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旧人城

6、第 6 章

　　Anything it takes to make you stay
　　只要你留下，我愿做任何事
　　Only seeing myself
　　从你的眼中
　　When I\'m looking up at you
　　我只看到我自己

　　“P’Arthit，于我而言，你就是我的余生。”
　　——Kongphop

　　雨后总有天晴，今天下午有两节室外采风的课，因为天气大好，Kongphop带着一群大二的学生来到了曼谷近郊的一处果园，布置的任务是结合日光拍出一张自认为最有“色彩”的画面，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动物，瓜果蔬菜都没有限制，时间一个半小时。
　　乡下的风景总和繁华的市区带着些格格不入的差异，即使这里已经被开发，但还是难得的保留了一份质朴。Kongphop用镜头记录着每一个学生捕捉灵感的时刻，学生们创作过程中各式诡异的姿势意外的形成了一种美感，Kongphop向来都会收集它们，最后再送给学生们。
　　曼谷不大，对于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快30年的人来说，几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回忆，有些可能已经记不起了，但是幸好他的镜头也帮他备份了一份，使得那些随着时间、年龄增长而渐渐模糊的画面得以保存，使得他，和那个人的曾经得以被见证。
　　这个不大的果园从前就是Arthit带他来过的，Konphop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给他拍了一张最经典的照片，是在一棵芒果树底下吃着芒果的Arthit，那可爱的样子直想叫人狠狠亲他几下。
　　“P’Kongphop，我们拍好啦！”有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的男孩突然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老师你快过来看看，Win拍的这个是什么东西呀？哈哈，你觉得它是最有色彩的吗？”凑过来的同学三言两语的分辩着Win的作品，说法不一。
　　“小点声，吵到人了你们！我来看看。”Kongphop走近人群，最近学校里的事他不是没有听说，甚至已经有教学主任和自己谈过话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与他关系复杂的学生，并且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
　　有学生把Win的相机递给了Kongphop，“老师你往后翻，有好几张呢！”
　　Win拍的是一块皲裂的地面，很奇怪其他地方都是杂草乱木，只有这么一小块，是干裂了的土地，Kongphop往后翻了几张，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个画面。平心而论，Win在摄影上很有天赋，他的灵感和审美都是出挑的，有这样的学生，Kongphop还是很高兴的。
　　然而连翻了几张照片之后，他的脸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不明所以的同学们还在互相交流，Win一直有点紧张着等待老师的评价，这会儿也是第一个发现他脸色不对的人。
　　他猛然想起自己相机里还有上次在学校路边拍的那张照片。
　　“一会儿回学校的时候，你先留下，Win。”Kongphop把相机还给了Win，转身走了。
　　Kongphop有一个自己的暗房，专门用来冲洗照片，他喜欢这样原始而又单一的方法，虽然一度被Arthit嫌弃，但是对方还是把自己的书都搬到了客卧，空出一个小间来给他。
　　有时候照片积攒的多了，他就不睡觉连夜冲洗，那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陪他，然后等他从暗室出来，再把熟睡的某人抱回床上。
　　“就是这样，是不是很巧合？你跑到学校来，刚好被他撞见。”吹干了笔迹，Kongphop把刚刚洗好的照片小心翼翼的夹到日记本上，然后盯着照片发呆。
　　上一篇日记还停留在半个月前，他把相机里最后一张与爱人有关的照片洗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日记。
　　“P\'Arthit，我好想你。”风干的墨迹工整俊秀，仿佛整整齐齐的印着一句他的心意，就是我爱你。
　　他认真的用眼神描绘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看着他那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的眉眼。
　　那一刻，思念成灾。
　　Kongphop忍不住低下头来，在照片的logo落款处轻轻落下一个吻。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一室寂静，Kongphop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接起电话。
