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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殿下诸女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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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诸女长袖漫舞,白衣如霜,回旋翩然若仙,粉面含春巧笑倩兮,眸光潋滟欲语还羞,伴着飞花似梦,沁人心脾。
端坐于上的灵君却毫无兴致——“人族的舞何时这样风靡了,千篇一律,笑得美则美矣,不过敷衍或讨好。”
“尊君既是腻烦了,便听听从前的乐声吧。”
歌舞骤停,转角处颀长身形恍若从晨曦中走出,轻按右肩,墨染的长发随着他微微侧首不经意划过精致的下颔,儒雅从容与他一身的朴素布衣不甚相称。
目光交汇,灵君有一瞬觉得那双沉寂如瀚海的曜眸似曾相识,胸口蓦然的钝痛在下一刻消失殆尽,末了默许地点点头。
邈邈笛音仿佛森林深处最轻的风语,勾起他埋藏在欲望权势之下最后的柔软,生生揭开结痂已久的伤疤而鲜血淋漓。
他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触动,饶有兴趣似的直起身:“你不是宫里的乐师,叫什么?”
“在下溯杳。”
“这是……失落了十余年的曲子,你还记着。你从何而来?”
“在下居住的北界河谷,和木族领地接壤,自小耳濡目染,习了木族的古曲。”心知灵君是在试探,溯杳牵唇浅笑,一片坦诚,“木族灭亡后,家乡极不安定,贫瘠破败,我们都被迫漂泊,也只有靠吹奏几首难见的曲子勉强度日了。”
“高山流水,琴为知音而弹,为知音而毁,旁人都不明白——你留下来,做我的乐师吧。”
“尊君怎么不戒备外人了,看来乐师真是技艺高妙 ”溯杳刚离开,便闻冰冷刺骨的声线带几分戏谑幽幽而至,随即女子一身墨色长袍裹得密不透风,踏着木杖点地的闷响施施然走来。
殿上的侍从们默契地退下。
她行礼站定,黑纱下分外苍白的面容不知喜怒:“你还是忘不了,你破格太多次了,甚至对于一个不过会几首古曲的不明身份之人。”
“垂月,你逾矩了。”这样说着,他却无意怪罪,未有半分愠色,“允诺我一一记得,不会辜负你。”
“我在意的并非……尊君,大局为重,当初为了什么我也不再多言了。”
“我有分寸——你来不会只为了质疑我新添了一个乐师吧。”
“是。”垂月敛起眼底最后一丝不明意义的温柔,正色道,“江芷来信说已笼络了那翼族余孽,只待您去挑明身份。另外四位太尊虎视眈眈,她认为亲自动手没有必要,现在当务之急是扶持下一个傀儡。”
“好,辛苦她了。”灵君微微勾起嘴角,笑容和暖依旧。
放下手中经纶,夕淹实感头疼,忽而眉心覆上一片清凉,柔若无骨的玉手渐渐松懈了他紧绷的神经。
是她,无需多言。
沉溺在温柔乡中正昏昏欲睡,冷硬的触感逼上颈项又让他顿时惊醒,对上往日秋波盈盈的似水瞳眸阴寒可怖,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神志不清做的一个噩梦。
——“尊贵的上主,原谅窈儿不敬……”钟窈缓缓开口,像是煎熬折磨罪人后终于宣判死刑,“十五年前翼族的叛乱,整个山巅都被血染红了,你可记得?”
“……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他们的公主侥幸从累累尸骨里爬了出来。”
夕淹惊异地抬首,无心顾及被抹上一道血痕:“你是……”
“很可惜,上主一人怎能偿还千千万万的性命?不过用你的血聊以告慰我的族人罢了。”
“这与我无关。”他想推开利刃,却被紧紧扼住无力反抗。
命悬一线之际,琉璃碗坠地汤水四溅——桑未几乎冲上来夺去短剑,反手一个巴掌落在钟窈浅红如莲瓣的面颊上。
“你疯了!谁道对夕淹哥哥芳心暗许痴缠追求的?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她执剑指向钟窈,“我错信你了。”
“未儿,她疯了,把她带下去。”夕淹缓过神来,竟然制止了她。
桑未错愕地望着他。
“钟窈神志不清,冒犯了我,便幽禁在醉烟居吧。”夕淹阖上双眸没有解释,语气里三分强硬,不容分说。
是什么让杀戮果断,一向不留后患的上主独独偏袒一介舞女?他当真对她情意切切?可是又怎能相信,从小身居高位一路暗箭明枪风雨飘摇中踏着血走到今天的他,会为一刻心动,会为一瞥惊鸿,而心慈手软——到底隐瞒了什么,桑未不禁回望,蜜橘色的烛光柔和了他苍白的面容,大大小小的事接踵而至不免心力交瘁,而因倦怠半垂的睫羽下掩盖的,让她越发捉摸不透。
不过现下她最在意的,是这个口口声声说深爱上主的女人。
“说吧。”桑未松手几乎将她丢到地上,“你到底是谁。”
钟窈晃晃悠悠地站起,透过狭小的窗缝,似乎看得到遥远的山巅:“夫人听我讲一个故吧……就在那儿,王城西面最高的峰顶,是翼族的家,山上的空气和晨露,不像人族啊,总混杂着一丝污浊——可后来翼族毫无缘由地出现了叛党,后来木族的王女被杀,再后来啊,一把火,千千万万柄刀剑,山成了荒山,北面广袤的森林,也化为焦炭。”
恍如昨日,却已数年。
桑未无心体会她话中复杂的是悲还是恨,只追问道:“我想听实话,你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幸免于难。神明恩准我活下来,便不得不背负报仇的责任。”死寂了许久的潭水深处熊熊火焰喷薄而出,“翼族和平安定了多少个春秋,无病无灾,那支凭空而出的乱党,幕后支持的,是最兴盛强大的人族。”
“我曾略闻一二,此事不允许随意议论。”桑未朦朦胧胧地猜到夕淹放她生路的缘由。
“夫人今年十七了吧——如若灵族少君还在,也该是这个年龄了。”
不明所以的一句话,要说嘲讽,更像怜悯,惺惺相惜。
“你疯了,就在这里好好疯下去。”桑未似乎听出了几分她言语中的意味,却不愿多想。
在她迈出门时,身后不轻不重地——“下次会宴,记着仔细看看灵族的那位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