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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调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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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赵芸君再见到隋简,看他身上带着各种磕碰伤痕,裤腿还沾上了泥点的狼狈模样,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
隋简面上仍是那副讨喜的含笑模样,从表面看来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顶多像是从泥里滚了一圈。
只是他的双眼虽是睁着的,瞳仁里却无半分神采。
赵芸君常年接触各种药物,因此身上总挂着一些用来避毒的,精致小巧的银饰,行动间会发出丁零当啷清脆的响声。
从前隋简离老远就能听出来的人是她,如今她人都走到了近前,隋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芸君仔细观察隋简的神色,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隋简的目光精准的对上她的,微笑着彬彬有礼道:“有劳。”
隋简知道面前的人是给他看病的。
方才阿花说要带他寻个名医瞧瞧,经此一遭,隋简可算知道自己这又聋又瞎的半残离了人到底有多不便,十分认同的就跟了过来。
虽然他总觉得面前这位医者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熟悉——大抵他们终日与草药为伍,身上的味道总是差不多的。
祝麟在一旁沉声解释道:“他很早之前中过毒,留下了畏寒的后遗症,前些日子因一些缘由,怒极攻心,险些再次走火入魔,我们那的医师说,他由于体内一寒一热两股气急剧冲撞,导致如今两感缺失。”
“烦请赵姑娘帮忙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提前好起来。”
祝麟打回烛龙教起,就没跟人这般客气过,如今为了隋简,一时竟也觉得这番话似乎没那么难以启齿。
算的了什么呢,只要他能好起来。
他似乎忘了,自己几天前还想过让他永远这么瞎着聋着呢。
赵芸君当然知道少年口中的“一些缘由”指的是什么,她用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看了一眼祝麟,淡淡道:“你就是那烛龙教的教主。”
虽是问句,但她的语气是笃定的。
祝麟没想过隐瞒,颔首道:“是又如何。”
赵芸君垂眸瞟了一眼两人几乎快黏在一起的衣袖,问道:“你与隋简是什么关系?”
祝麟眸子微微眯起,直视赵芸君的眼睛道:“这与姑娘无关。”
他心胸无比狭隘的想着,我与他是什么关系,我自己尚未明晰到底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属于我,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长路漫漫,还有许多时间能让我仔细考虑这个人在我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以及今后该拿他怎么办。
但就连这些心事也是属于我的,凭什么要告诉旁人。
赵芸君无视他的一身刺,平静道:“怎么无关,听闻魔教教主准备择日在江湖上搅起新一轮腥风血雨,巫医谷虽是小门小派,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助纣为虐。”
祝麟闻言偏过头,“我一直很好奇,这些消息你们都是从哪听来的?按理说烛龙教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这么久,一个残兵败将而已,如何能引来旁人这么多的忌惮。”
赵芸君避开祝麟探究的目光,侧过身看向隋简,只道:“武林盟。”
祝麟半垂眼帘,似在思考。
祝麟成年后的相貌与其母,当年江湖第一美人祝锦云如出一辙,即使多了些棱角,也是极艳丽的长相。
若单只是一个艳字,倒还算是个可以供人瞻仰的花瓶,偏偏他眉眼又肖似其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人一眼,就给人压迫感十足。
如今他这般低眉顺眼,倒显得没什么锋芒,甚至还平添了几分无辜。
祝麟轻声问道:“姑娘想怎么样呢。”
想怎么样,直说就好,只要能治好他,大不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袖口蓦地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祝麟侧过头,只见隋简摸索着他的肩膀,凭感觉凑到他耳畔,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实在治不好咱就走吧,没事的,不怕啊。”
他竟是能在这种情况下敏锐的察觉到祝麟的负面情绪,还反过来安慰他。
赵芸君的眼皮子抽了一下。
祝麟的后背不自觉紧绷成一条直线,垂眸近距离地盯着隋简凑过来的,仿佛真的无所谓的脸,缓慢的眨了眨眼。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隋简安慰了,烦闷的心情倏地一扫而空,速度快得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祝麟回过头来对上赵芸君有些惊讶的眼神,突然莞尔道:“我大概能猜到姑娘心中所想,姑娘尽管治好他,烛龙教保证,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踏足巫医谷境地半分。”
“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赵芸君差点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下仔细掂量着他的话,缓缓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手腕上许多细细的银镯互相碰撞,玎玲作响。
她指着隋简道:“用他发誓。”
祝麟抬眸,目光阴鸷地盯着她,赵芸君无畏的与他对视着。
片刻后祝麟神色微动,妥协道:“就按你说的。”
赵芸君原本也不会放着隋简不管,只是她同时需要祝麟的这一份保证。
江湖上的事瞬息万变,谁知道今后会是个什么情况,傻子才不利用这个机会明哲保身。
眼下祝麟既然答应了,她自然就不含糊地拉过隋简的手腕给他把脉。
隋简被他们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能治还是不能治,被人捏住手腕也就乖乖的站着没动。
所幸探的不是被咬的那只手。
赵芸君给隋简把了把脉,又扒开他的眼皮瞧了瞧,眉心微蹙道:“想即刻好确实比较麻烦,我需要给他施针。”
祝麟便带着隋简跟随赵芸君,回到她在巫医谷中的别院。
赵芸君明确的告诉祝麟,她会尽快施针,之后他要立即带隋简走,不然在巫医谷里多待一会,就多一分被人发现的风险。
毕竟,白玉山庄的人能跟到这里,必然不是巧合。
祝麟点头,自觉守在门口。
房间里,赵芸君伸手扒开隋简的衣领。
隋简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被赵芸君“啪”的一声,拍了一下乱动的爪子,得到教训就老老实实的不敢动了。
他不免腹诽,这位医者的脾气好大,难道是位老先生?