　　“喂？”
　　“嗷，Kong你怎么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Tiw语气有些急。
　　“怎么了？”
　　“呃，没什么大事也，就是问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新老教头一年一度的聚会……”
　　“不是要等到毕业季，怎么今年提前这么多？”Kongphop顺手拿起身边的日历看了一眼，现在才9月份。
　　“嗯，过阶段P’Plame要出国呢，今年大概都不会回来了，所以提前聚一下，也是送送他。”
　　“那Wad呢？他没一起？”
　　“不太清楚，电话就是Wad打给我的。”
　　“嗯……好吧，时间地点你发我手机上吧。”
　　“你答应了？”Tiw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诧异，声调都高了些。
　　“怎么，难道我不应该答应？”
　　“不是的，其实……呃，我刚联系过P’Arthit，他说他这个周末有事，不一定能赶来了。”
　　“……嗯，没关系，我会准时到的，就这样吧，到时候见。”
　　Tiw看着已然被挂断的电话，有些悻悻的抓了抓头发，很少有被Kongphop挂断电话的经历，他想，对方大概是生气了。

　　“好久不见啊！N’Wad，怎么好好的突然要出国了，还拽着我家Plame一起呢~”因为要举办聚会，Bright早早就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难得得空了，早到的好友们就成了他挪揄的对象。
　　“嘿，Bright，少胡说好吗！”难得看到Plame不好意思，大家都跟着开始起哄。
　　“Not怎么还没到，Tiw你去门口看看，别是遇上了Kongphop，直接打起来了。”Plame朝着笑的最欢的一个人转移话题。
　　“嗷吼，知道啦知道啦……”Tiw话音刚落，姗姗来迟的两个人一同推门进来了。
　　Kongphop看着一屋子大眼瞪小眼盯着他的学长学弟们，脸上有点尴尬。
　　“呃，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来来来，N’Kongphop、Not，过来坐，都等你们了。”Tuta笑着说。
　　“嘿，Wad，好久不见了，怎么突然说要走？”Kongphop在三楼天台找到一个人的Wad，递给了他一杯白水。
　　“呵，白水？你现在口味清淡的可以了啊。”摇了摇了手中的水晶杯，Wad的视线落在了眼前人憔悴又疲惫的面孔上。
　　“不喝酒了，误事。”Kongphop背靠着栏杆，抬头望向天空。
　　前夜一场雨，今晚的星星就感觉异常明亮，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停下来，抬起头看看星空了。
　　“呃，你们的事我都听Plame说了，P’Not找你谈过了吗？”
　　“嗯，他也找过P’Arthit。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大家会为我们的事这样担心，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和我们道歉，Kong，你只需要面对自己的心就够了。”Wad半趴在栏杆上，Bright的酒吧远离市区，十点一过，街上行人就少了，怪不得前几年生意会惨淡。
　　“我不知道原来还有人想要借机伤害他，虽然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但是很多事情，尤其是工作上的，他并不常和我提起的。”Kongphop转过头来看着Wad的脸。
　　“谢谢你们，真的。”
　　“嘿，这有什么！你们这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也侧过身来和Kongphop碰杯，“明明是误会，现在事实的真相已经清楚了，你就不要给自己留遗憾，知道吗，Kong。”
　　“嗯，我知道的，”Kongphop摩挲着手腕上去年情人节某人送的腕表，他垂下的眼帘挡住了Wad的所有探究。
　　从前，大家就很难参透Kongphop的心思，即使是M，很多话他也不愿意多说，Wad有些头疼的挪开了视线，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街角的路口。
　　“我知道这是误会，从前的误会争吵不计其数，可这一次，我是真的有点害怕了。事实上，”
　　“嘿，Kong！你看楼下，那不是……P’Arthit吗？”Wad并没有仔细听Kongphop的话，只拽着他的手臂有些激动的喊道。
　　Kongphop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上行人很少，他的Arthit此刻就站在角落里，好像是在徘徊，又好像只是路过的模样。
　　虽然他们前几天刚见过一次，甚至还过了一夜，理应缓解相思之情，然而想念与爱意早已深入骨髓，每一次碰触都只会重新燃起他对他的占有欲，就像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对方面前，用力的抱住他，向他诉说爱意。尽管他好像没有理由。
　　然而，他已经不敢了。
　　他开始害怕了。
