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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斩过往,刀客心意竟难平。 ...

  •   我是一名刀客,家住白驼山下,我不会杀人,我只会砍柴,村里人都叫我白驼山下的砍柴人。

      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砍柴了。柴是后山百年的老椿树,刀是伴我十八年的旧铁刀。

      十八年来,无一日不砍柴,无一夜不挥刀。所以我砍出来的柴没有偏差,总是一样的长短宽厚。

      但是今日早晨,我没有来由的心绪不宁。我竟然不想砍柴了。我在院子里坐了许久,刀在手里挥了几下,但终究还是把刀扔掉。我去父亲屋里找来今年刚流行的老黄历,翻到今日。

      西历五月十四,黄历四月十九。冲羊,煞东。宜婚嫁,忌出行。

      神灵对我没有任何的指示,惘然之间。父亲突然扔来一份请帖,说是三天前有人送来给我的,这几天他一直通宵打麻将捞本,把这茬给忘了。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我也是无言以对。

      贴是喜帖。

      新郎白驼庄主欧阳锋,新娘千寻瀑主才千寻。

      看到这两个名字用描金的红字并列在一起,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了起来。我用尽力气想把喜帖撕掉,但是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撕开,我的手是软的,我的脚也是软的,我就这么一屁股坐倒在地。

      千寻,你要结婚了。

      千寻,你竟然就要结婚了。

      娶你的人是欧阳,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在地上躺了许久,我才积攒足够的力量站起来。

      找回丢在柴堆里的旧铁刀,久违的冰凉感瞬间让我恢复了力量。

      轻轻一刀,喜帖被我斩成六千五百七十片。砍柴十八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无一日不砍柴,无一夜不挥刀。

      在漫天飞扬的碎片里,举刀,齐眉,致敬。

      从今而后,我不再砍柴,我要杀人。

      谁敢娶你,我便杀谁。

      我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给父亲,我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吧。

      转身时,我突然想起床底深处还有一个箱子。

      我打开箱子,取出来一个淡青色的手帕。

      手帕上面是一幅画,青山中间是瀑布,瀑布下面有条河,河面停泊一艘船,船的上面是满天星光。画的侧面有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诗的后面还有一行拈花小字,写的是赠清风兄留存,千寻瀑主醉作。

      这是我们初识的时候她送与我的,只有一份,欧阳都没有的。

      记得那一年,欧阳受伤回来,父亲治好了他。他又要出去的时候,耐不住父亲的软磨硬泡,他终于带我去闯荡江湖。

      江湖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最奇特的莫过于解决恩怨的方式。有仇恨时,不再像村里李婶和张婶那样坐着马扎拿着水杯在村口对骂一天一夜了。在江湖,有仇恨时用刀和剑,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她也不喜欢,但是有人喜欢。你不喜欢的有人喜欢,你喜欢的有人想得到想拿走。于是就有了纷争,有纷争就有了对立,有对立就有了流派,有了流派就出现了各种的称号。

      第一次听说才千寻,是在一次武林盟会上,有人选出什么武林四美。什么机关算尽诸葛灵儿,最会算计;什么眼泪妃子潇湘竹,最会撒娇;什么神仙妹妹楚水菡,最喜卖萌;当然最后就是我最喜欢的一身诗意千寻瀑的千寻瀑主才千寻。据说这些称号是江湖八卦王子贱贱十三少取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天才嘣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可是今夜你就要嫁人了。

      临走前,我望着身后的亭子,突然想起多年以前欧阳在这里喝着我酿的酒,还有他爽朗的笑声。

      欧阳那时还正年少,玩蛇不太熟练,总是被咬的鼻青脸肿,就找我父亲讨药疗毒,顺便厚着脸皮在我家开的酒铺里蹭吃蹭喝。最让我不满的就是,小爷辛辛苦苦砍柴酿酒,他却跟着大爷似的喝酒晒太阳,凭什么啊。可是父亲大人总是说,欧阳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让我结好善缘。我呸,大人物就了不起啦。所以,虽然很多年后欧阳成了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西毒,已经是最巅峰的人物了,可是我并不怕他,我是不会说告诉你,十八年前你喝的酒里面小爷曾经尿过尿!哦,对了,那时候欧阳叫南希,但是他嫌弃这个名字太文雅,便改名欧阳锋,刀锋的锋,江湖人称西毒欧阳锋。

