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鲸鱼沉于海底的呼吸》纪南倾

6、第六章

　　没想到没多久，程思落和Céline就一起接了霖尹传媒的工作，开完会之后霖尹的项目总监谷闻热情邀请她们和项目组一起吃饭，两人没好意思推脱。到了包间才知道，这次来的还有霖尹传媒最近拍的广告，微翠珠宝的张老板，她这才明白。上一次程思落在会议上的表现和在晚宴上都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她一门心思在温时寒身上，也没在意那晚多少的目光，直到Laurence明里暗里提醒她，她这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从小跟着老程混迹应酬，心下早已明白和习惯了，却不曾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张老板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得知程思落接了霖尹的项目之后，就托谷闻找个时机牵个线。
　　Céline在下面戳了戳她的手，程思落反倒安慰地拍拍她让她放心，她明白此时不能拂了谷闻的面子，也不好临时走人，只好硬着头皮挨个打招呼。
　　“张总公司和法国那边也有不少合作，以后免不了要一起工作的。”谷闻这话说给在场的人听，其实是提醒程思落别把气氛弄尴尬。程思落怎会不知，微翠这次的项目很大，每家翻译公司都在争抢资源，她们也不例外。况且如果今天场面崩了，连正在进行的和霖尹的合作都很难再继续进行下去，更别说以后的工作了。
　　“小程今天再见还是那么漂亮啊。”
　　程思落见对方已经举起了酒杯，心想今天这酒是逃不掉了，只能笑盈盈地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张总说笑了，那天也没能好好跟您打招呼，我在这儿先自罚一杯。”
　　几轮下来，Céline已经迷糊了，程思落酒量很好，但白酒红酒混着喝，又是空腹，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这个张总明摆着是要灌她，连着一桌子人都在帮衬。谷闻默不作声，既然程思落被张总看上了自然不会太为难她，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想要这样的机会，他在心里讽道。
　　“Laurence我们都是知道的，现在很少有人有能力跟她工作的，很厉害，再过几年你都可以做第二个Laurence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总已经坐到了她边上。
　　“Laurence是我们的偶像，我这还差得远呢，以后的合作还要拜托张总多多照顾。”她忍着胃痛，继续保持笑意。其实只要她服个软，张总自然也就作罢了，可她偏不，也定不会让这一桌人看她的笑话。
　　“那就要看小程你的诚意了。”张总说这话时顺势拍了拍她的手。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热闹，程思落没有挣脱，她淡淡地笑了笑，“张总，不如这样，这里剩下的酒我可以都喝掉，倘若我能喝的完，那咱们的合作今天就算是定了。”
　　在场的人无不惊讶，桌上剩下的酒还有很多，平时一个生意场上的男人都不一定喝得下，更别说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已经喝了几轮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张总自然答应，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姑娘有多大能耐。
　　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程思落已经胃痛到难以呼吸了，她的意识还算清醒，眼见着见了底，这才松了口气。
　　谷闻叹了口气，“小程你这是何必呢。”
　　张总也哑口无言，脸色阴郁，最后还是说了句，“合作愉快。”
　　温时均是在路过走廊时听见的，两个人从隔壁包间出来一边说话，“小姑娘也是拼，哪有这样喝酒的。”
　　“这还看不出来，为了拒绝老张呗。程思落是吧，看不出来挺聪明的，就是太倔太要强了，老张吃不住她。”
　　听到程思落三个字，温时均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快步走进两人走出来的包间，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表情痛苦的程思落。
　　张总一行人见到温时均都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开始寒暄。温时均却没有理会这些，拍了拍程思落。她抬起头来恍惚之中好像看到了温时寒，冲他努力挥了挥手，声音虚弱，“温时寒，送我去医院。”她好在意识还清醒，又看了看旁边早已不省人事的Céline，示意把她也带走。
　　温时均给在隔壁的苏越打了个电话。苏越很快就来了，一看到程思落几乎是不敢置信，“刚群里还有人传，有个小姑娘一人喝了一桌酒，怎么会是程程？”
　　“别废话了，你把她朋友带着，我先送她去医院。”两个人分别把人带走，根本无视包间里的人，救人要紧，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站在那里的张总看见先是温时均再是苏越，算是搞清楚状况了，不管这小姑娘是谁的女人，他都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隔壁包间也有人见苏越和温时均都不在，就前来看看情况，有人听到程思落三个字，顿时瞪大了双眼。
　　“你们不知道啊，临水市的那个程家。”
　　张总听到这话腿都软了，他恨恨地剜了一眼谷闻，后者的脸色也很难看。程家在金融圈没有人不知道，和温氏的地位不相上下，温时均在生意场上向来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还有个不知道什么关系的苏越，以后的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
　　程思落和温时均一起坐在后座，她双手捂着胃，额头一直在冒冷汗，下唇咬的发白。
　　“你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谢谢温总。”
　　“你这一路又是道歉又是道谢，不累？”
　　程思落刚才为把他认成温时寒道了个歉，两人确实长得有点像，现在看来这种反问的语气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和时寒长得很像？”
