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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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晚风，捎来几分初秋的凉意。
隋简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来回抓了抓，感受穿过指尖的温度，回过头和阿花闲聊道：“已经晚上了吗？”
隋简自从醒来后很难有时间的概念，在烛龙教的那几日，全凭他从前养成的习惯，早晨到时间会醒，至于什么时候休息，全看阿花什么时辰提醒他。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他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踏雪一直保持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从路过那个茶肆后再没停下来过。
祝麟闻言陡然勒紧马缰，踏雪温顺地停了下来。
隋简正疑惑他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阿花就在他手心上写了“休息”两个字。
隋简眨眨眼，心想，他这些年有时碰上棘手的事件，没日没夜的赶路是常有的事，像现在这种程度的颠簸，对他来说就像小儿科。
他刚想说自己还能再赶三天三夜的路，少年就已经干脆的下了马。
难道阿花是在顾忌着我的伤？
隋简伸出一根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脸，转念一想，许是阿花也累了呢，自己赶路是一回事，和别人一起又是另一回事，总不能让人家也跟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吧。
隋简小小的自我反省一下，人家肯放下自己的事一路相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还在这里得寸进尺，真是忒不要脸。
反省过后，老老实实的跟着一块下了马。
其实隋简想的没错，天色确实不早了，祝麟也的确是顾忌着他身上的伤才停了下来。
而此时他们刚好途经一个小镇，祝麟打算找个客栈休息一晚再走。
祝麟并不着急去巫医谷，他甚至私心想让隋简继续瞎两天。
瞎了的隋简多好啊，乖巧听话，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无条件信赖的模样，让祝麟狭窄阴暗的心里时刻充盈着一股满盈盈的陌生感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很愉悦。
他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这么愉悦的心情了，还想多享受几日。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到客栈门口。
即使是再小的地方，也总会有那么几个依仗自身的背景，就横行无忌，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渣滓，俗称地头蛇。
譬如眼前不知打哪蹦出来的这几个。
领头之人面盘天圆地方，身材富态，可惜个子不太高，即使穿在身上的衣服料子再好，到他身上，也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般的窝囊。
此人的五官分开来看，也都勉强能称得上清秀，但不知这位怎么长的，组合在一起，就显得十分猥琐。
此刻他不大不小的眼睛色眯眯地黏在祝麟身上，像饿了好几天的家畜般，就差没流口水了。
这位家畜兄上下嘴皮子一碰，满脸写着无知无畏道：“小公子看起来很是面生，是路过此地打算留宿？”
祝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摊死肉。
然而美人不管怎样都是赏心悦目的，那人并没被打击到，反而十分兴奋似的，觍着脸嘿嘿一笑，继续道：“这地方不好，不如公子跟着少爷我回府，保证吃的住的都比在这破地方舒服百倍。”
这位少爷身后跟着三个穿得和他差不多人模狗样的人，再后面就是七八个家丁，这群人闻言均是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祝麟还是没出声，因为他此刻还处于震惊的状态。
祝麟自己都忘了上一个敢这般调戏他的人死在哪个山沟里了，这些年习惯了旁人的敬畏和恐惧，再次经历这种事，他最先感受到的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新奇。
他甚至饶有兴致的想听听对方还能说什么。
一旁的隋简略带迷茫地问道：“怎么了？”
方才走路走的好好的，阿花倏地拦住他，像是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型路障似的。
他耐着性子等了半天，阿花也没再继续往前走。
隋简不出声还好，那少爷身后一个身形消瘦，身着墨绿长袍的狗腿子闻声打量他片刻，眼神骤然一亮，矮下身凑近自家主子的耳边悄声说了两句话。
祝麟何等耳力，甚至没刻意去听，也能听见他说：“乔爷，我觉得旁边这个也不错，起码看起来性子温顺些。”
而无知无畏的乔爷上下打量两眼隋简后，居然还颇为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祝麟：“……”
隋简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阵风刮过，吹乱他额前的发丝，弄得眼皮子痒痒的。
随后祝麟拽着他紧走了两步，带他迈过一个门槛，应该是到了客栈之类的地方。
他没有听到身后纷乱的脚步，以及刺耳的尖叫声，而刚刚调戏过祝麟的少爷正软脚虾一样跌坐在地，满目惊悚地瞪着躺在脚边的尸体。
尸体还睁着眼，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就被人直接从胸前穿了个洞。
从那少爷的角度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血淋淋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正是刚刚和他提议说隋简性子温顺的那人。
祝麟面若冰霜，用那只沾满血迹的手丢给掌柜一锭银子，沉声道：“一间上房。”
掌柜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战战兢兢的接过，从头到尾不敢说半个不字，吓得心里直念经，不明白自己这小店怎么就入了这两尊大神的眼。
客栈里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小二麻利的招呼道：“客官这边请！”
祝麟用干净的那只手轻柔地拉着隋简跟上。
隋简感觉他的状态有些奇怪，鼻子稍微动了动，敏感地问道：“阿花，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
祝麟在楼梯间停下来，回过身，执着的用拉着他的那只手在他的掌心写下“杀猪”两个字，写完又拉过他，继续往前走。
“杀猪啊，”隋简若有所思道：“味道还挺冲，上楼了还能闻到。”
在前面领路的小二闻言差点没摔倒。
