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九月》苇葭

1、小小

　　九月初二，晴，天高气爽。宜：祭祀。忌：出行，婚娶。
　　薛小刀正坐在“香飘居”二楼的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自斟自饮。
　　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因为那里可以看得更高，更远。他喜欢清静，所以自斟自饮。
　　这时已过了午饭的时间，“香飘居”虽然是扬州最大的酒楼，但现在也是门可罗雀。二楼的客人就更少了。算上薛小刀，也不过就只有三个客人。另两个人是劲装打扮，威猛魁梧的大汉，桌子上放着两把大背刀，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饭。一看就知道是急于赶路的江湖人。
　　酒楼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那两个大汉“呼噜呼噜”向嘴里扒饭的声音，和偶尔的一声“咕噜”的饮酒声。
　　那两个大汉很快就吃完，结了账，急匆匆地抓起桌子上的刀，冲下了楼。忽然，楼下传来了大声的怒叱声：“臭叫花子，你瞎了眼，敢撞大爷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其中的一个大汉。接着就听到了一个哀求的声音：“大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吧。”先说话的大汉好像还要骂，却被另一个大汉拦住了，“大哥，算了吧，我们还有要事要办呢！”接着就听见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薛小刀在楼上看见那两个大汉骑着马风驰电掣般驰出了街道。接着，一阵有点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小刀微微皱了皱眉头，还是把脸朝向窗外，没有扭回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薛小刀感觉到声音在他的对面停了下来。他没有猜错，那个人的确是在他的对面桌子旁坐了下来。因为有一个声音从那个方向飘了过来，“小二，把你们店里所有好吃的，全都端上来。”
　　薛小刀皱起了眉头，他一直最讨厌这种暴发户式的自鸣得意和摆阔。此时，他更不屑于去看这个一副小人得志，全身穿金带银的暴发户。
　　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声音，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还带了点火气，“喂，小二，你怎么还不上菜呀，是不是怕我吃饭不给钱。告诉你，我虽然是叫花子，但这一点小钱还不在我眼里。”紧接着“啪”的一声，大概是银子碰击桌子的声音。
　　薛小刀本来是不想看对方的，但倒酒时，又不得不与对方照面，因此，倒也把对方看了个明白。那人想必就是刚才与那个大汉争吵的叫花子，衣衫褴缕，一顶脏兮兮的破帽子，把那个本来就不大的脑袋又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小脸。细看一下，这张脸还有点俊秀呢。只是满满的一桌菜，他却没有动一下。
　　薛小刀看了一眼，很快就又把头扭向了窗外。因为他发现那个叫花子也在打量他。然后，他就看见了刚走不久的那两个大汉又风掣电驰般地回来了，并在店门口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上了楼梯。那个大汉的声音也随着脚步声飘了上来，“好你个臭叫花子，居然敢偷大爷的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紧接着，就是一阵虎虎的刀声砍向了那个叫花子，另一个大汉就站在楼梯口，既没有出手拦阻的意思，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大概是认为那个叫花子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
　　那个叫花子像只遇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没了主意，嘴里叫着“饶命啊，大侠，下次再也不敢了。”身体四处乱躲，每次都岌岌可危，但却都绝处逢生。
　　薛小刀一副厌恶的表情，本来想清静一下的，没想到，却比原来更喧闹了。他把厌恶的眼神投向了那两个战斗中的人，但很快，厌恶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叫花子是个武林高手，虽然，身形看上去有些凌乱，但却精妙无比。他有些疑惑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那个叫花子的醉翁之意不在那个大汉的几两银子，而在他——薛小刀，因为他看见那个叫花子朝他躲了过来，同时，嘴里叫着，“大侠，救命啊！”嘴角却带有一丝狡黠的笑容。薛小刀忽然有一种大圣掉进如来佛手掌心的感觉。那个叫花子的身形快得像是真的在亡命，说话间，身体已经到了薛小刀的身后。
　　那个大汉的刀也随声而至。“找帮手也不行，我今天绝不饶过你。”
　　薛小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自己要是不管，那个小叫花子会不停地纠缠他的。他怕麻烦。于是他出手了。
　　那个大汉一直对自己的刀法很自信，尤其对自己的手劲更自信。因为他手上的刀就重逾六十斤。但是他忽然间觉得他的手上没了半分力量，手里的刀怎么也不听使唤了。他不相信，又咬紧牙，加了几分力，手背、手臂青筋暴出，但刀却怎么也进不了半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双脚踏空的坠崖人，身心都失去了重量。
　　站在楼梯口的大汉有和他大哥同样的感受，他看见了那个文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居然只用两根小巧的筷子，就夹住了他大哥那重逾千斤的一刀，知道即使加上自己，他们也不会是那个文弱书生的对手。于是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哥，算了，就几两银子，我们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呢。”又赶紧向薛小刀抱了一拳，“这位兄弟，真是真人不露相呀。我们兄弟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既然这位小兄弟是阁下的朋友，我们就给阁下一个面子，这笔账算了，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薛小刀正求之不得，但表面上还是一片冷漠，“随便。”那两个大汉有些尴尬，怏怏地转身走了。
　　薛小刀似乎觉得有些过分，于是又叫住了那两个大汉，“等一等，”扭头对躲于身后的那个小叫花子说道：“把钱还给人家。”那个小叫花子当然不情愿。但人家救了自己的命，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于是，他磨磨蹭蹭的从身上掏出银子，还给了那两个大汉。但他还是留了一手的，他没有把银子全还给那两个大汉。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大汉即使知道少了银子，但碍于薛小刀的面子也不敢再要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两个大汉看了看手里少得可怜的银子，尴尬地冲薛小刀笑了笑，转身下了楼梯。
　　天地间忽然又静了下来。
　　太阳走到了窗口的位置。薛小刀看了看那个小叫花被阳光映得金灿的背影，喝了一口酒，说：“说吧。”
　　没有回音。
　　“你找我什么事？”
　　“什么？”
　　“你故意偷别人的钱袋，又故意让我救你，不会只是好玩吧。”
　　“……呵呵，薛小刀不愧是薛小刀，这么快就识破了。”
　　“说吧。”
　　“我叫凌小小，我想你替我办一件事。”
　　“……”
　　“你知道这扬州城最有名的两个地方是哪里吗？”
　　“……”
　　“就是这‘香飘居’和‘飘香院’。‘香飘居’是以它的招牌菜‘香飘七里’而闻名的。据说香气真的能飘七里，不过我没有验证过。至于‘飘香院’，扬州的男人好像还没有不知道的。它是扬州最大的妓院，两个头牌飘飘和香香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你想让我去‘飘香院’？”
　　“薛大侠果然聪明。我要你办的事应该是每个男人争破头都愿意去办的事——花钱和找女人。我要你办的事就是用这两千两银子去‘飘香院’找飘飘和香香，这是个美差吧。”
　　“的确是个美差，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难道你不想去？飘飘和香香可是人间绝色。”
　　“和我有关系吗？”
　　“……既然薛大侠不想去就算了，我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说不去了吗？”
　　“这么说薛大侠是同意了!好,这是两千两银票，足够你把飘飘和香香包一晚上了。”心想：“男人都逃不过美人这一关，英雄也不例外。怪不得人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