      再次挥一挥柴刀,凉亭轰然倒塌。

      漫天的碎屑里,举刀,齐眉,敬过往。

      从今以后,白驼山下再也没有砍柴人,只有一个刀客悲酥清风。

      谁敢娶你,我便杀谁。

      我还没有从沉郁的情绪中走出,父亲已经抓着我的领子劈头盖脸的开打了。

      “我连续通宵才赢了几个铜板!你个兔崽子好好的毁我亭子做什么!知道这些料和人工要花我多少元宝吗!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

      看着父亲需要跳起来才能打到我的脸上,我竟然没来由的有一种把他抱在怀里的冲动。

      但我好歹也是一刀客,还是保持高冷一些为妙。

      父亲,尽情的打吧,今后我不在,反正没有人再拦着你熬夜打麻将了。

      见我不闪不避,眼睛猩红,手里还拿着刀,二叔二婶估计怕我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赶紧把父亲拉走了,父亲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犹喋喋不休的骂着。

      我稍整衣衫,遥遥的对着父亲、二叔、二婶跪拜、叩首。

      不复见,柴门轩窗看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父亲千岁,二愿亲身常健,三愿轮回不负,来生再续父子缘。

      起立转身,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小风啊,你这是要去哪?”二婶颤颤巍巍的问我。

      母亲走的早,二婶把我带大,跟亲生母亲也没有什么区别。对她,我还是硬不了这个心肠。

      父亲、二叔二婶,你们保重,我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话未说完,父亲一只臭鞋不偏不倚砸在我的头上。

      滚,有种你就别进这个门!

      这暴脾气!

      一直走出村子,我才忍不住回头,青山隐隐,椿树依依,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自然是天地间最美的景色,可是,如果你嫁错了人,笑靥不再,这世间纵然是春风十里,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此处,身后牌坊上牛家村三个大字也就逐渐模糊了起来。

      初看喜帖的时候,我承认我有连世界都毁灭的冲动。

      可是,当我平静下来,我又有什么资格来管你嫁谁呢?

      这个问题令我分外沮丧。

      可是你不能嫁于欧阳。他是一个不会爱人的人。

      在他的心里,只有权势和天下。女人是什么,在权势面前,女人只是工具。

      他想娶你,我早就知道,还不是看上你身后隐藏的势力吗?

      原本天下三分,北齐、南庆和西川多年鼎立,谁也灭不了谁。可是如今西川出了个欧阳锋,竟然有打破均衡的趋势,要不是忌惮你背后的隐贤居,恐怕他早就肆虐天下了。

      可是,聪明如你,又怎么会看不透欧阳的打算。

      或许,你是想以身饲虎,但你身为千寻瀑主,难道你忘了八十年前你的祖师雪千寻为了感化东方不败委身于他,到最后不还是含恨而终,你怎敢忘?

      不行,你就是我这个世界的美好,我不能放任这份美好被破坏。

      没有了迟疑和犹豫,重新决然的离开牛家村,走向白驼山庄。

      今日的白驼山庄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门还是那道门。

      连山庄门前的歪脖子老槐树,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垂首向东南。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鼓瑟吹笙,没有宾来客往。

      什么也没有变化,这才是最大的变化。

      整个山庄静悄悄。

      紧闭的大门,却似乎隐藏着欲择人而噬的恐怖怪兽。

      这是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我能感觉到自己推门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摩挲插在腰里的刀,我才恢复了些许勇气。