　　刚刚从Not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Kongphop有那么一瞬间是有些怨恨的。
　　那么多年的相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使得他的Arthit会对他产生猜疑和不确定，那些所谓的“真相”假到显而易见的可笑，然而……
　　是不信任吗？
　　是不够爱吗？
　　还是，另有原因呢？
　　而事实上。
　　“他足够信任我。”
　　“也足够爱我，”
　　Kongphop看着已经缓步走进酒吧门口的身影，心里忽然间就疼了起来。
　　“就怕他是太爱我了……”
　　Wad知趣的先一步下楼了，这时候Kongphop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好像马上就要见到他的P’Arthit了。
　　从那天开始，除了搬家，□□，他们好像还没有真正的、平静的面对面好好说过一句话。
　　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说分手。
　　接下来他要怎么办呢？
　　天台的门没关严，Kongphop隐约看见声控灯亮起的那一刻，竟是连手中的杯子都拿不住了，他将水杯放到桌上，然后紧紧盯着自己那只控制不住开始颤抖的手。
　　恐惧。
　　他们一路走来这么多年，第一次，在等待的过程中Kongphop清楚地感受到了恐惧。
　　从前的他，一直都是这场情爱中的追逐者，尽管无数个旁观者都认为他的付出并不值得，可是谁说所有的事都是当局者迷呢？
　　九十九步固然艰辛，但是最后一步才能修成正果不是吗？
　　八年的时光不短，最开始主动的人，现在已然变成最有资格随时喊停的人。他努力搭建起了一座城，给Arthit一切他需要的，他渴望的东西，他会欣喜于这个地方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会安逸于这个地方可以给他温暖，这座城里什么都不缺，并且城门的钥匙一直都在自己手里，只要他握紧，Arthit就一辈子也逃不掉。
　　可是这样的故事设想里，并不包括“伤害”这一情节。
　　Kongphop想过无数种对方想要逃离的可能，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Arthit，在他的城里，被他用爱的名义，伤的彻底。
　　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开门的轻响。
　　Arthit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脸上还带着点红晕，Kongphop想来必然是在楼下被灌了酒的。
　　他的暖暖可真好看啊。
　　在Kongphop有限的28年生命阅历中，从没有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过一个同性，可他的暖暖就是不一样。
　　初相识是温柔暖心的学长，再相遇是严厉负责的教头，爱上了才发现他酷爱粉红冻奶，害羞起来更是判若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红透全身，也会因为自己的不确定没有安全感而在所有人面前勇敢出柜……
　　他不爱男人，他只爱眼前的这个男人。
　　只要看到他，就想叫他的名字，亲吻他的嘴唇。
　　只要靠近他，就想触摸他的身体，拥抱他整个人。
　　只要一眼，就能产生欲望。
　　有谁说过，爱情，不是一个器官对另一个器官的反应，而是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交融，那其实是不对的。
　　因为爱他，就想要得到他，拥有他，好像哪怕注定只是片刻的欢愉，也足够此刻末日狂欢的庆祝。
　　于是甚至在对方靠近之后还没来得及对上视线，Kongphop就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Arthit感受到了对方一股大力把自己揽住，他的手劲很大，抓的他手臂生疼，可是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又被狠狠的吻住了。
　　Kongphop的嘴唇有些凉，刚喝过烈酒的Arthit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然而只这一下，对方就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他低垂的视线看不真切神情，Arthit离开了他的怀抱，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那些所谓的“真相”他都知道了，是他误会了？
　　还是，
　　说别的什么呢……
　　Arthit静静的盯着眼前人，几天没见，好像又瘦了。
　　他有些爱怜的抬起手，可是想要试图触碰的时候，却又猛然停了下来。对方的视线就这样落在了他没来及收回的手上。
　　从前他的眼里有星辰大海，此刻他的眼里亦有缱绻温柔。
　　“P’Arthit……”
　　“我已经知道了，Not都告诉我了。”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刚一开口Arthit就后悔了，Kongphop最不喜欢他说的就是那三个字。
