色块交叠,渐渐出现了她的轮廓。
      抹上瞳孔的颜色,画面上流溢出淡淡的忧伤。他放下笔,转身朝她微笑。在被遗忘的角落观望周遭是她习惯了的生活模式,而他的注视使让她仿佛置身聚光灯下,惊慌无所盾形。
      抽烟么?他递过一支black stone。她接过烟时险些滑落,动作笨拙,不知所措。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他笑着从她指缝间把烟抽回,点燃,吞云吐雾。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他看着她肩上的书包。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他重复道。
      你为什么不画大海?沉默半晌,她抬头与他对视,语气坚决得几近质问。面对着大海,你为什么画了春天的草地?
      这种刺裸的直视出乎他的意料,他略微一惊,随后大笑起来。
      为什么面对着大海就一定要画海呢?大海充斥的只是我的视觉,而春天却填满了我的心。画画的人,都是心灵的写手。
      她走进那幅他心里的世界,指尖落在长发白裙的忧郁女子上。
      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他说。你每天都会到海边坐上一小段时间。
      那边会是什么样子?她手指着地平线,视线随风远行。除了源港,其他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换,他丢掉烟头,用脚碾灭星火,说,你当我的模特,我告诉你外面的世界。
      三个月后,他离开了源港,留下了三张她的画像,带走了她的地址。之后的三年,他每三个月会给她寄来一封信,信封里躺着他经过的城市的相片,他在这些相片背面写日记,把旅途的得失悲喜诉诸笔端,她从他的窗口窥见他眼中的城市,光彩琉璃。
      何必隔海观望,他对她说,外面的世界,不过一张车票的距离。他的话,她铭记于心。
      三个月前,她再次收到他的信。他在滨城买了某套19楼的公寓,决定长住。长年的颠沛让他感到疲倦,他说,他该考虑个扎根的地方了。
      他每次寄信都不留回信地址。她无法告诉他,她已来到他的城,即使心中的兴奋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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