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间》遗笑

11、纷扰世界里

　　说实话,我很不能适应马匹的颠簸，仲夏的白天当是艳阳高照，但感觉迎面的风却冷骏地冲击着我的呼吸，吹得胃里一阵阵似沸水般翻腾。马儿谨慎慢跑过小城镇，又放纵地在草地上奔跑，然后灵活地在树林中穿过，最后在一处驿站前停下来。墨珏带我跳下马的时候，我才发觉全身无力，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掉眼泪。
　　墨珏蹲下关心地问道：“苏希，怎么回事？很累吗？”
　　“我用上不力。”我喘息未定。
　　墨珏抓住我的手想扶我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墨珏的手很暖和。
　　“路上吹的风”我笑笑以示无碍。见我仍然用不上力，墨珏拦腰把我抱起，进了驿站。
　　“对不起。”低低的一声。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墨珏加重了的声音依然低沉：“对不起，苏希，害你这样不是我本意。”
　　墨珏也算是在尽力帮我们，我宽容地说：“算了吧。”
　　“你不生气了？”
　　我诚实地回答：“刚开始是有些生气，但后来想想，也是阴差阳错罢了，还真不好怪谁。”
　　墨珏似乎松了口气。马已经牵走了，桌上上了些菜式，我没有胃口。
　　“你跟雪如订的娃娃亲？”两个人呆呆地坐着很不自在，我找了话来说。
　　“也不是，雪如原是要许配我另一表兄的，只因他一直失踪，雪如又不小了才被指与我。”
　　“你与雪如原是亲密无间，你不怪定明扰了你们的关系？”
　　“只要雪如愿意。”墨珏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雪如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会有江湖的师傅？”对于雪如，我只知道她单纯美丽，其他的却一无所知。
　　“听姨父说是雪如自己想学便找了个师傅。但这师傅倒不简单，后来成了通悦的掌门人。”墨珏不轻不重地介绍，但我想并不会这么凑巧。
　　“那雪如跟他师傅学了些什么？”我理性地不把雪如当敌人的，但似乎还是想知已知彼。
　　“毒。”
　　“没有其他的了？像武功什么的？”我盘根纠底地问。
　　“雪如的身体不适合习武。姨父也舍不得让她太累。”墨珏停一下，问“你不喜欢雪如？”
　　“没有，只是不了解”所以现在了解一下吧。
　　“其实雪如第一次见定明的眼神就不同。”
　　“所以你以为我嫉妒拿水烫了雪如？”
　　“你不嫉妒吗？”
　　“我根本没注意，后来有些感觉，但也没在意。也许是太自信了。”
　　“那为什么不让定明娶雪如？”
　　“你怎么怕是雪如嫁不出去似的？你不想娶雪如？”
　　“雪如从小很乖，从来没什么过份的要求，只要她想的，我一定帮她得到。”
　　雪如若嫁墨珏一定很幸福，我想。“她若得到你便失去，你觉得值吗？”
　　“我愿意。”墨珏的话很简单却很有力。
　　“你以为女人为什么会嫉妒？你有没想过雪如也会嫉妒我？雪如现在想着只要嫁给定明，跟着定明就幸福了，可以不在意他爱我，疼我，可是，一旦爱，就什么都在乎了。”
　　“雪如她很喜欢你。”墨珏认真地说道。
　　“即使你愿意别的男人同你分享一个妻子，我也不可能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你这是什么话！我的妻子自然只是我一个人的。”
　　“同样的道理啊，你自己想想，呵呵”我笑了起来。墨珏阴着脸不作声。

　　我默默地回忆着我与定明之前的那些点滴，幸福和温暖充溢着心窝。我和定明之间的爱在纷纷扰扰充满诱惑的尘世中坚定强存在，多年不变，不仅仅是因为最初的爱，还有我们的珍惜，宽容，理解，支持，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少人来了又走，合合分分，像我们这样从小走到大又执手相伴相亲相爱的到底能有几个？只是，他能与我生死与共，我能与他白头偕老吗？一阵风吹来，烛光灭了，窗外无数的萤火虫在飞，星星点点，是寂静广袤的黑夜里轻盈盈地飘着，舞着，浪漫得如烟如雾如梦如醉。还有我和定明小时候扑打嬉闹的影子。
　　“是不是幻觉？”墨珏看到我的异常。
　　“很美，是萤火虫，你看到了吗？”我想我看到的是窗外的实景，却又不能肯定。即便是幻觉吧，这也是第一个美丽的幻觉，我倒愿意沉醉下去。
　　想起那首《虫儿飞》的儿歌来。轻声地哼了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哼着竟不知泪流到了唇边，咸咸的。

