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终年阳光》谢此笙

3、chapter 3 同居

　　短暂的怔忡后，我果断下了车。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打消了装傻不认的想法，既然他已经认出了我，那么逃避是没有用的，不如赶紧问清他的来意。我按下行礼的冲动，开口道：“你有什么事？”
　　兰彻也不兜圈子：“别紧张，我对你的事没兴趣，只是想借你的地方住上几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借住不是什么大事，但兰彻安德森本身就意味着一大堆麻烦，更何况我现在在给响尾蛇做事，带一个外人住很不方便。
　　“你还是答应我吧，”兰彻看出了我的犹豫，“或者你希望查尔斯来找你？”
　　我身体僵住，血液直冲头顶。这是很直白的威胁，而且恰好捏住了我的死穴。可是兰彻为什么知道呢？他怎么知道可以用这一点来威胁我呢？
　　我感到害怕，又有一些慌张，尽力稳住了，问他：“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兰彻挑了挑眉毛，“你总归会答应我的要求的，除非你想要我告诉查尔斯你在这里。”
　　“你不会的。”我说，“你在躲他。”
　　这很好推断。如果不是这样，兰彻不会来找我借住。他躲查尔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还在庄园的时候，就常听说他千方百计摆脱追踪的各种英雄事迹。
　　兰彻笑了，仿佛在笑我的傻气：“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在躲他的同时把你的消息告诉他？”
　　我无话可说。这两件事的确不矛盾。
　　“我在等人。”我无可奈何道，被他的步步紧逼激起了一丝气性，“何必问我答不答应，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最后我和兰彻两个人在车里等凯特。我跟兰彻简单描述了一番我的住处和室友凯特的性格。兰彻突然打断了我，问：“你们住在一起？同居？”
　　我差点呛到：“我是gay。”
　　“看出来了。”兰彻又笑道，仿佛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开个玩笑。”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甚至有被冒犯的感觉。但他的言辞又并不过分，微妙地踩在界限上。
　　我在心里更新了对他的观感。他不止脾性古怪，还是偏恶劣的古怪。

　　凯特回来的时候，兰彻已经快在车后座睡着了。“这是兰彻安德森。”我对她介绍道，“我的一个老朋友，刚刚才认出来。他会在我那里住一阵子。”
　　凯特点点头表示知悉。她显然记得和兰彻的一面之缘，也一定记起半个月前我还和他“互不相识”，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在他身边坐下。

　　我不得不承认凯特这样的秉性让我觉得很舒服。她在人际交往中总能保持很恰当的距离，让我觉得舒适和安全。比如现在，我不必费尽心思解释。
　　她知道我有事隐瞒，但是并不介意。

　　我们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作为一个专业水平还不错的计算机专业学生，挣钱倒不太难。我接了不少私活，一年半前买下了这栋小楼。一个月前凯特搬了进来，成为了我在响尾蛇的搭档。
　　她是完美的室友。作息良好，不聒噪，整洁有条理。也是完美的搭档，做事干脆利落又不乏机变。唯一的缺点（如果能够称之为缺点的话）就是太过冷静理智，仿佛没有人类的情感。如果不是确定科技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我几乎要以为她是某个秘密实验室造出的仿生人。
　　她学业成绩非常突出，很有天赋，也很勤奋。她把一切都做得很好，但奇异的是，我感觉不到她对科研的“热爱”。我总觉得，她只把那些划归为“该做的事”。既然是该做的事，那就不带情绪、尽快尽好地做掉。我曾经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她想了想，回复说如果不是不小心（好吧，不小心）拿了化学奥林匹克金牌，她觉得自己挺适合做医生的。
　　连回答这个问题，她也用的是“适合”，而不是“想要”。
　　我也觉得她的确适合做医生，上手术台的那种。她的手术刀一定不会抖。
　　组织发下来的任务于她而言大概也是“该做的事”，因而丝毫不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我羡慕她。又有那么一点惧怕她。

　　兰彻没有任何行李。他戴着巨大的黑色口罩，鸭舌帽扣得很低，在半路上的家乐福随便买了睡衣内裤和洗漱用品，拎着塑料袋就在二楼的客房安顿下来，给人十分好养的感觉。毫无贵族做派，谁也想不到他就是斯图亚特家族那个神秘的小少爷。
　　他的打扮十足低调，然而禁不住外形出挑——毕竟是红遍英伦，养活不少八卦杂志的明星，去超市买个东西也引起了不少注目。谢天谢地深夜的家乐福没几个人，我一点也不想和他一起被围追堵截。