所幸衣服只被扒开了前襟,随后就被针一样的东西扎在锁骨下方的位置。
原来是要施针,这么看来,自己似乎还有得救。
隋简到底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无所谓,眼睛还有复明的希望,那是不是说明他很快就又能见到阿花了?
想到这里,隋简便有些高兴地弯起眼睛。
赵芸君轻叹一声,傻小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啧,傻乎乎的笑看起来真碍眼。
赵芸君眯起眼睛,故意下重手深深扎进他的一处穴位里。
隋简瞬间疼得一激灵,攥紧拳头,愣是强忍着没躲,连哼都没哼一声。
经历了一些事,他到底是成长了些,从前摔一跤都要抱怨几句的一根筋少年,如今彻底消失了。
此刻祝麟正躺在房顶上对着夜幕发呆。
他本来要思考很多事,譬如一个多月后要拿哪个倒霉门派开刀,无相功第十层短时间内还能不能得到突破——虽说凭他现在的本事对复兴烛龙教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但江湖之大,能者辈出,保险些总是好的。
还有阴魂不散的白玉山庄,也不知道凭那些废物,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大抵还是武林盟的眼线遍布得太广了。
想到武林盟,祝麟面沉如水,那个新上任的武林盟主,似乎有点意思。
祝麟本来是想着这些的,但每每想到正经事,脑子里都忍不住蹿出下午隋简凑近安慰他的那张笑脸。
离得太近了,简直无孔不入。
他也不知究竟想了多久,只知道头顶的晚霞逐渐消失,漫天的星斗取而代之,繁星闪烁,亮晶晶的,就像隋简含笑的眼眸……
祝麟猛地坐起身,眉心皱成一道川字,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突然听闻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匆匆的赶往这个别院。
“芸君师姐!”
赵芸君一把推开房门,对房顶的祝麟道:“进来。”
隋简身上的针已经被尽数取掉了,他一边摸索着整理衣襟,一边放松僵硬的肩颈。
被施针时,他怕自己一动,老医师手抖,再给他扎偏了,整整两个时辰都老老实实的保持住一个动作等着被人扎成筛子,也是心累。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赵芸君出去了,隐约能听见她和来的人说话。
祝麟在门那边踟蹰片刻,他怕隋简已经能看见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靠近。
隋简感觉到有人在屋子里,站起身试探着问:“是阿花么?”
祝麟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先将他的衣领重新整理好,再拉过他的手,询问写着,“感觉如何?”
隋简莞尔:“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哪能立刻药到病除呢,不着急,别担心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师姐房内若无蹊跷,为何不许我看!”
赵芸君的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发怒:“静珊,你愈发放肆了。”
“师姐,我是为了你好。”
“你!”
房门那边传来被推开的“吱呀”声。
祝麟一把将隋简的嘴捂上,揽着他的腰,噌的一下跃上房梁。
一个满脸严肃的女子跟个炮仗似的闯了进来,赵芸君紧跟其后,发现房中无人,顿时有了底气,厉声道:“这下你满意了?”
隋简双手扒着祝麟捂住他嘴的那只手臂,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祝麟刚放开他,猝不及防间,就被他伸手一下子摸上自己的脸,对方的手指还不老实的一寸一寸仔细摩挲着他的脸部轮廓。
祝麟一双凤眸微微瞪大,心都要跳出胸口了,顾忌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躲闪不能,只能束手无策的任由隋简仿佛心血来潮的轻薄。
那硬闯的女子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竟是连床铺也没放过,搜寻无果后,她回过身对赵芸君道:“师姐得罪,静珊也是不得已,实在是师命难违,待静珊回去复命后,自会来向师姐请罪。”
赵芸君沉默的看着她走出房门,片刻后道了声:“出来吧。”
祝麟一把攥住隋简不老实的两只手腕,带他从暗处跳了下来。
赵芸君语速飞快道:“武林盟已经发现了你们的踪迹,不知他们怎么想到的,竟然能怀疑你们找到了我。”
“你们得快些走。”
祝麟听完,颔首道了声:“多谢姑娘。”
说罢,他攥着隋简的手腕走出房门,一跃跳上房顶,在夜色中彻底不见了踪迹。
赵芸君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句“珍重”幽幽飘散在寂静的夜幕里。
人各有命,不管日后江湖的走向如何,只希望他们能自求多福。
祝麟找到踏雪,推搡隋简上马。
隋简好笑道:“阿花刚刚是害羞了么,走得这般快。”
祝麟既不上马也不理他,黑夜尽职尽责的将他发烫的耳尖藏踪匿迹,他只一味牵着马向谷外走去。
隋简来劲道:“你别生气啦,大不了我让你摸回来,我方才只是突然好奇,想知道能不能摸出来你长什么样子。”
见对方依旧没有动静,隋简继续不要脸的调侃道:“阿花果真是倾城绝色。”
黑暗果真很奇妙,这种事放在他能看见的时候断然是想都不敢想,可谁让他现在是瞎子呢,而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看见了。
机不可失啊。
踏雪停了下来,随即身后坐上来一个人。
隋简的眼睛弯了弯,问道:“你要摸摸我的脸么?”
祝麟垂眸瞧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出声催促踏雪跑了起来。
隋简居然还颇为遗憾的“切”了一声。
祝麟冷笑,心想,你就作吧,早晚有一天让你哭着后悔今天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