　　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只能点点头，她以前没见过温时均，但根据他的长相和身份来看，就是温时寒那个大哥没错了。
　　苏越把Céline安顿好，给温时均打了个电话，“你给时寒打个电话吧，他女朋友出事了他总得知道。”
　　“女朋友？”温时均侧眼看了看忍着疼痛一脸倔强的女生。
　　程思落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猜都不用猜是上次在“酉”的时候被苏越当真了，现在她也不想费力气解释。
　　“放心，你朋友苏越已经安全送回去了。”温时均温声安慰道。
　　说完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时寒，你的小女朋友在第一人民医院，命都快没了，你赶紧过来。”
　　程思落听他那夸张的语气，忍不住想笑，两人虽然长得很像，性格还真是有差别。
　　到了医院她就笑不出来了，带着更加剧烈的胃痛被送去洗胃，整个人都疼到晕厥。
　　从抢救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温时寒。温时寒一路跟到病房，护士离开后整个病房里都很安静。
　　“我……”程思落试图开口打破这种沉默的气氛，她看着脸色凝重的温时寒，“我手冷。”她一只手在打点滴，放在外面冷冰冰的。
　　温时寒坐过去，用两只大手把她细细的手包在里面，捂了一会儿才轻轻给她放进被子里。
　　又陷入了沉默，程思落再次开口，“温总呢？”
　　“他还有事先走了。”他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你跟他说，我下次好好谢谢他，也麻烦你了今天。”她淡淡的语气像是要把他的心脏某处撕裂开一样。
　　温时寒终究还是没忍住，免不了激动，“程思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是生气了，“我现在不疼了，没事儿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刚才靠近了看才发现手臂上还有她自己掐出来的淤青，到底是有多疼才会让这么坚强的她哭成这样。温时寒低声咒骂了一声，转过身来控制了一下语气，“都这样了你跟我说不疼？非要出事了才肯告诉我是吧。”
　　“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没等温时寒开口，又继续撇清关系，“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工作，你只是我之前的老师，跟你无需多言。”
　　温时寒气结，“你这倔脾气跟谁学的？不能收一收自己的刺？”
　　她翻了个身，不想跟他争执。
　　温时寒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语气温柔，“你啊，能不能乖一点。”
　　她心里突然一颤，又把身子转了回来，就这样盯着他看着。
　　“温时寒，你其实喜欢我的吧。”
　　“你这是乖一点的表现？”
　　“温时寒。”
　　“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一喊你。”
　　“温时寒。”她轻声唤他，“我现在这样挺丑的吧。”
　　她被送来医院时面色惨白，残妆混着汗水和泪水糊在脸上，身上也都是浓浓的酒味。她想起来温时寒是处女座，还最讨厌喝酒，这下好了，形象全无。
　　他弯了弯嘴角，这小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还在想着维持形象，他柔声安慰道，“在我面前不要有顾虑，你可以放松地做自己。”
　　又说道，“你不需要故作坚强，你给自己加的保护壳对我不适用，我一眼就能看到你的软肋。我知道你酒量很好，但不要伤害自己，也不要逞强，更不要说你不需要我。”
　　程思落到底有多想哭呢，从来她都习惯了独立要强，习惯了让自己变强大，从不轻易示弱，却在今天有这样一个男人告诉她，在我面前你可以放下一切，安心表达你的脆弱，我会接住你。
　　“温时寒，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觉得你还年轻，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你以后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都明白，但是你值得的。”
　　“还是不听话？”
　　“温时寒，这样吧，你给我了解你的时间和机会，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也能看清你自己的内心，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拒绝我，那我不会纠缠，我走人。”
　　他何尝不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在给她考虑清楚的时间和选择的余地，她还年轻，可他已经过了为感情一头热的年纪了。
　　“好，我答应你。”他还是妥协了，向自己的心妥协了。
　　程思落这才露出笑容，好像刚才经历的疼痛都瞬间被抚平了。
　　“我这只手也冷。”她把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拿了出来，“再给我捂捂。”
　　温时寒睨她一眼，手却顺从地伸了出去，触到她手的那一刻才发觉她的手还是很冰冷，那种心疼的感觉又在心里蔓延开。
　　程思落趁机张开了五指穿插进他的指缝间，紧紧握住，嘴角还挂着笑。
　　他微微愣住，终究还是个孩子啊，反过来回握住她纤细的手。

　　程思落住院的这两天，Laurence和Céline一起来看过她，还有温时均，苏越和苏藜。
　　出院的时候苏藜告诉她微翠珠宝近期的所有项目都被截了。
　　“温老师可真护短，第二天就约了张总，硬是逼着人家喝了一桌子酒，那场面真可怕。我哥在场都看不下去，差点儿出人命，圈子里都传疯了。”
　　“你是说，温时寒？”
　　“对啊，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你爸也知道了，还好老苏给拦着，不然那姓张的能平安留在江离？谷闻辞职了，估计也没法再混下去。”
　　温时寒在她住院的这几天里一直照顾着，什么也没说，却背着她把事情都处理得妥当，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依赖。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转折点一样，将两个人越拉越近，不像之前那样拒绝，温时寒给了她充分的纵容，也全盘接受她所有的感情。程思落倒是更乐意，越加得寸进尺，抓住一切机会走进温时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