小二把他们领到二楼位置最好的天字号房，祝麟嘱咐他打两桶水上来，并随手给了些赏钱。
小二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地接过尚带有一丝血迹的小金元宝。
他见祝麟出手如此大方，犹豫片刻，好心提醒道：“客官，我看二位都不是等闲之人，但你刚刚杀的那个可是我们镇上鼎鼎有名的恶霸团伙的人，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他言尽于此，祝麟听闻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叮嘱他水快点上。
小二满面笑容的应了声“得嘞”，仔细地关上门，去给他们打水了。
祝麟满脸嫌恶的用桌上的茶水打湿一条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指缝间都没放过。
那被污染的，可怜的天蚕丝帕子用完，转眼就被顺窗户扔了出去，正盖在楼下尚未收走的尸体的脸上。
楼下的鬼哭狼嚎就此戛然而止。
隋简一脸淡定地坐在桌边，在空气中嗅了嗅，“好像味道淡了不少。”
祝麟依然不肯用那只脏了的手触碰他，单手在他掌心写了个“是”。
不一会，小二带着两个人过来，给他们送来了满满两大桶热水。
祝麟看到还冒着热气的水，心情终于稍微转晴，嘴角挑起，在隋简的掌心写上“洗澡”。
隋简一愣，随即面红耳赤的连连摆手道：“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祝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把他领到屏风后的浴桶旁就走了出去。
隋简虽然感受到他的气息不见了，仍然不放心的伸手四下摸了摸，直到确定真的没人后，才缓缓解开衣带。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在他最开始不能自理的那段日子里承蒙了阿花许多“照顾”，至今仍心有余悸。
祝麟下楼走到客栈大堂，有刚刚目睹他杀人全过程的行人看到他，纷纷作鸟兽散，惊慌失措地躲闪起来。
掌柜手里拿着算盘，哆哆嗦嗦地藏在柜台后面。
祝麟平静的招呼一声，小二立即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灿烂地笑着问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祝麟似乎对他很满意，又给他塞了一锭银子，和颜悦色道：“跟我说说刚刚那伙人的详细情况，越仔细越好。”
待祝麟再次回到天字号房时，隋简已经睡下了。
他走到床边，隋简被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呛得眉心微皱，眼皮轻轻颤动，似乎即刻要转醒。
祝麟伸手，快速点了他的睡穴，随即神态自若地拿过一条毛巾来给他擦头发，眼神中透着几分好笑，边擦边嘟嘟囔囔道：“这么多年，你该不会一直都是这么睡的吧。”
一直擦到差不多干，毛巾被随意丢在一边，祝麟神色有些恍惚，犹豫着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触碰隋简的脸颊。
手伸到一半，祝麟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手就这么猛然停顿在距离隋简上方一寸的地方，再不能近一毫。
半晌，他终是缩回那只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转身走到屏风后，就着已经凉透了的水仔细的沐浴一番。
再回到床边时，他已经什么心情都没了。
祝麟面无表情地躺在隋简给他留出的位置上，一夜安眠。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隋简只觉得他们桌前经过的人多到不正常，他侧过头转向祝麟，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掌心上写了个“无”字。
隋简见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问，只是心里稍微有些不安。
确实没什么大事，祝麟淡定地喝了口茶，只不是他昨天多杀了两条地头蛇而已，还算得上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呢。
没办法，他昨天被那几个人激起了杀意，如果没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遭殃的。
本以为会有官府的人来找茬，结果也不知是这小镇地方太过偏僻，还是地头蛇早已将官府打压得混不下去，他等了这么久，愣是谁也不来管管他。
小二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人，他不但不觉得祝麟可怕，相反的，还以为他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英雄，一早上都围着他们这一桌转悠。
祝麟托腮瞧着隋简安静吃早饭的侧脸，不禁想到，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光是昨天这一路就杀了多少人，又会露出怎样的反应呢？
大概会骂他是怪物吧。
祝麟自嘲地笑了一声，暗道自己是在自寻烦恼。
怪物又如何，到头来他还不是照样落到了自己这头怪物的手中。
祝麟虽然想的这般无所谓，但在后来的行程里，他都尽量带着隋简避开人群。
他没细究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嫌麻烦的理由。
祝麟执拗的走林间的小路，隋简对吃住都比较随意，自然没有意见。
他们晚上有时宿在山洞里，或者干脆拣些树枝烧火，两人幕天席地，倒也清净，祝麟心中疯狂的杀意也逐渐平息下来。
这般又行了三天的路程，二人终于到达了巫医谷的边缘地带。
巫医谷依山傍水，是个山水明净的清净宝地，隋简曾经来过这里许多次，大多数时候是来取药送药，顺便给他的唐师兄当信使。
祝麟没告诉隋简他们目前所在何地，更没有贸然去敲巫医谷的大门。
开什么玩笑，一个是现任魔教教主，一个是正被满江湖追杀的前正道弟子，直接上门去找人看病讨药，不是找架打么。
祝麟虽然有时候脑回路跟常人不太一样，但他不傻。
他打算直接去找赵芸君。
祝麟先找了附近一处干净的山洞将隋简安顿在里面，拉过隋简的掌心，在他手心写了个“等”字。
隋简的指尖颤了颤，眼睫微颤，不明就里的问道：“阿花有别的事要去做吗？”
手心被摊开，上面解释地写道，“天黑之前回来”。
隋简悄悄呼出口气，温和笑道：“好，我就在这等你。”
嘴角陡然被冰凉的指尖碰了下，隋简一愣，犹豫道：“是蹭上了脏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他。
祝麟在刚刚碰到他嘴角一瞬间就猛地跑了出去。
他狼狈的蹿到一棵高大的树上，捻了捻刚刚碰过隋简嘴角的指尖，耳根不自觉发烫，蹲下身懊丧道：“我一定是疯了。”
不止是刚刚，许是更早，从他在荆昌城外的林间第一眼看到隋简时，他就已经疯了。
这算什么呢？
到底是执念在作怪，还是他真的……
祝麟摇摇头不再想，当务之急是找到赵芸君，尽快治好隋简的两感。
他不能再这么和隋简相处下去了，否则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