　　小少爷自小叛逆，经常夜不归宿。家人把他塞进寄宿制贵族中学，他翻出学校围墙逃了出来。如果不是看在斯图亚特这个姓氏上，早被校方退学处置了。十六岁时他化名兰彻安德森发了第一张专辑，一夜爆红，从那时起私生活就暴露在了聚光灯下。恋爱，绯闻，去酒吧，组乐队，和乐队成员吵架，都是八卦杂志的谈资。他和媒体关系很不怎么样，我记得曾经看过配图报道，他在水枪里装满番茄酱，扫射堵截他的狗仔。
　　英国狗仔以无孔不入闻名。然而再厉害的狗仔，也没扒出他就是斯图亚特家的小少爷。

　　一年前他负面新闻缠身，和声名狼藉的“名媛”交往，乐队解散，吸食大麻，种种传闻甚嚣尘上。他一概不作回应，直接甩出了牛津大学英国文学系的录取通知，念书去了。
　　他此时本该在牛津的课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还像捡一只流浪猫般把他带回了家——虽然是被他逼迫的。

　　安顿好兰彻，我和凯特去了一楼的书房，跟卡尔作汇报。
　　“干的不错。”卡尔当即给我和凯特的账户分别划了一笔钱，显得十分高兴，估计没料到我们能这么顺利地完成任务。他愉快地跟我们闲聊几句，又交代凯特：“跟斯蒂芬搞好关系，他可能有用。”
　　“没问题，”凯特说，“我说不定要跟着他做项目。”
　　“你们能力不错，”他赞许道，“我会跟上面推荐的，估计再过不久你们就能当个小头目了。”
　　我深吸一口气，心潮起伏。尽力保持平静，跟他汇报了兰彻的事。我没有说出他的身份，只道是在英国时的故友。
　　卡尔表示没关系，家里不可能永远没有客人，只要做好保密工作就好。他看出了我的激动，打趣一番“年轻人”，结束了视频通讯。

　　我加入响尾蛇半年，虽然还在边缘游离，但也对这个组织有了些浅薄的了解。说来奇怪，明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贩毒组织，成员之间却十分和谐友爱，甚至情谊深厚。也可能是因为我还只是最底层被压榨和笼络的小虾米，未曾得见大佬们残酷的明争暗斗。

　　“你真的要跟着斯蒂芬做课题？”
　　“唔，还没决定，要再跟他聊聊。不过他的想法很好，能加入的话应该收获很大。”凯特回应道。
　　我没再问了。于化学研究我是外行，问了也白问。心下想着搜集些斯蒂芬的相关资料给她，
　　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准备上楼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了她：“兰彻现在住在你隔壁房间，你介意吗？”
　　她回过头，带着一丝疑惑的神色。
　　“如果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房间，”我说，“你住一楼，我跟他两个男性住楼上。”
　　“没关系。”她说，“我不介意。”
　　“那好。”我松了一口气。坦白说我并不想和兰彻过多接触，尤其怕他跟我提及查尔斯。能离远些再好不过。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兰彻在亚马逊网站买了一堆衣物和生活用品，整日不出门，三餐靠外卖，像长在二楼客房里的一只蘑菇。凯特照例上课，泡实验室，运动，和教授同学讨论问题，生活像机器一样规律和精确。我也埋首在课业里，挤出时间研究暗网。卡尔透露接下来可能给我一个与暗网有关的重要任务，我得先熟悉熟悉。

　　暗网真是个罪恶又迷人的所在。她诡谲多变，既邪恶又张扬着彻底的自由。这里是无名之所，法外之地，世间所有罪恶都是她货架上的商品。她昭示着科技和自由熠熠光华下的一切阴影，我为她神魂颠倒，也因她颤栗惶恐。

　　我心中其实有些忐忑。在暗网进行地下交易之后，我就真真正正地走上了犯罪道路，而不是游走在其边缘。我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但我不能退缩，不能回头。在我加入响尾蛇的那一刻起，不，从我五年前离开庄园那时开始，我就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我放弃了自己的人生，选定了这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