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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祝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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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晔君送祝麟出断麟崖时曾严肃的嘱咐他:“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来接你的。”
左护法本是好意,熟不知他这般叮嘱,反倒让祝麟对无妄宗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祝麟心想,那无妄宗定是个集结了许多牛鬼蛇神之地,搞不好还有妖魔鬼怪出没。
来断麟崖接他的人更是冰冷得骇人,恶鬼凶煞一般。
祝麟有些怵他,一路走来也没听那人说过几句话,说了也是“休息”,“吃饭”之类。
祝麟并不主动跟宋笑唅搭话,就连因为个子矮小,跟不上他的步伐,也自己默默赶上,绝不出声。
大小两个闷葫芦身后跟着几名弟子,走走停停半月有余,终于到了传说中领军一举覆灭烛龙教的无妄宗。
“到了。”
祝麟闻声抬起头,眼前是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梯,好像要直通天际般。
顺着石梯走到头,只见一座巍峨的石碑矗立在山林之巅,上以草书笔走龙蛇地写了“无妄”两个大字。
这字写得实在是好,像是马上要跳脱出石碑,飞上云端的灵动飘逸,也不知是何人所书。
一左一右两座两人高的异兽石雕尽职的驻守在石梯尽头两侧。
时值金秋,长长的石梯上没有一片落叶,显然时时有人打扫。
偶尔林中有不知名的飞鸟啼鸣几声,乍一眼望去,此处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悠闲之意。
这就是无妄宗。
凉风吹过,祝麟被自己身上冷却的汗水激得打了个哆嗦,等他回过神,宋笑唅已经走出老远,他急忙快跑两步跟上。
宋笑唅听到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嘴角稍稍提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依旧用那副高深莫测的语气道:“先带你去拜见掌门,之后再做安排。
祝麟小声喘着气,谨慎应道:“好。”
宋笑唅垂眼瞄了祝麟一下,见他因为跑得太急,小脸苦大仇深的憋得通红,心里好笑,脚步稍稍放缓了些。
进了无妄宗大门,眼前是一条康庄大道,宽敞的道路两旁依然有不少树木,相比外面已经少了很多。
祝麟不免想起断麟崖,那里可没什么花草树木,净是些嶙峋怪石,他也就没见过这般自然气息浓郁的景色。
走了一会,大路开始分出几条岔路。
祝麟跟随宋笑唅走上其中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迎面偶尔走过几个弟子,见到宋笑唅,都恭谨的向他行弟子礼,宋笑唅只是微微颔首。
行至掌门所在的乾坤堂,宋笑唅停在门前,回过头对祝麟说:“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祝麟立马乖巧的站住。
稍显厚重的门被打开,祝麟一眼瞥见门内有个面带微笑的男子,还未等他看清那人的面貌,眼前大门一关,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就是无妄宗的掌门,看起来不似想象般的阴险狡诈,还有这个无妄宗,原以为是什么盛产魑魅的阴森之地,到了才发现,景色居然还不错。
祝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嘿。”
祝麟被突然传出的声音惊得抬起头,四下找了一番,却没看见一个人影。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肩膀就被一颗小石子打中。
藏在矮杉后面的隋简咧嘴一笑,心道这小孩真有趣。
两人正躲在乾坤堂一侧的矮杉丛中。
无妄宗每个院落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植物,掌门汪珏这里刚好是一簇簇茂密的矮杉丛,倒是方便了他俩隐匿身形。
隋简和唐一书从前门一路悄悄跟随他们到了乾坤堂,其余弟子进了无妄宗就自行解散了,终于等到宋笑唅也进了门,只剩下小孩自己。
等不及想跟小孩说话,隋简迫不及待的压低嗓音打了声招呼,还把人吓了一跳。
隋简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似乎他和谢寒子初次相遇就是这种情况,现在情况颠倒,自己倒成了吓唬人的一方。
祝麟终于看见了他们。
只见两道人影鬼鬼祟祟躲在矮杉丛里,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一袭青衫,满身书卷气,此刻稍显无奈的伸手扶额。
矮的那人穿一身靛蓝衣衫,倒是长了一张让人心生亲近的脸,杏眼弯弯,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祝麟警惕的蹙眉,不明白他笑什么,甚至觉得此人颇有些莫名其妙。
隋简让唐一书帮忙盯着点门里的动静,唐一书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一股兴致,非要在这种怎么看都不合适的时候逗逗那魔教来的质子。
唐一书向来自诩好脾气,面对隋简这个相见恨晚的小伙伴更是来者不拒,他们二人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得紧张地盯着点门那边的动静。
隋简对小孩招招手,小孩犹豫了片刻,还是好奇地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祝麟。”
“竹林?哈哈哈,谁给你起的名字,倒比我的‘随拣’还要随便。”
祝麟的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是祝愿的祝,麒麟的麟,我娘起的。”
唐一书听的好笑,伸手捂住嘴,小声提醒隋简,“你有话快说,他们很快就出来了。”
隋简“啊”了一声,仿佛才想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连忙正色对祝麟道:“我叫隋简,比你早来了几天,住在清风居,就是谢寒子长老的院子,你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都会有人给你指路。”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随时到那里去找我。”
祝麟一脸平静地听这人颇自来熟的自我介绍,在听到谢寒子三个字时神情稍变。
唐一书陡然扯了下隋简的袖子,示意里面的人快出来了。
隋简最后快速道:“有麻烦了记得来找我……没有也可以来!我会帮你的,记住了!”