      老伙计,今日不论发生什么,咱们并肩共战,同生共死。

      门应声而开。

      没有怪兽,没有敌人,只有一个凤冠霞披的女子,孤零零的躺在石阶的血污里。

      但我一眼就看出这不会是阿嘣,她或许会死,但决不会这般悄无声息。

      看着孤零零躺在那里的灵慧,我的心里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轰然破碎。

      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只有六岁。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有人被杀死,有人饿死,有人病死,但都是死了。

      死人太多,尸体太多,多的连老鼠和野狗都吃不完,就出现了瘟疫。

      父亲是个土郎中,误打误撞救了几个人,来找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有对夫妇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来看病,他们走在地上就像行走在地狱的恶鬼,看不到一

      丝人的气息,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们走了这么久的路。

      夫妇二人没几天相继离世,止留下了这个再也不肯言语的小女孩。

      夏末秋初,战争停了,瘟疫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人们又重回家园。

      牧牛放羊,追鸡赶鸭。这个人间才又开始有了人间的味道。

      小女孩还是不肯说话,而且夜里还会做噩梦。

      我就拿着父亲的琉璃瓶,去稻田里抓萤火虫。

      一只,两只,三只,总共抓了九十九只。

      九十九只萤火虫装在琉璃瓶里,在夜色中,散发着清冷妖冶的光芒。

      一闪一闪,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能送出去最好的礼物。

      趁她睡着的时候,我把瓶子挂在了她的床头。这下,夜里噩梦醒来就不会害怕了吧。

      早晨吃饭的时候,小女孩竟然破例的把父亲给她煮的鸡蛋分给我一半,竟然还是蛋白。

      你叫什么名字啊。

      清风哥哥,我叫灵慧,精灵的灵,聪慧的慧。

      小妹,对不起,清风哥哥来晚了。

      躺在我怀里的灵慧艰难的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灰暗的双眸有了一些亮色,就像当年的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那抹亮色随时就会被风吹散。

      清风哥哥,你终于来了,两天前我都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好怕自己熬不过去,感谢老天垂悯,能让

      清风哥哥送我离开这个世界。

      小妹,不要说话,哥哥一定会救你的。

      可是我无论怎样输入内力,灵慧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反应,她的经脉全断,我知道大罗真仙也救不回我的小妹了。一想到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躺了两天,我的心里,犹如刀割。

      清风哥哥,不要哭啊,你看我都不难过,这个江湖的路太难走了,我今天总算解脱了,你要为我庆幸啊。

      清风哥哥,你说如果那年我们不离开村子,我现在是不是就是你的娘子啦,记得二婶总是说长大了让我给你当娘子呢。小时候你送我萤火虫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长大了一定给你做媳妇好好的报答你。对不起啊,清风哥哥,这辈子恐怕不行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为你洗衣做饭陪你终老。

      清风哥哥,别哭啦。你不知道有段时间我特别生你的气,你说你要回来,我就绣了一副手帕准备送你,可是你竟然把千寻姐姐带了回来,更可气的是,她送你的手帕比我绣的更好看,你又笨又傻,猜不到我为什么那几天不理你吧。

      清风哥哥,这是我自己绣的手帕,本来不想给你了,可是我又怕我走之后你把我忘了怎么办,还有啊,不许你把我的手帕跟千寻姐姐的放在一起。

      清风哥哥,你不要怪欧阳哥哥,他有他的苦,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这次被人陷害,也受了重伤,如果不为难,你要帮帮他。

      清风哥哥,我可以叫你一声相公吗?

      嗯,我重重的点点头。

      相公。

      小妹。

      相公。

      小妹。

      。。。

      小妹,小妹,小妹!

      手帕绣的歪歪斜斜,里面止有两只鸳鸯在水中相向而对。

      旁边也绣了几行字。

      四张机,

      鸳鸯织就欲双飞。

      可怜未老头先白,

      春波碧草,

      晓寒深处,

      相对浴红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斩过往,刀客心意竟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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