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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换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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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废人,隋简有自己的觉悟,行为准则总体上分为三条,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不给别人添麻烦,以及不给别人添麻烦。
老天既然不收他,那他自然要活得有价值,因为身体的原因终日自暴自弃自怨自艾,就不是他隋简了。
隋简如今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尽快调养好身体,好给他师父报仇。
又聋又瞎能怎样,他还能动,还有一身武功,只要养好了身体,有了本钱,报仇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是这么想的没错,可事实总不能如他所愿。
譬如换药这件事。
隋简原先不知自己身上几处大伤每天都要换药,第一次阿花将他腰腹上的绷带拆下来时他还算淡定,但脱裤子就不必了吧……
什么?腿上也要拆换?
好吧,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麻烦了别人还在这矫情什么劲呢,都是大男人,让人看两眼还能少块肉不成。
话虽如此,但每次换药时,阿花冰凉的指尖总会在所难免的触碰到他的皮肤,有时候弄得他痒痒的,还不能躲,只能起一身鸡皮疙瘩,埋头躲在被子里极力忍耐。
不知是不是隋简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每日换药的这段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换药本身是一件挺正常的事,偏偏他最后都要被弄个大红脸才能收场,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隋简才庆幸自己看不见,不然真是,太尴尬了。
瞎有瞎的好,祝麟觉得瞎了的隋简更有意思些。
他若不是看不见,醒来后也用不着自己每天亲力亲为的帮他换药,擦身,更衣,还有喂食。
这个人是隋简,是自己这么多年的魔障和执念,现在他就在自己的掌握间,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祝麟对此一直兴致高涨,每天办完自己的事就跑过来,像照顾个不能自理的娃娃般无微不至的照顾隋简。
隋简是动是静,甚至是生是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感觉不能再好了。
所幸这段尴尬的时光只过了几天。
直到隋简又能到处走动了,伤口虽没好透,但也不需要每天频繁换药了,便立马婉言拒绝了祝麟“好意”的帮忙,身残志坚的希望万事可以亲力亲为,好锻炼他尽快适应无光无声环境的生活能力。
隋简给的理由很充分,态度也十分坚定,祝麟只能遗憾的在嘴上表示同意,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反正如今隋简五感缺失其二,就算有心全靠自己,有些事难免力不从心,这种时候祝麟想帮他,他便也无法拒绝。
在祝麟甚至可以称得上毫无底线的帮助下,隋简难免心想,阿花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难不成他真喜欢我?
倒不是隋简自恋,只是少年的态度实在暧昧。
隋简有心想直接问清楚,但他如今这副模样,问这种问题难免有趁人之危之嫌,一旦发现是自己误会了,二人的关系就此破裂,未免可惜。
阿花作为朋友,还是值得相交的,倒不如什么都不问,顺其自然。
祝麟倒没想那么多。
前几日江湖上传来消息,说武林盟正大肆缉捕隋简,无妄宗也将谢寒子的死推诿到他身上,以欺师灭祖的罪名,彻底将他逐出师门。
也就是说隋简现在天不管地不管不说,还多了一堆仇家。
祝麟没把消息跟他说,意识到隋简现在哪也去不了后,心里莫名觉得充盈许多,连带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好。
祝麟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隋简,对他充其量就是兴趣浓厚,想多靠近他,想看他窘迫,想逗弄他。
如果这也能算作喜欢,那这样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世人又何必追捧。
隋简能下地,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当他摸索着,磕磕绊绊的从房门走到院门,又从院门摸回房门,大致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构造,就又开始提起剑张罗练功了。
祝麟对此感到十分钦佩,他只知道隋简身残志坚,却不知他志如此坚。
以往烛龙教的教众们想找教主议事,都是要碰运气的。
由于教主的行踪飘忽,高晔君甚至暗搓搓的想在祝麟身上放条南疆的跟踪蛊虫,后来被祝麟发现,差点被以谋害教主的罪名将他拿下,遂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托了某个前无妄宗弟子的福,再想找祝麟就容易多了。
侯杰再一次到祝麟的寝院找人。
只见他们高贵冷艳,喜怒无常的教主,正百无聊赖地托腮盯着院中一本正经练功的前正道弟子,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总之笑容很是瘆人。
侯杰的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壮着胆轻咳一声吸引教主的注意力。
待祝麟终于舍得把目光稍稍转移到他身上后,正色提醒道:“教主,已经九月了。”
九月了,距离祝麟的生辰还有一个半月。
距离烛龙教正式宣告征伐正道百家门派同样还有一个半月。
这件事当然不是只靠嘴上说说这么简单,要有计划的进行部署,先从谁开刀,从哪里开始大肆讨伐,都要确定好计划,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有的放矢。
祝麟索然无味地想着,可惜谢寒子已经死了,不然或许还能多少拦他一拦。
祝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眸光流转,又回到隋简身上。
恰逢隋简今天一套剑法练完,偏过头转向祝麟,脸侧的汗水随意的用袖子蹭了蹭,眉眼弯弯,露出一个让人舒心的笑容。
祝麟给他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袖子稍微有点长,其他部分倒也合身。
阳光打在隋简的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许是这番景象勾起了祝麟某些美好的回忆,也像被他感染了似的,嘴角挑起一抹在侯杰看来十分正常的笑容。
没错,就是正常。
祝麟很少这般笑,大多时候都是冷笑,阴笑,不怀好意的坏笑,或是杀人前的皮笑肉不笑。
而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毫无心机的,正常的,十九岁少年。
侯杰有些奇怪的压低嗓音道:“他不是瞎了吗?”