两人一溜烟儿跑走了。
身后传来宋笑唅稍显冷漠的声音:“你在那里做什么。”
祝麟回头,只见宋笑唅和那个笑眯眯的男子一道从门内走了出来。
“有小松鼠。”
祝麟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隐瞒了事实。
或许是一切都过于莫名其妙,一个陌生人突然蹦出来对他笑,还说,有了麻烦可以去找他。
简直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可思议。
汪珏笑得一脸深意,“小松鼠啊。”
宋笑唅不置一词。
隋简和唐一书跑了老远才停下来,唐一书等这口气喘匀了才道:“你做什么让那孩子有麻烦了去找你,他若真来找你,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了负担。”
隋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嘟囔道:“我还怕他不来找我呢。”
他眼里没什么焦距的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斟酌解释道:“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莫名想到了自己,就当是,我想帮自己吧。”
唐一书听得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反正隋简的思维时常这般跳脱,耸耸肩表示揭过这茬。
隋简回到清风居时,谢寒子不在,清风居后院中关玉箫正拿着把小木剑像模像样的练着,隋简见过,这是无妄宗的入门剑法。
关玉箫见他回来,嚣张的脸颊如包子般鼓起,挑衅道:“喂!你敢不敢与我比试比试。”
这小孩还挺张狂。
隋简淡定道:“我记得门规上有说禁止弟子私斗。”
他毕竟比关玉箫多吃一年盐,一眼就看出他打的什么主意,定是觉得自己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还没学到什么本事,想借机“教训”一下自己。
“那就切磋!切磋你敢不敢!”
真麻烦,今天不跟他打,早晚也会被找茬。
正巧隋简也想知道他与习过武的人之间差距有多大,点点头,无所谓道:“那就来吧。”
话音未落,小木剑以破风之势向他脸上刺来。
隋简身体后仰,翻了个跟头躲了过去,也不计较关玉箫有武器而自己没有,就当自己让着他。
清风居院中有棵百年老槐树,巨大树冠上的叶子洋洋洒洒飘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人踩在上面会发出窸窣清脆的声响。
隋简并不还手,只一味躲闪,装出一副弱鸡的样子,有意的退到老槐树那里。
关玉箫自负习过两年武,又一门心思让隋简吃些苦头,根本没注意到他打算干什么。
直到隋简的后背完全靠在槐树上,气喘吁吁的狼狈样让关玉箫有些得意,他心想:“到底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叫花,今天小爷就让你尝尝厉害。”
他使出十成的力道,将手中木剑刺向隋简面庞!
隋简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气势陡然一变,极快的把身体撇向一旁。
木剑笔直地刺入老槐树,力道大得一时竟拔不出来。
隋简趁机制住关玉箫的手腕,脚下留情,只踢向他的脚踝破坏他身体的平衡性,让他摔在满地金黄的树叶上。
隋简一反先前狼狈的姿态,神色轻松地往身后的槐树上一靠,单手拔下耳边刺进槐树的木剑,扔到关玉箫手边。
他垂眸睨着关玉箫在树叶堆里打滚的模样,痞笑道:“还来吗?”
关玉箫狼狈起身,清秀白净的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刚要动作,只听一声轻喝道:“还不住手。”
谢寒子从一开始就在院子里,他惯喜欢藏身于高处,这次也是躲在屋顶,托腮穷极无聊的看完了小孩子打架的全过程。
他道貌岸然地批评道:“玉箫,你轻敌太甚,又目无尊长,对待同门杀招毕露,罚你晚上不许吃饭。”
“至于你,”谢寒子瞧隋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就来气,数落道:“跟野孩子打架有何区别。”
隋简一顿,目光撇向脚边的树叶,无所谓道:“我本来就是野孩子。”
谢寒子被他噎了一下,蹙眉道:“你现在不是了。”
他心中蓦地一软,看着隋简的头顶,轻声道:“也罚你不许吃饭。”
隋简的心海随着谢寒子的这句话轻轻泛起一层涟漪,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滑过心头,很陌生,但不讨厌。
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有些得意忘形,不自然地站直身体,慌慌张张的收敛起自己一身的市井气,回应道:“是。”
谢寒子转念一想,提醒道:“还有五十遍弟子规,明早交给我。”
隋简:“……”
罚抄写是一码事,不吃饭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过了将近半个月衣食无忧的日子,绝对不能再饿肚子了。
当天傍晚,遂心堂。
“所以你就跑我这儿来蹭吃蹭喝?”