　　“苏希，我们还有时间，你再迷惑幻觉会很快衰弱的。”墨珏狠狠地摇着我。烛又重新亮了起来。
　　我凄凄一笑：“只是有些感触，我没事的。”
　　“我们今晚换了马车走。”
　　“马车不是太慢吗？”
　　“你的虚弱得太快了，我们必须日夜兼程，晚上我们在马车上休息，白天骑马，必须尽早赶到。”
　　我们并没有花上四天时间就到了晁都。我是衰弱得很快，一路上吃不下任何东西，到相府时我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快，快去找小姐。”墨珏抱我进门时太叫。门口小厮匆忙离去。墨珏抱我进了一个房间，将我轻轻放在床上，我还是清醒的，眼睛却睁不开。
　　“怎么回事？”我听见雪如和一个老人的声音，是顾相吧。
　　“是洛神散”墨珏有些憔悴地说。
　　“怎么可能！”雪如转到床前，拿起我的手来。“我帮姐姐解过毒的！”
　　“为什么还是这样？洛神散只有你跟你师傅知道用法的。”墨珏冷冷道。
　　“珏哥哥，我真的给苏姐姐解过毒的。”雪如急得快哭了。
　　墨珏吼起来了：“雪如，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心头一惊，墨珏何时对雪如这般过模样过。雪如未必不可信，墨珏你怎么会如此慌乱？我心中暗叫。
　　“珏儿”顾相威严地打断。“你怎么能对雪如这样，雪如回来便说要与你解除婚约，不说为什么只是哭，你看她这几天成什么样了？你还这样凶她？难道就为了这个女人？”
　　“姨父，这事说来话长。但现在公主危在旦夕……”
　　“我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没人能让雪如受委曲。”顾相怒道：“这个女人雪如不会救的。”“爹”
　　“姨父”
　　雪如和墨珏同时出声。
　　“爹，不是苏姐姐让女儿难过的，是女儿对不起苏姐姐。”雪如跺着脚说。
　　看着雪如干着急又不敢动手，只好可奈何地说声“你看着办吧”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命令道：“珏儿，你过来。”墨珏犹豫了半会，便也走了出去。

　　“苏姐姐，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你相信我，我真的给你解过毒的。我在窗外看着你喝了那碗茶的。”雪如在我手心里一边摸一边说着，但我说不出话来。接着我感到指尖的刺痛。雪如继续说道：“现在我只能用银针给你排毒了，会有些痛。”接着一个一个指头被刺破。我痛得想咬牙，却发现连咬牙的力气也没有了。雪如在我嘴里塞了个什么冰冰的，苦苦的，然后继续在我手心里按着压着。而那指尖的痛不断地漫延，痛到全身，最后头痛欲裂，痛到麻木。而我神智那么清晰却动弹不得。洛神散既然是毒怎么可能不毒呢！
　　接下来几天都要受针刺的痛苦，习惯了竟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幻觉消失了。我倒是吃了睡睡了吃，体力一天天好起来。雪如亲自照顾我，我特不自在，小心眼地想她会不会因为自己救了我而要求定明娶了她呀！墨珏那天出去后就没再来看过我，不禁担心他会有什么麻烦。定明什么时候会到呢？倒怀念有幻觉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定明呢！

　　这天早上醒来，一时又怀疑自己产生幻觉来着。阳光穿过窗帘洒到床上来，而身后是熟悉的气息，我的腰枕在一只手上，而另一只大手在腰上安静地搭着，无名指的上戒指不经意地闪着亮着。
　　“定明，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喜形于色，想翻身抱住他。
　　“别动，就这样抱着，真好！”
　　“是呀，真好！”我幸福地叹息。

　　我以为自己的毒已经解了，第二天与定明同房后竟发现手心又有墨块。
　　定明找了雪如来“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雪如看了以后，又忙给我解毒，也许不是太严重，并不是很痛，皱皱眉头也就过去了，却看得定明比我还痛。我休息两日便恢复了。定明不敢再碰我。

　　“苏姐姐，我和珏哥哥要去朔楚找我师傅，你的毒也许只有我师傅知道怎么回事了。”
　　“要亲自过去么？或者你给封信，我们自己找过去？”雪如尽心尽力，我都看得见，过往的事情在生死之后似乎也淡忘了。
　　“这事终究是我和珏哥哥引起的，而我师傅不是什么人都会见都会救的，而且我爹爹也……也这样安排。”雪如说到他爹便低下头来吞吞吐吐起来。
　　“那你们路上小心。”让墨珏陪雪如去未尝不是好事，顾相的安排自有其目的。“谢谢你，雪如。”
　　“对不起。”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墨珏自从送我回来后不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