隋简仿佛听见了他说话,脸朝他这边侧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熟不知侯杰面上的表情都算得上惊恐了。
祝麟淡淡解释道:“他只是受了伤,不是被废了武功,还可以通过对其他人气息的掌握判断出身边有多少人——你瞎一次就知道了。”
侯杰:“……”
还是算了,他并不是很好奇。
侯杰眼角瞥向这几日正常到堪称不正常的祝麟,犹疑道:“那他已经知道教主的身份了吗?”
空气中诡异的沉默下来,半晌,祝麟随意换了个坐姿,只道:“他知道我是烛龙教教主。”
那天祝麟在无妄宗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在场的人应该都听见了他自称“本座”,隋简也不可能猜不到。
那他不问,是不在乎,还是已经猜到了他另一个身份?
那天他醒来握住自己的手喊“祝麟”,是巧合,还是潜意识里早有预料?
侯杰心思何等细腻,听祝麟这么一说,再观察他的表情,还有什么不了解的?
他本不想掺和祝麟的私事,但又不忍心看他这般自我折磨,斟酌道:“教主,如果真的在意,何不直接跟他说明,你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那还有什么意思。”祝麟倨傲的抬起下颌,眼眸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淡淡道:“现在说出来就一点惊喜都没有了。”
侯杰不明白他的“惊喜”指的是到什么,祝麟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性子还死犟,旁人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说不定还会被他怀疑是居心叵测。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去考量吧,虽说男子和男子之间听起来颇为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
侯杰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们都已经是恶贯满盈的魔教了,还在乎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隋简收起剑走了过来,神态自若,脚下也没有丝毫犹疑,一点也看不出这个人其实又聋又瞎,衣服下面还一身伤。
他精准的停在距离祝麟还有一步的地方,伸出食指挠挠脸,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侯杰很识相的对祝麟道:“属下告退。”
祝麟摆了摆手,眼光都吝啬给他一个。
侯杰心底颇为不敬的翻了个白眼,一阵风一样走出院子。
隋简感到另一个人不在了,才斟酌着,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和祝麟说:“阿花啊,我感觉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似乎,不应该再留在你这里继续打扰了。”
祝麟一愣,察觉到他即将说出口的话,抿起唇,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隋简继续道:“所以,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隋简说完,对方半天没有回应,他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想确定对方是否还在。
手刚在空气中摸索两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力道稍重,捏得他指尖发麻。
隋简笑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祝麟将他的手掌翻转朝上,一笔一划在他的手心写着,“你想去哪”。
隋简眨眨眼,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该不该和他讲。
祝麟知道他看不见,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无神的双眼。
他想走,想离开我。
祝麟面无表情的想,我把他带回来,给他治伤,到头来他却想离开我。
是我太仁慈了。
应该直接将他绑起来,让他除了这个院子哪也去不了,或者干脆把他的腿打断,让他连床也下不去。
可即使头脑气得都快炸了,祝麟还是冷静的问隋简要去哪。
隋简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定不好,搞不好还是个被满江湖通缉的人,阿花已经帮了他这么多,他不应该再麻烦他,但也不能骗他。
隋简决定说实话:“我想先去一趟清酒寨。”
祝麟在他的掌心画了个问号。
隋简抿起嘴角,眼睫低垂,无神的眼珠撇向一侧,解释道:“我想去清酒寨讨一壶清酒,好去拜祭师父。”
空气中一阵寂静,随即握住他手指的力道松懈下来,手被人直接抓住。
隋简的指尖稍稍蜷缩了下,没有抽回来。
他不合时宜的想道,“阿花这是舍不得我吗?”
原来是这样。
祝麟的怒气瞬间消散,甚至很悠哉的在他的手心重新写着,“我陪你”。
隋简呆住,偏过头,不确定地问了句:“你要和我一起去?”
手被人轻轻上下晃了晃,隋简突然觉得耳尖有些发烫,他明明看不见对方,眼睛却四下乱晃。
他应该拒绝的,嘴里却违背主人的意愿,含糊道:“嗯,也行,但你没有其他事要忙吗?”
隋简问完又想抽自己,为什么要问有没有事,缺心眼吗?直接说好就行了啊!
万一阿花本来没事,被自己这么一问又想起来有事要做……
等等,自己这是已经认定了想让他一起去?
所幸他的手心上又被写了两个字,“没有”。
这样啊,隋简松口气,挑起嘴角道了声:“那就有劳啦。”
其实如果少年没主动提起,隋简也想让他帮忙找个人带路的,至少带出烛龙教,毕竟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行动上会很不方便。
但隋简真的不想再继续无止境的等下去,少年肯陪着他,他打心眼里觉得莫名的高兴。
非常高兴。
祝麟盯着他的唇角,喉结陡然上下滑动一下,猛地站起身,拉着隋简,急吼吼的就往屋里走。
隋简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祝麟拉着他进屋,把他甩到床上,耐着性子在他手心写上“换药”。
隋简瞪大眼眸不解道:“不是才换过?”
“阿花!”
“诶!你咬我干什么!”
刚走到门口的宝子禾:“……”
宝子禾知道隋简已经醒了,但一直没功夫过来看看,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过来,顺便想对他那天放自己走的行为道声谢。
但谁能告诉她屋里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教主不是说他没想过和隋简在一起的吗?
宝子禾羞得面红耳赤,眼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心,在原地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
她就知道教主嘴里吐不出半句实话!
只是光天化日的,注意点影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