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鲸鱼沉于海底的呼吸》纪南倾

1、第一章

　　江离市和临水市明明相邻不远，但冬天却很少下雪，潮湿的气候几乎无法积成素雪，昨夜临水市下了一场毫不含糊的大雪，江离也才不过飘了些许，直至今日凌晨，出了些阳光便消失匿迹，似乎那场微雪从未降临过。
　　程思落套了件大衣便匆匆出门，早上刚醒就接到电话，二专的老师又找她回学校面谈，再把课给补上。
　　“我是温时寒。”语气是礼貌温和的，声音却透着冷淡。
　　许是刚睡醒，程思落根本反应不过来这三个字，顿了两三秒才恍然大悟，这是她自大四开学以来从未谋面的二专授课老师，之前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想到期中论文还没交，又回回缺课，不心虚才怪，程思落立刻作出乖巧模样，细声答道，“温老师你好，请问有事吗？”
　　“今天来一趟我办公室，我们谈谈。”说完丝毫不给对面拒绝的余地，又添了一句，“这门课学分比很重。”
　　言下的威胁意味如此明显，前几次电话里都被程思落找借口避开了，这次只好低声应允。
　　已经在外实习了，没想到还会在这个时候被叫回去，程思落小声抱怨着，一边从吾苑小跑出来一边打电话给Céline请假，“你帮我跟Laurence说一声吧，学校让我回去一趟，今天的行程拜托你替我跟一下，等我回工作室请你吃饭。”
　　Céline惊呼了一声，“今天早上来Laurence的脸色可不太好，好像是酒庄那个策划出问题了，这个时候请假你不怕死？”
　　程思落双眼一闭，死就死吧。
　　原本国贸专业的老教授很宽容，向来不过问缺课学生，论文和考试也容易得多，但自从他今年退休来了个暂代课老师之后多了不少麻烦事，除了定期交论文和小组作业，清查缺课的学生，还用学分威胁她回去补课。程思落倒想看看新来的这位老师是哪来的魔鬼，如此泯灭人性。
　　她匆匆忙忙赶到办公室，门虚掩着，她还是礼貌性敲了敲门，里面只有两个人在一边整理文件柜一边说话，其中一个程思落是认得的，以前老教授带的研究生学长，经常和她们相处，自然也熟悉了。另一个因为背对着的关系，看不清脸，却看得出干净挺拔，一眼就很瞩目，许是不认识的学生。
　　“学长，温老师不在吗？”
　　“程思落？好久不见啊！”赵梓铭转而看着对面的人愣了愣，莫名其妙，“你先在沙发那坐会儿，我们马上就整好了。”
　　这时，另一个人开口说话了，对的是赵梓铭，“你先把这些拿走，剩下的明天再弄。”
　　赵梓铭应了一声，抱着一叠文件跟她打了招呼便离开办公室。程思落觉着无聊，低头给Céline发消息询问工作进度，余光却瞥见旁边的椅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头顶突然穿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好了，我们开始吧。”
　　程思落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这不是刚才那个学生吗？开始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温时寒有些失神，清澈明亮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望着他，带着点懵。
　　“你好，我是温时寒，今年国贸二专的代课老师。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缺的课和你拖欠的期中论文何时补上。”他稍作介绍。
　　程思落这才恍悟，仔细端详着对面的人，轮廓分明，透着成熟清朗，嘴角还噙着一丝弯，眼底却是严肃。想起之前几次的通话，当时只觉得声音好听，没想到真人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还带着点，学生气。
　　“抱歉温老师，我刚还以为你是学生。”
　　“开学到现在就没见过你，不认识我也正常。”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慢条斯理地讽刺。
　　程思落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恭敬敬，“我不是故意不去上课，我还在实习。”
　　“大四二专的课不多，还是说你想重修？”
　　又威胁她。
　　“我下周开始会去上课的。”没等温时寒开口，她又赶紧继续保证，“期中论文我这周末会写完，下周就交。”
　　温时寒这才满意，语气不容反驳，“下周一教室见，在那之前把论文交给我。”
　　想起今天是周五，程思落懊悔，这是给自己挖坑了。
　　又交代了一些事，温时寒才结束这场谈话。她长舒一口气，“老师那我先走了。”
　　起身的时候却见温时寒也起身，跟着她一起走出办公室，一直送她到电梯门口。
　　“温老师再见。”程思落咧着笑冲他挥了挥手。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几秒，她看见他站在电梯间的窗户那里，娴熟地点了一支烟，和第一眼见到的一样，是背影。
　　她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下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程思落是临水人，却不顾家里反对来到江离上大学，虽说两座城市相隔不远，从小疼爱她的程家却是舍不得，但执不过这孩子也只好作罢。大四开始她为了方便实习就搬出了宿舍，独自在学校附近的吾苑租了一套公寓。她前脚刚回到公寓，门铃就响了，不用猜都知道是苏藜，当初这套公寓还是苏藜帮她找的。
　　房子是复式的，挺大，因为是顶层还有个很大的露台，夜晚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放眼望去，整座江离市的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都尽收眼底。用苏藜的话来说，她只在乎住的舒不舒服，周边环境好不好，其他的无需多考虑，她第一眼就替程思落相中了这里。
　　“程程，听说你今天被温老师找谈话了？”
　　“赵梓铭说的？”
　　“可不是，这消息我们系都传遍了，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据说你是第一个进温老师办公室的女学生。”
　　“羡慕我？”
　　“你还不知道啊，温老师这学期刚来就好受欢迎，今年他的课都被抢没了，就连其他院的都跑来旁听。但是他太严了，据说凶哭过好几个女生。”
　　“我总觉得温时寒这个名字好熟悉，在哪听过似的。”
　　“那个温氏你知道的吧，温时寒是温唐的儿子。”
　　“难怪。”她想到温时寒那张看似亲切其实冷淡疏离的脸，又想起财经频道经常出现的温唐那张严肃冷漠的脸，看来是真的没错。
　　“你爸不是和温氏打过交道吗，再说你也算圈内人，自然或多或少听过他，不过他大哥温时均才是公司的人，再过两年温唐退下来就是温时均了。”
　　“程程你不是见过他了吗，怎么样，有没有一见钟情？”
　　程思落回想起她抬头那一刹那看见的人，他骨节分明的手和唇线闭起时的严肃神情，他慢条斯理的语气。她还回想起自己在电梯里独自一人暗自悱恻，安静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怦然心跳声。
　　本以为自己心里的小鹿都老了，撞不动了，没想到被一个温时寒给救活了。
　　一见钟情？有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