　　然而，“对不起……Kongphop。”
　　“是我，错怪你了……还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情。”木已成舟，即便Arthit并不想说这些，幸好多年的职场社会经验使他练就了铁齿铜牙学会了处变不惊，他深呼了一口气，开始左顾右盼看似平静的解释起来。
　　“关于，订婚的事，我已经及时联系了父母，没有给他们造成困扰……也和大家解释清楚了，对方已经取消了婚约。还有，事实的经过我也了解清楚了，的确是我的不对。今天原本是赶不到的……加班做项目，但是又怕Plame生气，所以才赶过来，我……”
　　“暖暖，”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你看着我，好吗？”Arthit顺着声音抬起头，慢慢对上对方的视线，有些不好的回忆忽然蔓上心头。
　　Kongphop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禁锢在了他的怀里，他的手很凉，Arthit卷起衣袖而裸露在外的手腕被刺激到条件反射的想要挣脱。
　　“你放开我。”
　　“果然，你在厌恶我。”Kongphop盯着被挣脱的双手，它们还在颤抖，但并不明显，起码眼前的人看不出来。
　　“我是认真的在和你道歉，Kong。”
　　“呵呵，可是我不喜欢你和我道歉。”始终面色不善的男人突然间笑了一下，Arthit敏锐的意识到他似乎生气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脑海中那一幕已经开始循环，Arthit有些疲惫的摇了摇头，他不应该再被那件事影响。
　　“你为什么不说？”
　　这是第一次。Kongphop不再用温柔，或是失落的语气质问他。
　　而是嘶吼。
　　这就是绝望吗？
　　质问出口的那一刻，浑身只觉脱力的Kongphop这样想着。好像很平静，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声嘶力竭，或者失声痛哭啊。
　　只是疼，无边无际，没有缘由的疼。哪里都疼，好像碰一下就会死了一样的疼。
　　但是，他享受。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Arthit不再闪躲对方的灼热视线，因为星辰大海不见了，缱绻温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片如墨漆黑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是两个人！你为什么，什么都只是自以为是的在为我考虑？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离开我？就因为，就因为我……我做错了事？”Kongphop的眼里氤氲出了一层薄雾，原本对视的视线一模糊，却反而像是更加放肆扩大了他的情绪波动一般，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P’Arthit，你说过要和并肩而行的，你许诺过我们的未来的……如果，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原谅我，你说好。”
　　“只要你说好，我可以做任何事。我死了也无所谓。只要你留下来。”他抑制不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看起来好不狼狈。
　　“你早就知道，我的想法，对吗？”相较于对方近乎嘶吼的质问，Arthit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他极缓慢的靠近Kongphop，伸手轻轻揽过他的肩头，头靠在他的颈窝，整个人依偎在对方怀里。这样Kongphop看不见他的脸，他也避开了对方的苦楚。
　　“Kong，你并没有伤害我，我的不安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对方的抽噎声渐渐清晰，Arthit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但是我的确介意，可能是因为爱你吧，虽然不常表达，可是你是知道的，我爱你。”
　　“可是，Kong，如果我给你的未来很短，余生，你要怎么办呢？”他轻轻吻了下怀中人的脖颈，灼热的气息刺激着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午夜梦回，夜深人静里Arthit最真实的向往。
　　他依偎的怀抱一向可靠，此刻却有些不忍流连。怀中人已经一动不动了许久，久到Arthit甚至已经不想再等他的回答时，对方忽然抬手轻轻扣住了他的头。
　　他慢慢收手揽过他的头，和自己脸颊贴着脸颊碰到一起，有冰凉的泪水蹭到了自己的脸上，Arthit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不知道，P’Arthit。
　　“于我而言，有你才是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