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散》闻执

1、1. 1.初春的

　　初春的风温凉，轻描淡写掠过她墨染的青丝。年轻侍女们眉目低垂，手捧凤冠珠钗，罗裙锦缎，极尽繁复奢华。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全城的人都来道贺，眼底尽是艳羡，婚礼之风光不亚于上主加冕，也唯有她受得起这般殊荣。
　　而此刻桑未坐在镜前，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只任由侍者们为她画眉绾发，清澄的眼眸被脂粉熏得笼上朦朦胧胧的水雾。她不知道为何定要屈居人下做个妾室，连成婚都不能身着正红，为何要入了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被囚禁一辈子。
　　父亲说，你是长女，这是责任。
　　桑未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上了花轿，锣鼓喧天，王城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是大喜的日子啊。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又始终忍着没有落泪。
　　“若再早一年，后位就是你的而非渐裳了，所以不论何时，你要听为父的安排。”反反复复，桑未默念着父亲的嘱咐，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桑未无心婚礼，心不在焉地应付那些繁文缛节，直到安定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进了宫了，偌大的寝殿粉雕玉琢，却只有她一人，格外冷清。
　　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沉闷厚重，桑未一惊，清醒了许多，透过纱幔看到来人一袭赤色长袍，灼灼如他此刻双颊的绯红，金冠玉带，而在周身摇曳的烛光与令人迷醉的焚香缭绕下，竟柔和得毫无君王不怒自威都锐气，倒与这锦衣华服不相称了。似乎是不胜酒力，他的步子虚得像踩在云端上，跌跌撞撞地几乎向桑未扑来。
　　桑未本能地避开，他便颓然倒在了床榻上。
　　他们自幼相识，不料再见是这般情景。桑未依稀记得，彼时少年，温润如玉。看着眼前昏昏沉沉的夕淹，她莫名心疼，替他褪下冠冕，脱去外袍，却毫无防备地被压在身下，他紊乱急促的气息愈来愈近，挑逗着她的鼻尖。
　　“上主！上主！”桑未慌乱地挣扎呼喊，面前的人依旧像是没有听到似的。
　　“夕淹哥哥！”
　　他微微一愣，放开了桑未，背过身去冷笑道：“我的好未儿，你终于还是进宫来了。”
　　“夕淹哥哥……那么，你不愿娶我？”桑未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为什么还要答应父亲？”
　　“未儿贤良聪慧，又是太尊长女，我自然欢喜还来不及。”
　　“夕淹哥哥，不要用这些客套的话搪塞我。”
　　夕淹稍稍温和了语气，侧身问她：“知道为什么要嫁给我吗？”
　　桑未摇头。
　　“你不知晓，我也便不说了。”他凑近少女耳语道，“隔墙有耳，我们今夜如何，明日令尊就都知道了——不要怕，我们都是可怜的人罢了，只要我一日在位，不论你承宠与否，我都保你安然无恙，荣华富贵不输正主。”
　　桑未惊异地望着他，望着他吹灭了红烛，久久难眠。
　　冰雪初融的时节晨阳不带几分暖意，丝丝缕缕透过窗棂散落几星光亮。彻夜辗转过后，桑未只觉头昏脑涨，仰躺在床上。
　　夕淹照旧早早起了，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传唤侍者。
　　“若昨夜没有睡好，就晚些起吧。至于渐裳那边，拜见与否随你愿意，我想她不会计较的。”
　　夕淹梳洗更衣，正欲离开，温儿便迎了上来，娇俏的桃花眼满满的倦怠，显然是不眠不休在门口守了一夜。
　　“主上，奴进去服侍夫人洗漱。”
　　“不必了，别去打扰。”
　　“是。恭送主上。”温儿柔柔地施礼，似乎并不在意他不冷不热的语气，笑容愈加灿烂。
　　素色的轻薄纱帘裹来淡淡清香，是冬末初霖后群芳含苞的青涩气息。渐裳立于窗前，身姿曼妙，青黛华服，昭示着她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精致的面容褪尽了稚气，有着如此韶龄本不该有的成熟端庄。
　　“现在何时了，那位新夫人还未到么？”她微微侧目，瞥了一眼将焚尽的檀香。
　　“那桑未夫人已经迟了很久了，第一日就这样怠慢，日后更是要恃宠而骄了。”
　　“好了鸠兮，初入宫许多规矩还不明了罢了。她贵为太尊嫡女，主上新封的夫人，怎可妄加诋毁。”渐裳打断了她，似不甚在意。
　　鸠兮虽心中不满，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怏怏退下，不偏不倚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桑未。
　　“正念着呢，妹妹便来了。”渐裳笑意盈盈地扶起桑未，牵她上座，“这婢女莽莽撞撞，回头我定好好责罚管教，妹妹受惊了。”
　　桑未觉着眼前之人平和如水，礼数周全，可看似亲切实则全然感受不到温暖。
　　“没事，该是桑未来赔礼的。第一日就迟了，还望娘娘恕罪。”
　　“这些妹妹可以慢慢学。家父与令尊素来交好，妹妹不必如此客气。”渐裳笑靥依旧，“这是难得的陈年佳酿，姐姐想着，金玉簪钗妹妹自然都是不缺的，上主爱酒，妹妹若用此酒招待，上主定会高兴的。”
　　“姐姐费心了，多谢。”桑未诧异她愿意让别的姑娘获得自己夫君的青睐，但也未多想，只是示意温儿献上备礼，“未儿愚笨，不知姐姐喜好——素闻姐姐贤良淑德，高洁如深谷之兰，就命人将玉雕成兰花的样貌，姐姐可喜欢？”
　　“未儿心思极巧，想来渐裳是喜欢的了。”
　　桑未闻声回首，见夕淹已换下正装，一袭月白胜似画卷中走出的翩翩公子，又回想起昔日河畔新柳下低吟浅唱的少年，一时失神。
　　“怎么，不欢迎本王？”夕淹挥挥手让众人免礼，银眸却始终驻留在她的云鬓。
　　“未儿恭迎主上。”桑未一惊，连忙跪拜行礼。
　　“本来还想来替你请个假，昨夜劳累，今早不来也无妨。”夕淹虚扶她起身，笑得宠溺，“不料未儿这样守礼节，本王得美人如此，何其有幸——你说是么？”
　　一直默默无言的渐裳随即莞尔道，“妹妹客气了，既然上主特许，原是不用来了，这番还备了礼，实在有心。”
　　此时的他们体贴入微，又通情达理，令人如沐春风。可桑未分明看到方才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寒意，亦犹记得他前夜几乎冷静漠然的话语，思忖体味再三，不禁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