看隋简大口往嘴里塞饭的模样,姜洋接受不能:“冤有头债有主,你合该去熊你那少爷师弟去啊。”
“咱俩关系好嘛。”
隋简蹬鼻子上脸,眼疾手快的从姜洋碗里又抢出一块肉。
姜洋慌忙想起捍卫起自己的肉,把碗端到另一边,怒道:“扯淡!唐一书呢!你怎么不去抢他的!”
同样是玩的比较好的师兄弟,隋简对待他与唐一书的态度可谓天壤之别。
对唐一书就一口一个唐师兄,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他四下转悠,对自己有时还会没规矩的直呼名讳,半点师门礼仪都不讲。
虽说他也不在乎,但好事没想过自己也就算了,被师父罚不许吃晚饭还敢来抢他的!
还敢抢肉!
隋简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越描越□□:“他是要动脑子的,我抢他会良心不安的。”
姜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我不用脑子吗?”
他咬牙切齿的守护碗里所剩无几的肉,隋简吃饭速度极快,三言两语间,桌上的肉菜已如风卷残云。
“但他比你瘦。”隋简打了个饱嗝,随意用袖子抹了抹嘴。
姜洋嘴角抽搐地看着他豪迈地吃相,不耐烦道:“吃完了赶紧滚蛋,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于是隋简心满意足地滚了。
姜洋是毛云飞的亲传弟子,比隋简大一岁,浓眉大眼的小伙子,面上还透着几分稚嫩的英气。
姜洋为人十分仗义,习武也早,据说他五岁的时候就被毛云飞带上无妄宗了。
隋简慢悠悠的往清风居溜达,顺道消消食。
他双手撑在脑后,在黑夜中任思绪漫无边际的发散。
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现在这种不愁吃穿的日子,爷爷的死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他甚至还来不及适应这种惊天巨变,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继续前行。
一切都显得太过虚幻了。
他换了个身份,不再是小叫花,而是江湖名门正派长老的弟子。
在这里,他不仅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也不再需要去乞讨或是偷东西才能填饱肚子。
即便他的师弟讨厌他,但这种程度的讨厌跟他过往的苦难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而且今天师父还对他说,他再也不是野孩子了。
隋简砸吧砸吧嘴,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越是美好,他越是害怕。
他总是下意识的去讨好那些无忧无虑的弟子们,偏又忍不住在一些琐事上惹怒谢寒子,带着几分试探,想看他是否真的不会丢下自己。
自己本是一无所有,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了个正着,只能一边囫囵塞进嘴里,一边还得提防有人突然跳出来抢走他的馅饼。
这些日子以来隋简都这么患得患失,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心里却时刻压着一座大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隋简长长舒口气,拐了个弯,一抬眼,猛然发现前面高高的假山上坐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下意识笑了出来,暗道真是有缘,假山上的正是今日下午才见过面的漂亮小孩,祝麟。
祝麟似乎没注意到旁人,以一个双手环抱住膝盖的姿势蜷缩着,他仰起小脸抿着唇,似乎在看头顶并不圆满的月亮。
这里地势偏高,又没什么人经过,让祝麟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秋天的晚风吹起来还是很冷的,祝麟穿得不多,正微微发着抖。
隋简不知被他激起了哪门子的保护欲,三两下攀上假山,祝麟听到动静回头,就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衫从头罩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
祝麟挣扎着从大他一些的外衫里露出脸,就见到一张熟悉的笑脸。
许是对会做这种事的人有所预料,除去一开始,祝麟并未表现多少惊讶。
隋简撇嘴,面对小孩冷淡的态度,有些失望的紧挨着他坐下,状似不经意的开口,“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祝麟不知他想做什么,斟酌道:“宋长老说我可以在无妄宗境内随意走动。”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隋简这样自来熟的人,只求说话不会被旁人挑了错,连累到已经受不起任何打击的烛龙教。
隋简听出他的紧张,自己也不自觉被带的有些紧张,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闲聊道:“说起来,我也是最近才成为无妄宗弟子的。”
祝麟垂眸盯着自己纠结扭在一起的手指,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不依不饶的绞在一起,缓声道:“我并不是无妄宗的弟子。”
隋简有些尴尬的发出意义不明的一个音节,突然不明白他继续赖在这里不走有什么意义,有些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祝麟偷瞄他一眼,见隋简有些沮丧的顶着一头乱发,差点笑出来。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纠结的搅在一起,反而轻轻抚摸身上暖和的外衫,犹豫着开口道:“谢谢隋师兄。”
祝麟此刻心想,别纠结啦,你想听什么,大不了我说给你听。
虽然隋简已经听过不少人喊他师兄,但他觉得都没有祝麟的这声顺耳。
他“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烦闷的心情神奇般的一扫而空。
二人不再说话,一起安静地看起月亮。
这晚的月亮虽然没有满月好看,但清辉依旧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似乎也悄悄的照进了谁的心里。